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市，素来是大唐权贵与巨贾挥金如土的销金窟。相较于西市的五杂杂处、胡汉交融，东市则更显矜持与华贵。这里的一寸缂丝、一两沉香，其价格都足以让寻常百姓家倾家荡产。然而，今的东市却在一片灿烂的晨光中透着股子阴冷。
“李记锦绣行”的大门虚掩着，原本排队订购蜀锦的贵妇马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名缩手缩脚的京兆府衙役。
“姜组长，由于此行涉及跨部门协作（京兆府与地府捉鬼办），请确保你的制服仪容。据《大唐外交及特殊职能人员礼仪准则》，你的胡须凌乱程度已超过百分之三十，建议修剪，以免引起国际……哦不，凡间友人的恐慌。”魏正直走在钟馗身后，手中那个名为“审计之书”的账册正发出微微的蓝光。
“老魏，你是不是上辈子被剃头匠给勒死的？”钟馗没好气地揉了一把下巴上那如铁针般的虬鬓。他此时正感到一股莫名的沉重，那是藏在影子里的一抹异样。自打从宰相府回来，他总觉得自己的影子里长了个铁疙瘩，沉甸甸的，连带着他的步履都失了往的轻盈。
“大哥，别理他。我看这东市的鸟儿都比西市的叫得好听，待会儿抓完鬼，咱去清风阁搓一顿，听说那里的金齑玉脍比西市的更地道。”杜平摇着金骨折扇，全然没把即将面对的邪祟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只要有钟馗这张脸在，什么厉鬼都得先去地府排队领个惊吓补助。
含烟依旧撑着那把青伞，行走在东市的石板路上，伞沿垂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她那双看透世情的眸子。她偶尔瞥一眼钟馗的影子，那里的黑影似乎比寻常鬼神更为浓稠，隐约透着一抹紫黑色的血气。那是“锁魂钉”在生发芽，但她并没有出声，因为她知道，这钉子是钟馗必须要跨过去的“劫”，也是看清地府高层博弈的“眼”。
李记锦绣行的李掌柜是个胖得几乎看不见脖子的老头，此刻正瘫在铺子里的太师椅上，见到钟馗入内，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嘎的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到了桌子底下。
“鬼啊！鬼王巡街啦！”李掌柜凄厉的叫声在空荡荡的绸缎铺里回荡。
“李掌柜，这位是地府公派、大唐认证的捉鬼大元帅……见习组长钟馗。”杜平熟练地走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马蹄金在桌上一拍，“睁开你的鱼眼看看，这位爷是来救你命的。再乱叫，我就让他对着你笑一个。”
听到“金子”落地的清响，李掌柜那两百多斤的肉躯奇迹般地恢复了弹力，他颤巍巍地爬出来，目光在钟馗那张由于极度克制而显得愈发扭曲的脸上停了一秒，又迅速转到金子上，这才长舒一口气：“哎哟，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呐！您可算来了。您瞧瞧，我这铺子里原本都是上好的苏绣蜀锦，现在全毁了！”
铺子里，原本挂在木架上的数百匹名贵丝绸，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无风的室内微微摆动。最离奇的是，那些丝绸上绣着的龙凤百鸟、仕女花卉，竟然全都脱离了布面，化作了一个个黑色的剪影，正绕着房梁无声地起舞。
“阿福，闻闻味儿。”钟馗按住剑柄，沉声吩咐。
阿福从钟馗领口探出头，那对扇风耳抖了三抖，又使劲吸了吸鼻子：“大哥，这味儿不对。不是死人的臭味，是……纸灰味，还有一股子剪刀磨石的味道。小心！这些布片里藏着剪影阵！”
话音未落，那些原本柔弱的绸缎突然变得坚硬如铁，边缘在空气中划出阵阵破空声，像是无数把五彩斑斓的快刀，直冲钟馗的面门劈来。
“姜组长，请注意。由于目标物属于李记锦绣行的私有财产，且价值昂贵，每一匹绸缎的价格均在二十两白银以上。在执法过程中，请务必采取非破坏性超度。若损毁超过三匹，将扣除你本季度的全勤奖。”魏正直站在一旁，居然还有闲心在那儿翻阅李掌柜的进货账本，甚至顺手批注了一个“税赋疑似漏报”。
“我这一剑下去，二十两银子就没了？”钟馗的剑刚拔出一半，听到魏正直的话，硬生生停在了半空。那一匹匹绸缎快刀已经到了近前，带起的劲风吹得他虬鬓飞扬。
“那就用物理擒拿！”钟馗爆喝一声，索性弃剑不用。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当先冲过来的两匹蜀锦。那绸缎在他手中疯狂扭动，像是被捏住七寸的毒蛇。钟馗运起浩然正气，试图用刚猛的气息震散布面上的黑影。
然而，就在他正气爆发的一瞬间，影子里那“锁魂钉”突然发难。一阵钻心的刺痛从脊椎直冲脑门，钟馗只觉浑身力气一滞，原本如大河奔涌的正气竟然在瞬间出现了断流。
“噗嗤！”一匹绸缎划过钟馗的肩膀，在那件玄色劲装上留下一道血痕。
“大哥！”杜平惊呼。
“姜组长，由于你反应迟钝导致受伤，这将影响你的职业健康等级，保费可能会上涨。”魏正直头也不抬地记录着。
“你是真想看我死啊！”钟馗怒吼。他顾不得影子的异样，强行再次提气。就在这时，含烟动了。
她手中的青伞并未撑开，而是轻轻一点地面的积水。涟漪散开，原本明亮的铺子里竟然瞬间暗淡了下来。含烟冷冷地开口：“影子是光照出来的。既然是剪影，那就把光灭了。”
随着光线的消失，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黑色剪影瞬间失去了凭借，软塌塌地重新落回了绸缎之上。绸缎铺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李掌柜急促的喘息声。
“有道理……”钟馗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可还没等他松口气，铺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咔嚓、咔嚓”声。
那是剪刀剪裁皮革的声音。
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步走出。那是一个穿着暗紫色长袍的老妪，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巨大铁剪。她的脸上没有五官，而是一层层紧绷的旧羊皮，最可怕的是，她的影子里，正密密麻麻地贴着无数个微小的、正在挣扎的人形剪影。
“那是剪皮嬷嬷。”含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凝重，“她在搜集长安城贵人的影子，想给自己拼一张百家颜。钟馗，你影子里的那钉子，在向她发信号。”
果然，那剪皮嬷嬷似乎对铺子里的其他人都不感兴趣，唯独那一双空洞的眼位死死盯着钟馗。她手中铁剪猛地一开一合，一道无形的“气剪”便对着钟馗的影处切了过去。
“姜组长，遭遇非物质文化遗产变异体。由于对方涉及皮革再加工领域，建议采取剥离审计。”魏正直终于放下了账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判官笔，笔尖在空中快速点过，形成了几道灰色的字符，“我已临时封锁了她的账目……不对，是她的退路。你有三十个呼吸的时间完成捉拿，逾时将产生加班费。”
“三十个呼吸？够了！”钟馗感受到了影子里锁魂钉的疯狂跳动。那种疼痛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他意识到，如果不把这个剪皮嬷嬷解决掉，他影子里的这钉子迟早会变成李林甫控他的牵线。
“太白兄，借诗一用！”钟馗心中暗吼。
李白的影子虽然昨晚消耗过大，但此时感受到那剪皮嬷嬷的邪气，也猛地燃了起来。一道白光撞进钟馗后心，钟馗瞬间感觉自己不仅力量倍增，连脑子里都多了一股子“抽刀断水水更流”的狂傲。
钟馗踏前一步，任由锁魂钉扎入灵台。他挥剑横斩，口中吟诵：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青锋剑带起一道数丈长的金色剑弧，直接将铺子里的黑暗劈成两半。那剑气中不仅有正气，更有李白那睥睨天下的诗气。
剪皮嬷嬷怪叫一声，手中大剪刀挥动，试图剪断这道剑气。可那剑气如同奔雷，在触碰大剪刀的瞬间，竟然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文字。
“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
这些文字顺着剪刀迅速蔓延到老妪的身上。那些原本被她缝补在影子里的人形剪影，在文字金光的照耀下，竟然纷纷得到了解脱，化作一缕缕白烟散去。
“不……我的脸……我的百家颜……”老妪发出如同风箱漏风般的惨叫。
钟馗没有给她任何机会。他深知“审计官”魏正直在一旁卡时间，直接祭出了自己的手锏。他再次张开血盆大口，那足以震碎阴阳的“镇魂之威”伴随着一声响亮的诗号：
“脱身挂锦袍，深藏身与名！给我——吞！”
巨大的吸力直接将那剪皮嬷嬷连同那把大铁剪，一股脑儿地吸向钟馗的腹中。
“姜组长，注意卫生……”魏正直的提醒还没说完，剪皮嬷嬷就已经彻底消失在钟馗那宽阔的喉咙里。
钟馗猛地闭嘴，浑身肌肉紧绷，腹部隐隐透出一股紫色的光。他原地打了个转，又是一个闷雷般的饱嗝，一股浓烟喷出，那是被净化后的皮革余烬。
【叮！由于你采取了非破坏性解决方式，李记锦绣行损耗率为零，获得李掌柜五星好评。】
【由于你在战斗中引用李白原诗且押韵，正气值提升200点。】
【警告：检测到体内有异物扰，正气值转化率下降百分之四十。】
钟馗晃了晃脑袋，那种宿醉感又上来了。他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绸缎铺，又看看那一地碎纸屑，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影子里那钉子似乎因为刚才吸收了太多的邪气，扎得更深了些，让他走路的姿势变得有些奇怪，像是个刚下蛋的公鸡。
“李掌柜，搞定了。记得去咱们办事处补个评价。”杜平熟练地去拿那块马蹄金，却被魏正直一把按住。
“慢着。”魏正直看着杜平，“据《大唐捉鬼办廉政条例》，公职人员在执法过程中，不得以任何形式收受或者变相收受被救助者的财物。这锭金子作为执法保证金，需上缴办事处财务——也就是我，进行统一管理。”
“魏正直！这是我的钱！”杜平眼珠子都红了。
“进了解行，就是公款。”魏正直面无表情地将金子收进袖子，顺手在账册上记了一笔，“今差旅支出：两文钱（路边买的一甘蔗，用于提神）。结余：马蹄金一锭。建议存入地府大唐支行，获取年化百分之三的阴德利息。”
钟馗此时正扶着腰，痛苦地看向含烟：“老魏……他是不是李林甫派来穷死我的？”
含烟轻轻收起青伞，指尖在钟馗影处虚晃了一下，淡然道：“他是不是李林甫的人我不知道，但他确实是地府派来折磨你的人。钟馗，你体内的那钉子，正在贪婪地吸收你吞下去的阴气。如果你不尽快找到拔钉子的办法，你收的鬼越多，你就会变得越像鬼。”
钟馗心中一凛，看向自己的影子。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他的影子竟然在轻轻颤抖，仿佛里面藏着一只饥饿的怪兽。
“拔钉子……去哪儿拔？”钟馗问。
“地府药王阁，或者……人间那个种牡丹的人。”含烟指了指大明宫的方向。
钟馗默然。大明宫，那是他撞柱的地方，也是一切恩怨的起点。他摸了摸腰间的青锋剑，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不管是药王阁还是大明宫，总得去一趟。老魏，记一笔，明天的差旅费，申请去药王阁审计！”
“药王阁属于地府核心医疗区，非重症患者不得入内。姜组长，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判定为亚健康，申请驳回。”魏正直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你大爷！”
钟馗那充满儒雅随和气息的怒吼，再次在东市的上空响起，惊飞了一树正在看戏的寒鸦。
而此时，远在宰相府的李适，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衣冠。铜镜中，他的倒影竟然在微微发光，而那光芒的频率，赫然与钟馗影子里那钉子的跳动一致。
“收了剪皮嬷嬷吗？不错，那皮肉的韧劲，正好帮我加固一下这索命锁。”李适阴笑一声，“钟馗，你慢慢变强吧。你越强，我的金身就越稳固。这大唐状元之位，生是我坐，死……也得我坐！”
长安的风继续吹着，吹乱了这盛世的假象，也吹动了钟馗那颗虽万千人吾往矣的文人之心。尽管影子里有钉子，身后有杠精，钟馗依然拎起剑，对着正午的太阳，迈出了那沉重却坚定的一步。
下一单生意，在太白楼。那里有一个自称能“点石成金”的疯子，正对着一堆枯骨吟唱着。钟馗知道，那不是金子，那是人心腐烂后的霉斑。而他，必须去把那霉斑刮掉。
“走了，加个班！”钟馗大步流星，影子在地上拖出一个狰狞却孤独的长痕。
杜平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马蹄金……我的马蹄金……”
阿福在他耳边安慰道：“想开点，至少大哥今天没让你表演口碎大石，知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