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站在冰台前，看着那个睁着眼睛的女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之前遇到的艾莉西亚是闭着眼睛的，死了的，只有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但眼前这个女人是睁着眼睛的，活着的——至少看起来是活着的。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和她的头发一个颜色，在幽蓝色的冰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来了。”她又说了一遍。
艾登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你……你是谁？”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艾登脸上移开，落在他口的吊坠上。那里挂着两块石头，一块是塞西莉亚给的，一块是艾莉西亚变的。两块石头都在发光，幽蓝色的，一闪一闪。
“塞西莉亚的印记，”她说，“还有艾莉西亚的碎片。你见过她们了。”
艾登点点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阿斯特拉，”她说，“时间与命运之主。”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时间与命运之主。
七神之一。
还活着的。
“你……你没有死？”他问。
阿斯特拉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快了。”
艾登愣住了。
“什么？”
“快了，”阿斯特拉说，“我快死了。撑了一万年，撑不下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艾登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疲惫。累了一万年，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疲惫。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斯特拉看着他。
“你身上有她的印记，”她说，“塞西莉亚让你来找我们的？”
艾登摇摇头。
“不是。是我妹妹带我来的。”
“妹？”
艾登回头看了看。莉亚站在洞口那边，没有跟过来。她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眼睛很亮。
阿斯特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莉亚身上。
“通灵体质，”她说，“万中无一。她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艾登点点头。
阿斯特拉看了莉亚很久。
“她很特别，”她说，“比你们知道的更特别。”
艾登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阿斯特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莉亚身上收回来，又落在那两块石头上。
“塞西莉亚醒了，”她说，“艾莉西亚的碎片找到了。你们接下来要去找谁？”
艾登摇摇头。
“不知道。”
阿斯特拉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三个，”她说，“活着的一个，死了的两个。活着的叫奥莉安娜，自然与生命之主，被封印在南边的森林里。死了的两个，碎片散落在尘界各处，要找很久很久。”
艾登听着，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三个。
还有三个。
南边的森林。
那要往回走。往回走，穿过冰原，翻过山，走过雪镇，走进森林。一路上不知道要遇到多少危险，不知道会不会被法师塔的人抓住。
但塞西莉亚需要他找。
他答应了。
“你愿意帮我们吗？”他问。
阿斯特拉看着他。
“帮你们？”
“跟我们走。”艾登说，“像艾莉西亚那样，变成石头，我带你去见塞西莉亚。”
阿斯特拉沉默了很久。
“我走不了，”她终于开口，“我是时间与命运之主。我的力量维系着这片冰原的存在。如果我走了，冰原会塌，会碎，会消失。所有住在冰原上的人都会死。”
艾登愣住了。
“那……那怎么办？”
阿斯特拉看着他。
“你愿意等吗？”
“等什么？”
“等我死。”阿斯特拉说，“快了，再有几个月，最多一年。我死了，力量就散了。那时候你可以带走我的碎片。”
艾登沉默了很久。
几个月。
一年。
他不能等那么久。法师塔的人还在追他们，黑暗教派的人也在找他们。在一个地方待几个月，等于等死。
但阿斯特拉走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别的办法吗？”
阿斯特拉想了想。
“有一个。”
“什么？”
“你留下来，”阿斯特拉说，“等我死。”
艾登愣住了。
那天晚上，艾登没有离开冰山。
阿斯特拉说，让他考虑一晚上，明天再做决定。他就和莉亚在冰洞里住下来，生了火，烤了最后一点粮，烧了一锅雪水。
莉亚坐在火边，一直没说话。
艾登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莉亚抬起头。
“我在想她说的那些话。”
“哪句？”
“她说我很特别，”莉亚说，“比你们知道的更特别。”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莉亚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说的不是好事。”
艾登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为什么？”
莉亚想了想。
“因为她的眼睛。”她说，“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艾登愣住了。
“莉亚……”
“哥，你别骗我。”莉亚看着他，“我活不久了，对不对？”
艾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莉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消失。
“没关系的，”她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活多久都行。”
艾登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会的，”他说，“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莉亚没有说话。
火在烧，噼啪作响。
外面很冷，很黑。
但艾登抱着她，抱着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人。
第二天一早，艾登去找阿斯特拉。
阿斯特拉还躺在冰台上，眼睛睁着，看着他。
“考虑好了？”
艾登点点头。
“我留下来。”
阿斯特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愿意等？”
“愿意。”
“为什么？”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他说，“外面太冷了，她撑不了多久。在这里，至少还有火，有吃的，有你。”
阿斯特拉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法师塔的人会找到你们，”阿斯特拉说，“黑暗教派的人也会找到你们。你们会死。”
艾登没有说话。
阿斯特拉看着他。
“你不怕？”
艾登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她死。”
阿斯特拉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之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疲惫的笑。是一种真正的笑，眼睛里有了光。
“塞西莉亚没有看错人，”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艾登愣住了。
“什么？”
阿斯特拉看着他。
“我刚才是在试你，”她说，“看你愿不愿意为她留下来。如果你不愿意，我会让你走，但不会把真正的力量给你。现在你愿意了，我可以给你。”
艾登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真正的力量？”
阿斯特拉点点头。
“我是时间与命运之主。我可以看到未来的碎片。我看到你，看到妹，看到你们要走的路上有很多危险。你们需要力量才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
“我可以给你一部分力量。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够你们用的。”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真的？”
“真的。”
阿斯特拉看着他。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妹，”阿斯特拉说，“让她过来。”
艾登把莉亚带过来。
莉亚站在冰台前，看着阿斯特拉。她的眼睛很亮，很平静，一点都不害怕。
阿斯特拉看着她。
“你知道你是谁吗？”
莉亚想了想。
“我是莉亚。”
阿斯特拉笑了。
“你是莉亚，”她说，“但你也是别的什么。”
莉亚看着她。
“什么？”
阿斯特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按在莉亚的额头上。
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笼罩住莉亚的全身。莉亚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艾登站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很久，阿斯特拉收回手。
莉亚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的。
和阿斯特拉的眼睛一样。
“她体内的东西醒了，”阿斯特拉说，“是我种下的种子。一万年前，我就知道她会来。”
艾登愣住了。
“什么种子？”
阿斯特拉看着他。
“通灵体质不是天生的，”她说，“是我选的。我在一万年前，在无数人的血脉里种下种子。一万年后，这些种子会发芽，会开花。妹是开得最好的那一朵。”
艾登完全听不懂。
“你……你是什么意思？”
阿斯特拉看着他。
“意思是，”她说，“她是我选的继承人。”
那天，阿斯特拉告诉艾登很多事情。
一万年前，诸神黄昏那一战，七神对抗外神。打到最后，他们知道打不赢了。外神太强大，他们只能封印，不能消灭。
所以他们做了准备。
在无数人的血脉里种下种子。这些种子会在一万年后发芽，让那些拥有种子的人获得一部分神的力量。
他们希望，一万年后，当外神再次入侵的时候，有人能代替他们，保护尘界。
莉亚就是其中之一。
“她是我选的，”阿斯特拉说，“时间与命运的继承人。她会看到未来的碎片，会知道什么时候有危险，会知道该怎么避开。”
艾登听着，心里乱成一团。
“那……那她会怎么样？”
阿斯特拉看着他。
“会活很久，”她说，“会很强。但也会很累。看到未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会看到很多不想看到的东西。”
艾登沉默了。
他看着莉亚。
莉亚站在旁边，也在看他。她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看着他，信赖他，依赖他。
“哥，”她说，“没事的。”
艾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嗯。”
那天晚上，阿斯特拉把一部分力量给了艾登。
不是时间与命运的力量——那是莉亚的。是另一种力量。
“你身上有塞西莉亚的印记，”她说，“她给你的是梦境与记忆的力量。我再给你一点我的力量，让你能保护她。”
她伸出手，按在艾登的额头上。
金色的光芒涌出来。
艾登感觉有什么东西流进身体里，暖洋洋的，像喝了一大碗热汤。然后那种感觉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
“好了。”阿斯特拉收回手。
艾登睁开眼睛。
“我……我有什么力量？”
阿斯特拉笑了。
“你会知道的，”她说，“遇到危险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艾登醒来的时候，发现阿斯特拉变了。
她不再像昨天那样平静了。她看起来很疲惫，很虚弱，眼睛里的光也暗了很多。
“你把力量给了我们，”艾登说，“你会怎么样？”
阿斯特拉看着他。
“会死得快一点，”她说，“本来还能撑几个月，现在可能只有几天了。”
艾登愣住了。
“那……那我们不……”
“别说傻话，”阿斯特拉打断他，“我本来就快死了。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他。
“你们走吧，”她说，“往南走。去找奥莉安娜。她在森林里等着你们。”
艾登站在那里，看着她。
“谢谢你。”他说。
阿斯特拉笑了。
“走吧。”
艾登带着莉亚，走出冰山。
外面天很亮，太阳出来了，照在冰原上，亮得刺眼。
他们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冰山还在那里，蓝色的，高高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艾登觉得它没有之前那么亮了。
又走了三天。
莉亚变了。
不是外表变了，是气质变了。她走路的时候不再摇摇晃晃，不再需要艾登扶着。她走得很稳，很坚定，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看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说：“那边有危险。”艾登就带着她绕开。绕过去之后，果然看到那个方向有狼的脚印，或者有冰裂缝。
有时候她会忽然说：“那边有吃的。”艾登就带着她走过去。走过去之后，果然看到雪地里有一只冻死的雪兔，或者有一窝冻死的鸟。
艾登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就是知道。”
艾登没有再问。
他知道，那是阿斯特拉给她的力量。
时间与命运的力量。
第五天，他们回到了那座小冰山——艾莉西亚在的那座。
艾登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口。
“要进去吗？”莉亚问。
艾登想了想。
“进去看看。”
他们走进去。
洞里还是那样，冰壁，冰柱，幽蓝色的光。他们走到最深处，走到那座冰台前。
冰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艾莉西亚的尸体不见了。
但冰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艾登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一块石头。
和之前那块一样，蓝色的，闪着光。
但比之前那块大一点，亮一点。
艾登愣住了。
“她……”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是我。”
是艾莉西亚的声音。
“我把尸体化掉了，”她说，“把剩下的力量都收进这块石头里。现在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了。”
艾登握着那块石头，感觉着它的温热。
两块变一块了。
他看着莉亚。
莉亚也在看他。
“走吧。”她说。
又走了七天。
路上遇到了很多危险。有狼群，有冰裂缝，有暴风雪。但莉亚都能提前看到，带着艾登避开。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队穿着黑袍的人——黑暗教派的。莉亚看到了，带着艾登躲进一个冰洞里，躲了一天一夜，等那些人走了才出来。
粮早就吃完了。但莉亚能找到吃的。有时候是冻死的动物，有时候是藏在雪地里的野果——她说是“看到”的。艾登不知道她怎么看到的，但确实有。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了七天，终于看到了那座山。
翻过那座山，就是雪镇。
艾登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
“哥。”
“嗯。”
“我们回来了。”
艾登点点头。
“回来了。”
翻过山的时候，又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
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银色的星辰。头发很长，黑得像夜，被风吹得飘起来。脸很白，很冷，像冰一样。
是薇拉。
那个帝国法师塔的精英法师。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把莉亚护在身后，握紧了匕首。
薇拉看着他。
“别紧张，”她说，“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艾登没有放松警惕。
“那你来什么？”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薇拉看着他。
“卡西安还活着。”
艾登愣住了。
“什么？”
“卡西安，”薇拉说，“那个老头。他没有死。”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
薇拉看着他。
“因为是我救了他。”
薇拉告诉他们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三个黑暗教派的人追上卡西安。卡西安摔断了腿，躺在雪地里，等死。
薇拉追上来，看到了那三个人。她了他们，救了卡西安。
“我认出他了，”薇拉说，“法师塔的叛徒，通缉了二十年。但我没有抓他。”
“为什么？”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他是好人。”
艾登看着她。
“他现在在哪儿？”
薇拉指了指北边。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把他藏起来了，等伤养好。”
艾登的心跳得厉害。
“他……他还好吗？”
薇拉点点头。
“断了一条腿，但能接上。其他的没什么大碍。”
艾登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莉亚忽然开口。
“谢谢你。”
薇拉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你的眼睛，”她说，“怎么变成金色的了？”
莉亚没有说话。
薇拉看了她很久。
“你变了，”她说，“和之前不一样了。”
莉亚点点头。
薇拉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艾登。
“你们要去南边？”
艾登点点头。
“森林里。”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那里有危险，”她说，“法师塔的人在那边。黑暗教派的人也在那边。”
艾登没有说话。
薇拉看着他。
“你真的要去？”
艾登点点头。
“要去。”
薇拉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消失。
“那我陪你们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