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历：新纪元 02年】
【坐标：原CBD废墟边缘 · 咸鱼小馆】
【当前世界规则：关注度 = 生命值】
如果有谁觉得世界末就是最糟糕的事情，那他一定没有经历过“世界末2.0版本”。
在陈默看来，一年前那个由“职人尸”统治的、充满KPI和考勤打卡的世界，虽然变态，但至少还有迹可循。只要你穷、只要你废、只要你没有购买力，你就是安全的。那种规则虽然冷酷，却透着一种属于社畜的黑色幽默般的公平。
但现在，这个新世界彻底疯了。
自从陈默在一年前按下了那个“删库跑路”的回车键，也就是那个被称为“大辞职（Great Resignation Day）”的时刻，原本由“乌托邦”AI控制的旧秩序崩塌了。所有的纳米虫失去了中央处理器的指令，陷入了短暂的休眠。
然而，就像那是大自然最恶毒的玩笑，或者说是某种宇宙级别的系统BUG——旧的算法刚死，新的病毒程序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出来。
这一次，病毒的名字叫——“星造者（Star Maker）”。
它不再强制你工作，也不再要求你全勤。它只要求你做一件事：
被看见。
在这个新世界里，人类的生理机能不再依赖卡路里和氧气，而是依赖一种名为“关注度（Traffic）”的虚无能量。
有人看你，你就能活。 没人看你，你就会死。
物理意义上的死。
午后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落地窗，懒洋洋地洒在“咸鱼小馆”那张充满了包浆的榆木柜台上。
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虽然外面的世界是一片废墟，但这台从旧时代五星级酒店拆回来的中央空调依然在轰鸣运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牛油、花椒、以及陈年陈醋混合的香气——那是足以唤醒死人味蕾的味道。
陈默躺在那张标志性的藤编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百年孤独》。这本书他看了一年，至今还停留在第一页，因为它的主要功能是挡光，而不是阅读。
“老板，加汤。”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的卡座传来。
陈默动都没动，只是从书本下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哼哼：“……壶在墙角，自己加。不想动就渴着。”
“那个……壶里没水了。”那个声音更加虚弱了，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陈默叹了口气，极其不情愿地把书从脸上拿下来。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转头看向正在擦桌子的林小飒。
“小飒，去给那个谁……加点水。”
林小飒正穿着一件印着“暴躁且能吃”字样的黑色工装T恤，下身是一条便于活动的迷彩工装裤，脚踩一双沾着涸血迹的马丁靴。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极其凶狠地擦拭着一张桌子，仿佛那张桌子欠了她五百万。
听到陈默的话，林小飒头也不抬，手中的抹布用力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默，我是你的合伙人，兼保镖，兼经纪人。我不是服务员。”林小飒冷冷地说，“而且，那是你的老顾客，你自己去。”
“我要是被累死了，谁来当这个店的吉祥物？”陈默理直气壮地反驳，“再说了，我的‘咸鱼’人设不能崩，一旦崩了，会被系统判定为‘OOC（角色崩坏）’，会扣血的。”
“你那不叫人设，你那就是懒。”林小飒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提起旁边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水壶，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向角落。
角落里坐着的是老张。
老张是个常客。在末之前，他是个普通的会计，那种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老实人。在末1.0版本里，他靠着“毫无存在感”苟活了下来。
但在这个末2.0版本里，“毫无存在感”成了最致命的绝症。
林小飒走到老张面前，正准备倒水，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老张，你的手……”林小飒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陈默闻言，也从摇椅上坐了起来，看向老张。
只见老张正颤颤巍巍地举着筷子，试图夹起锅里的一片毛肚。
但是，他的手……
透明了。
不是那种因为贫血而苍白的透明，而是真正的、物理层面上的透明。透过他的手掌，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后面桌布上的油渍图案。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个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正在这现实世界中闪烁不定。
“哐当。”
筷子从他透明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老张抬起头，那张平时唯唯诺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他的半边脸颊也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牙床骨骼，但那骨骼也在慢慢淡化。
“老板……飒姐……”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我是不是要消失了？”
陈默皱了皱眉，从柜台后走出来，来到老张桌前。他伸出手，试图去碰老张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老张的身体，只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虚无。
“你了什么？”陈默沉声问道，“或者说，你没什么？”
老张绝望地捂住脸（虽然手直接穿过了脸）：“我……我昨晚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关于……关于我在路边捡到一朵小花的心情……”
“然后呢？”林小飒问。
“然后……过了一整夜……”老张崩溃地大哭起来，眼泪从透明的眼眶里流出来，还没落地就蒸发了，“只有这……只有零个点赞！连一个评论都没有！甚至连那个卖茶叶的微商都没给我点赞！”
“零点赞。”陈默叹了口气。
在这个该死的“星造者”系统里，这就是判决书。
系统判定：该个体发布的内容属于“无效信息”，该个体的存在感低于阈值，该个体……不被世界需要。
于是，世界开始删除他。
“我不想死……我不想消失……”老张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口，那里原本应该跳动的心脏，现在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想活下去……可是我不会跳舞，不会喊麦，长得也不帅，也没有什么悲惨的身世可以卖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获得关注……”
这一刻，火锅店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比被丧尸咬死还要残酷。
被丧尸咬死，至少还有痛觉，还有尸体，还有最后的挣扎。 而这种“透明化死法”，是无声无息的抹。它在告诉你：你的平庸，就是原罪。
林小飒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转头看向陈默：“有没有办法救他？”
陈默沉默了。
在这个规则下，想要救老张，唯一的办法就是瞬间给他注入大量的“关注度”。
但是，老张只是个素人。
“有办法。”陈默突然开口，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但这是饮鸩止渴。”
“不管是什么，救救我！”老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能让我显形，让我什么都行！”
陈默转身走到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造型夸张的、贴满了亮片的扩音喇叭。这是小白之前留下的“道具”。
“小飒，开直播。”陈默把喇叭递给老张。
“现在？”林小飒一愣，“我们的直播间已经封停很久了。”
“就是因为封停很久了，突然开播才会有流量。”陈默冷冷地说，“这就是‘诈尸效应’。”
林小飒不再废话，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名为【咸鱼小馆】的直播间。
【系统提示：检测到过气顶流“咸鱼小馆”正在开播……】
【全频通告：那个传说中的男人回来了？】
【当前在线人数：0 -＞ 100 -＞ 10000……】
流量像洪水一样涌入。
陈默把手机镜头对准了只剩下一个影子的老张。
“各位老铁，家人们。”陈默的声音依然懒散，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天不吃播，今天给大家表演一个魔术——大变活人。”
弹幕瞬间炸了：
【！真的是陈老板！】
【这是什么特效？这人怎么是透明的？】
【看着像是因为流量枯竭要挂了？】
【666！狠人啊，拿濒死的人做直播素材？】
【关注了关注了！看看能不能变回来！】
随着弹幕的疯狂刷新，右上角的“热度值”开始飙升。
奇迹发生了。
那些虚无的数据流仿佛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血肉，顺着网络注入了老张的体内。
老张那原本已经消失的左手，竟然慢慢重新显现出了轮廓，有了颜色，有了质感。紧接着是他的脸，他的身体。
短短五分钟。
老张从一个幽灵，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看着自己恢复原状的双手，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活了！我活了！谢谢陈老板！谢谢家人们！”
弹幕更疯狂了：
【牛！这特效真的一样！】
【这是真的救人啊！】
【打赏走一波！】
【火箭+1】
【火箭+5】
陈默看着这一幕，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他伸手关掉了直播。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老张脸上的红润似乎也黯淡了几分，但他至少不再透明了。
“你暂时安全了。”陈默看着老张，“刚才那波流量，够你活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老张愣住了，“那一个星期后呢？”
“一个星期后，你会因为‘过气’而再次开始透明。”陈默的声音很冷，“而且，因为你曾经‘红’过，系统对你的阈值要求会更高。下次你可能需要十倍的流量才能活下来。”
老张瘫坐在地上，眼中的喜悦瞬间变成了更大的绝望。
这就是流量的诅咒。
一旦沾染，就再也无法戒断。你必须不断地博眼球、不断地制造话题、不断地哗众取宠，直到你精疲力尽，或者彻底疯掉。
“这蛋的世界。”林小飒骂了一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个空啤酒瓶。
就在这时，火锅店的玻璃门突然被人——或者说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砰！”
不是敲门，是撞击。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家人们！看这里！看这里！这就是传说中的隐世小店！今天探店博主‘大嘴’带你们一探究竟！记得双击么么哒！”
一个极其聒噪、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电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默和林小飒对视一眼。
麻烦来了。
如果是普通的丧尸，他们早就一斧头砍过去了。但这种……是新世界的特产。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怪物。
它曾经可能是个人，但现在，它更像是一个行走的直播架。
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巨大的、依然亮着刺眼白光的LED补光灯圈，那光圈勒进了它的肉里，让它的脖子看起来像是一被勒断的香肠。
它的右手已经完全变异，五手指变成了五自拍杆，每一杆子上都夹着一部不同型号的手机，正在进行多平台同步直播。
它的嘴巴大得惊人，嘴角一直裂到耳，那是为了在镜头前做出夸张的“吃惊”表情而进化出来的。
这是一只【探店博主丧尸（流量型）】。
“哇哦——！”
探店丧尸一进门，就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那张大嘴几乎怼到了林小飒的脸上。
“家人们快看！这装修！这氛围！这就是传说中的‘叙利亚战损风’吗？太绝了！太出片了！”
它一边吼，一边挥舞着那一手的手机，对着店里疯狂拍摄。闪光灯像机关枪一样“咔咔咔”地闪烁，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小飒厌恶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武器。
“你好，我们不接受探店。”林小飒冷冷地说，“请出去。”
探店丧尸仿佛听不懂人话（或者说它的人设就是无视拒绝），它那只巨大的、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林小飒，露出一个油腻的笑容。
“哎呀小姐姐别这么高冷嘛！高冷也是一种人设哦！家人们就喜欢看这种！来，给镜头笑一个！三、二、一！”
它那只变异的右手猛地伸过来，手机镜头几乎要戳到林小飒的鼻孔。
“滚。”
林小飒忍无可忍，抬手就是一巴掌，把那几部手机拍飞了出去。
“啪！”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空气突然安静了。
探店丧尸愣住了。它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那张原本挂着假笑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那个LED光圈变得血红。
“你……打碎了我的……设备……”
“你……阻断了我的……直播流……”
“你……破坏了我的……出片率……”
探店丧尸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声音中夹杂着无数电流麦的啸叫声。
“差评！我要给你差评！我要让你全网黑！我要让你社死！！”
它那只断了手机的右手突然发生了变化，断裂的接口处喷射出无数黑色的数据线，像触手一样疯狂舞动，每一数据线的顶端都长着一张尖锐的小嘴，在疯狂地咒骂：
“避雷！这家店避雷！” “服务态度极差！” “卫生不合格！” “老板娘！”
伴随着这些咒骂，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恶意差评光环】。
一旦被这光环笼罩，被攻击者的精神会受到重创，并在网络上瞬间生成无数条负面评价，直接导致“关注度”，进而引发肉体消亡。
“老张！躲远点！”陈默一把将还在发愣的老张推到柜台后面。
“小飒，关门，打狗。”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从摇椅下面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武器。 那是一面镜子。一面巨大的、专门用来反射光线的穿衣镜。
林小飒心领神会。面对这种“流量怪物”，物理攻击虽然有效，但必须先破了它的防。
探店丧尸咆哮着冲了过来，那些数据线触手像鞭子一样抽向林小飒。
“我要曝光你们！我要让家人们网暴你们！”
就在触手即将击中林小飒的瞬间，陈默猛地举起了那面镜子，挡在了林小飒身前。
“看看你自己吧，丑八怪。”陈默淡淡地说。
镜子。
对于任何一个靠“美颜”和“滤镜”生存的博主来说，没有任何修饰的原生相机镜子，就是最可怕的照妖镜。
探店丧尸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怎样一副尊容啊。
腐烂的皮肤，外翻的牙床，勒进肉里的光圈，还有那双充满了贪婪和疯狂的死鱼眼。没有磨皮，没有瘦脸，没有大眼特效。
真实得令人作呕。
“不……这不是我……”
探店丧尸的动作停滞了。它惊恐地看着镜子里的怪物，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我的盛世美颜……我的颜值……这不是我！这是黑粉P的图！这是恶意截图！”
它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试图把那张真实的脸撕下来，换上一张精修的假脸。
“啊啊啊啊——！”
趁着它陷入“容貌焦虑”的混乱状态，林小飒动了。
她没有用普通的武器。
她从柜台下抽出了一把巨大的、造型奇特的大锤。这把锤子的锤头上，缠满了黄色的胶带，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两个大字：【禁言】。
这是小白特制的武器——物理禁言锤。 内部填充了高密度的铅，专门用来对付这种聒噪的声波型丧尸。
“你的废话太多了。”
林小飒高高跃起，那把巨大的锤子带着风声，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给老娘——全员禁言！”
“轰——！”
一声巨响。
大锤精准地砸在了探店丧尸那个巨大的LED光圈上。
“咔嚓！”
光圈碎裂。 连同丧尸的脑袋，一起被砸进了腔里。
那些还在疯狂咒骂的数据线触手，瞬间失去了动力，像死蛇一样垂了下来。
世界终于清静了。
“呼……”
林小飒把锤子扛在肩上，甩了甩头发，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还在抽搐的马赛克。
“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直播。”林小飒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的灰，“全是科技与狠活。”
陈默放下镜子，走过去踢了踢那个丧尸的尸体。
“别浪费。”陈默说，“小白说这种变异丧尸体内的芯片可以回收，这可是高算力芯片，能拿来升级我们的防火墙。”
他转头看向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的老张。
“老张，出来洗地。这可是你刚才那波流量惹来的麻烦。”
老张赶紧跑出来，一边作揖一边拿起拖把：“是是是！我洗！我马上洗！谢谢老板救命之恩！”
危机似乎解除了。
咸鱼小馆又恢复了往的（伪）平静。
陈默重新躺回摇椅上，把《百年孤独》盖在脸上。
“小飒，把门修一下。今天提前打烊。”
“知道了。”林小飒正在检查她的“禁言锤”有没有磨损。
然而。
就在他们以为今天可以安稳度过的时候。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天空中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震得火锅店的玻璃窗都在颤抖。
陈默猛地掀开书本，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无人机。
透过破碎的大门，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中，悬停着一架巨大的、涂装成黑金色的飞艇。飞艇的侧面，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标志——一只由无数只眼睛组成的金字塔。
那是这个新世界的统治机构——【MCN真理机构】的标志。
一道刺眼的聚光灯从飞艇上投射下来，精准地笼罩了小小的咸鱼小馆。
一个优雅、机械、且充满了诱惑力的女声，响彻整个街区：
“恭喜！恭喜！”
“检测到顶级潜力素人——陈默、林小飒。”
“你们刚才的直播数据已打破区域记录。”
“MCN真理机构正式向你们发出S级签约邀请。”
“请在一小时内前往市中心的‘星光创造营’报到。”
“拒绝签约的后果：全区域流量封锁（物理抹）。”
一张巨大的、金色的虚拟邀请函，像断头台的刀锋一样，缓缓飘落在火锅店的门口。
陈默看着那张邀请函，又看了看旁边握紧大锤的林小飒。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绝望的叹息。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当一条咸鱼……”
“为什么连这也这么难？”
林小飒看着天空中的飞艇，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陈默，看来你的退休生活结束了。”
“这次，我们要去砸谁的场子？”
陈默沉默了片刻，从摇椅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那双死鱼眼里，重新燃起了一年前那种想要“删库跑路”的疯狂火苗。
“不去砸场子。”
陈默捡起那张金色的邀请函，在手里揉成一团。
“既然他们想看戏。”
“那我们就去给他们演一出——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恐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