二十天后,林烨的京营新军练成了。
说“练成”有点夸张,但至少能看了。
一千五百人,列阵能列齐,跑步不掉队,手里的木棍刺出去有那么点意思。林烨从遵化带来的那二百老兵当骨,一个带十个,硬生生把这群叫花子兵捏出了人形。
这天傍晚,林烨正在校场上盯着他们练刺,刀疤脸忽然跑过来。
“大人,有人送信。”
林烨接过信,扫了一眼。
信封上没字,封口用火漆封着,印着一个模糊的记号。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城东土地庙,有人要见你。”
没有落款。
林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信揣进怀里。
“谁送来的?”
刀疤脸摇头:“一个小孩,送完就跑,追不上。”
林烨点点头,没再问。
夜里子时,城东土地庙。
林烨一个人去的。
没带刀疤脸,没带沈大,连枪都没带——只带了那把匕首,藏在靴筒里。
土地庙很小,就一间破屋子,供着个泥塑的土地公,香案上落满了灰。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烨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来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响起。
林烨的手按在靴筒上。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戴着斗笠,穿着黑衣。
那人抬起头,摘下斗笠。
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林烨愣住了。
“卢军门?”
卢象升。
他瘦了,也黑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几天几夜没睡。
“你怎么……”林烨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卢象升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在遵化吗?
“林兄弟。”卢象升开口,声音沙哑,“遵化失守了。”
林烨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
“三天前。”卢象升一字一句地说,“皇太极夜袭遵化。三万趁夜攻城,从北面爬上来。守军拼死抵抗,但……”
他顿了顿。
“袁督师重伤,现在生死不明。”
林烨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袁崇焕重伤?
遵化失守?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遵化城墙我守过,没那么容易破。而且你们天雄军不是在那儿吗?三千人,加上遵化的五千……”
“有内应。”卢象升打断他。
林烨一愣。
“内应?”
“城里有人开了北门。”卢象升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半夜三更,城门突然大开,骑兵冲进来,见人就。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林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有人开城门?
谁?
为什么要开?
“谁的?”
“不知道。”卢象升摇头,“事发之后,那帮人趁乱跑了,一个都没抓着。但我怀疑……”
他压低了声音。
“和京城里的人有关。”
林烨的瞳孔微微收缩。
京城里的人。
周延儒?曹化淳?还是……
“你有证据?”
“没有。”卢象升说,“但我有眼睛。遵化守城那天,我亲眼看见有人往北门那边摸。当时以为是巡逻的,现在想想,不对。”
林烨沉默了几秒。
“袁督师现在在哪儿?”
“遵化城里。”卢象升说,“占了城,但没他。我的人冒死打探到,他被关在原来的县衙里,有重兵看守。”
林烨的心沉了下去。
皇太极不袁崇焕,为什么?
要么是留着当人质,要么是……
“皇太极想什么?”
卢象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想用袁督师,换你。”
林烨愣住了。
“换我?”
“你烧了他的粮草,炸了他的兵器库,了他上千人。”卢象升说,“他恨你入骨。打下遵化之后,他让人放出话来——拿林烨的人头,换袁崇焕的命。”
土地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林烨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换他?
皇太极要他的人头?
“林兄弟。”卢象升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这事很难。但袁督师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他把你从囚车里捞出来,给你兵,给你粮,把你当兄弟。现在他落在手里,你……”
“我知道。”林烨打断他。
他知道。
袁崇焕对他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没有袁崇焕,他早就被当成细作砍了头。没有袁崇焕,他哪来的五百兵?没有袁崇焕,他怎么可能站在京城里,当这个百户?
但现在——
去遵化?
一个人,去闯三万的大营?
“林兄弟。”卢象升忽然说,“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林烨抬起头。
“我已经联络了几路人马。”卢象升说,“我天雄军还有两千人,藏在遵化北边的山里。宣府那边,满桂答应借一千精兵。大同那边,也有人在赶过来。只要你能带人混进遵化城,找到袁督师关押的地方,里应外合,未必没有机会。”
林烨看着他。
“你计划好了?”
“计划好了。”卢象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香案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遵化城的布局,街道、县衙、城门,标得清清楚楚。
“县衙在这儿。”卢象升指着地图,“北边是的主营,皇太极的中军大帐就在这儿。袁督师关在后院的柴房里,每天早晚有人送饭,守卫大约三十人。”
林烨盯着地图。
三十人守卫,看起来不多。但这是在遵化城里,周围有三万。一旦动手,必须速战速决,在反应过来之前把人救走。
“怎么进去?”
“从北门。”卢象升说,“北门现在是把守,但守门的百夫长被我的人买通了。夜里子时,他会开一条缝,放一小队人进去。”
林烨抬头看着他。
“你让我带队?”
卢象升和他对视。
“只有你合适。”他说,“你打过夜战,烧过粮草,炸过兵器库。你有那些火器,一枪一个。你进去,最有可能把人救出来。”
林烨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地图,看着那个标着“县衙”的小黑点。
袁崇焕就在那儿。
生死不明。
等着他去救。
“什么时候动手?”
卢象升的眼睛亮了。
“三天后。”他说,“三天后的子时,北门有人接应。你带多少人?”
林烨想了想。
“一百人。”
“一百?”卢象升皱眉,“太少了。”
“人多容易被发现。”林烨说,“而且我那一百人,比一千人管用。”
卢象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一百就一百。”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林烨手里。
“三天后,我在遵化北边的山神庙等你。”
说完,他戴上斗笠,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烨站在土地庙里,握着那张地图,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林烨回到京营。
刀疤脸迎上来:“大人,昨晚……”
“召集所有人。”林烨说,“有任务。”
刀疤脸一愣:“什么任务?”
林烨看着他。
“去救人。”
一刻钟后,一千五百人在校场上。
林烨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些人。
二十天前,他们还是一群叫花子。现在站在这里的,虽然还不算精锐,但至少有了点兵的样子。
“我要去遵化救人。”他开门见山,“袁督师落在手里,我要把他救出来。”
校场上一片安静。
“这次是玩命的活。”林烨继续说,“三万人,我们可能只有一百人。去了,不一定能回来。所以我不强求,愿意去的,往前一步。”
他话音刚落,一千五百人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林烨愣住了。
刀疤脸在旁边咧嘴笑:“大人,您这二十天的饭和银子,没白花。”
林烨看着这些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指了指那一百个从遵化带来的老兵。
“你们跟我走。”
然后他看向剩下的人。
“其他人,留在京城。如果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
“如果我回不来,该嘛嘛。饷钱会有人发给你们。”
没人说话。
林烨转身下台。
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大人,活着回来!”
林烨没回头。
他只是摆了摆手。
三天后,遵化北边的山神庙。
林烨带着一百人,趁着夜色摸到了山神庙外。
卢象升已经在等着了。
他看见林烨身后那一百人,眼睛亮了一下。
“都是好兵。”
林烨点头。
“北门那边准备好了?”
卢象升点头:“今晚子时,准时开城门。你们进去之后,沿着这条街往南走,到第三个路口往东,一直走到头就是县衙。”
他把路线又说了一遍。
林烨记在心里。
“我带人在城外接应。”卢象升说,“你们把人救出来之后,放三支火箭为号。我带天雄军从北门冲进来,接应你们撤退。”
林烨点头。
卢象升伸出手,握住他的胳膊。
“林兄弟。”
“嗯?”
“活着回来。”
林烨看着他,忽然笑了。
“放心。”他说,“我有账要跟皇太极算,死不了。”
子时。
遵化城北门。
月光昏暗,城门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林烨带着一百人,贴着城墙摸过去。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城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影探出头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林烨一挥手,一百人鱼贯而入。
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