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雪镇之后,艾登和莉亚又在冰原上走了五天。
老哈给的地图很有用。上面标出了水源的位置——几处不冻的泉眼,藏在冰原深处的裂缝里。还标出了可以避风的山洞,有的天然形成,有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人挖的。靠着这些标记,他们每天都能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用再露宿在风雪里。
但冰原还是冰原。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永远走不到头的。
第五天傍晚,他们按照地图的标记,找到了一处山洞。
山洞不大,但很深,往里走几十步,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大厅。有人在里面生过火,灰烬堆得很高,旁边还堆着一小堆柴,用油布盖着,没有受。
艾登生了火,烤了几块肉,烧了一锅雪水。莉亚坐在火边,盯着地图看。
“哥。”
“嗯?”
“明天我们就走到地图的最北边了。”
艾登凑过去看。
地图上,雪镇在最南边,他们现在的位置在中间偏北。再往北,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标。
“再往北呢?”莉亚问。
艾登摇摇头。
“不知道。”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卡西安爷爷说,再往北就没有人了。”
“嗯。”
“那我们为什么要去?”
艾登看着她。
“因为有人在追我们,”他说,“往南走,会被抓住。往北走,还有机会。”
莉亚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们早早睡了。明天要走进那片空白,不知道会遇上什么,需要养足精神。
半夜里,艾登忽然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也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就是忽然醒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火还在烧,莉亚睡得很沉。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火苗噼啪的声音。
他摸了摸口的吊坠。
温热的。
但比平时热一点。
他站起来,往山洞深处走了几步。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不是活物。
是一种……存在。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石缝。
“来……”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声音他听过。
在暴风雪里,塞西莉亚就是这样叫他的。
但这不是塞西莉亚的声音。
这是另一个声音。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火堆边,在莉亚旁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
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艾登以为昨晚的事是个梦。
但口的吊坠还是温热的,比平时热一点。他摸了摸,那种温热的感觉还在。
莉亚已经醒了,坐在火边烤火。看到他睁开眼睛,她说:“哥,你昨晚做梦了?”
艾登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说梦话了。”莉亚说,“说‘你是谁’。”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听见了什么吗?”
莉亚摇摇头。
“没有。你说了那一句就不说了。”
艾登没有告诉她昨晚的事。
他们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
走出山洞,外面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分不清方向。但艾登有吊坠。吊坠会发热,朝某个方向的时候会更热。他试了几次,发现朝北的时候最热。
“走这边。”他说。
莉亚看了看他指的的方向,又看了看他。
“哥,你怎么知道是这边?”
艾登想了想。
“吊坠告诉我的。”
莉亚点点头,没有再问。
走了三天,周围的景色开始变了。
冰原还是冰原,但冰的颜色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白得发亮的雪,而是透明的冰,很深很深,能看到冰下面的裂缝和气泡。有些地方冰是蓝色的,很蓝很蓝,像塞西莉亚的眼睛。
空气也更冷了。冷得呼吸都疼,吸一口气,肺像被针扎一样。艾登把毛毯撕成两半,一半裹住莉亚的脸,只露出眼睛;一半裹住自己的脸。但没用,那种冷是从里面往外冷的,裹再多也没用。
马先撑不住了。
第三天的傍晚,那匹棕色的马忽然停下来,四条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艾登跑过去,想把它扶起来,但它站不起来了。它躺在地上,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哀求。
艾登蹲下来,摸着它的脖子。
“谢谢你。”他说。
马眨了眨眼睛。
艾登站起来,拔出匕首。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一刀刺下去。
马没有叫。
艾登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莉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哥。”
“嗯。”
“我们走吧。”
艾登站起来,最后看了那匹马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莉亚往前走。
身后,那匹马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雪很快就把它盖住了,盖成一个小小的雪堆。
又走了两天。
粮快吃完了。马死了,没有马驮东西,他们只能自己背着。背不了多少,只能省着吃。一天一顿,一顿一小块肉,一碗雪水。
莉亚越来越瘦。她的脸本来就小,现在更小了,瘦得眼睛显得特别大,特别亮。她走路的时候开始摇晃,有时候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但她从来不说不走了。
她只是跟着艾登,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第五天,艾登停下来。
“休息。”他说。
莉亚点点头,在雪地里坐下来。
艾登生了火,烤了最后两块肉。他把一块递给莉亚,一块留给自己。
莉亚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又递还给他。
“吃不下了?”
莉亚点点头。
艾登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雪。
他把肉塞回她手里。
“吃完。”他说。
莉亚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一点一点把肉吃完。
那天晚上,莉亚发烧了。
艾登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说着胡话。他把她抱进一个冰洞里,生了火,用毛毯把她裹得紧紧的,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一会儿说“哥”,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塞西莉亚”。
艾登握着她的手。
“哥在,”他说,“哥在这儿。”
但莉亚听不见。
她一直在说胡话,说了很久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安静下来。
艾登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哥。”
“嗯。”
“我看见她了。”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塞西莉亚。”莉亚说,“她就在前面。”
艾登愣住了。
“哪儿?”
莉亚抬手指了指。
“那边。不远。”
艾登看着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冰原。
但口的吊坠忽然变得很烫,烫得他几乎受不了。
天亮之后,艾登背着莉亚,朝她指的方向走。
走了两个时辰,他看到了。
那是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一座冰山,很大很大,高得看不到顶。冰是蓝色的,很蓝很蓝,蓝得像塞西莉亚的眼睛。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无数道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冰山脚下,有一个洞口。
很大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艾登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口。
口的吊坠烫得厉害,像要烧起来。
莉亚在他背上,忽然开口。
“哥,进去。”
艾登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洞里很亮。
不是火把的亮,是冰本身的亮。冰壁上透出幽蓝色的光,把整个洞照得像水晶宫一样。
艾登一步一步往前走。
洞里很深,走了很久很久,还没到头。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前面。
在等着他们。
又走了一个时辰,他终于看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大得看不到边际。冰做的穹顶高得望不到顶,一冰柱从穹顶垂下来,闪着幽蓝色的光。地上铺着冰,透明的,能看到冰下面的东西——是一些图案,很大很大的图案,像是某种阵法。
空间正中央,有一座冰台。
冰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袍子,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身下,铺满了整个冰台。
不是塞西莉亚。
是另一个女人。
莉亚在艾登背上,忽然开口。
“她死了。”
艾登愣住了。
“什么?”
“她死了。”莉亚说,“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
艾登一步一步走近冰台。
那女人闭着眼睛,脸色很白,白得像冰。她的双手交叠在前,握着一把剑。剑也是冰做的,透明的,闪着光。
她很美。
比塞西莉亚还要美。
但她死了。
艾登站在冰台前,看着她。
口的吊坠烫得发疼。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
“你来了。”
艾登猛地后退一步。
“谁?”
“我。”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冰面。
“你是谁?”
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谁?”那个声音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名字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
毁灭与重生之主。
诸神黄昏那一战,她是第一个陨落的。
艾登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说话。
“那一战,我们七个对抗外神。祂们来自虚空,想吞噬尘界。我们打了很久很久,久到记不清时间。最后,我选择了自爆,用我的死,换祂们退回去一点。”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死了,但我的意识没有完全消散。散成碎片,散落在尘界各处。这是我最大的一块碎片,被封在这座冰山里,沉睡了一万年。”
艾登看着她。
她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你身上有塞西莉亚的印记,”那个声音说,“她醒了?”
艾登点点头。
“醒了。”
“她还好吗?”
艾登想了想。
“她很孤单。”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孤单,”她说,“她从小就怕孤单。一万年,一定很难熬。”
艾登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来找什么?”那个声音问。
艾登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是我妹妹带我来的。”
“妹?”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她身上有塞西莉亚的印记,还有……别的什么。她是谁?”
艾登看了看莉亚。莉亚靠在他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是我妹妹。”
“妹,”那个声音说,“她很特别。她身上有通灵体质,万中无一。她能听到我们说话。”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们?”
“我们。死去的,活着的,沉睡的。她都能听见。”
艾登愣住了。
“你想救她吗?”那个声音忽然问。
艾登回过神来。
“什么?”
“妹,”那个声音说,“她发烧了,快死了。你想救她吗?”
艾登的心猛地揪紧。
“你能救她?”
“能。”
“那你救她!”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救她,可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走。”
艾登愣住了。
“带你走?”
“带我走,”那个声音说,“把我带出这座冰山。我的碎片,带出去,交给塞西莉亚。她能让我的碎片重聚,让我复活。”
艾登看着冰台上的尸体。
“你……还能复活?”
“能。”那个声音说,“我是毁灭与重生之主。毁灭是我的左手,重生是我的右手。只要碎片还在,我就能重生。”
艾登沉默了很久。
“带你走……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会救很多人。我不知道。”
艾登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响着。
“你愿意吗?”
艾登低下头,看着莉亚。
莉亚的脸很烫,呼吸很弱。
他抬起头。
“愿意。”
那个声音告诉他怎么做。
走到冰台前,把手按在她的口。
用塞西莉亚的吊坠,唤醒她的碎片。
艾登照做了。
他走到冰台前,伸出手,按在那个女人的口。
很冰。
冰得他的手几乎失去知觉。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口的吊坠。
吊坠烫得发疼。
幽蓝色的光芒从吊坠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进那个女人的口。
冰台开始震动。
冰壁开始震动。
整个山洞开始震动。
那个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蓝色的眼睛。
和塞西莉亚一样蓝。
她看着艾登,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谢谢。”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艾登睁不开眼。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冰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块石头。
蓝色的石头,和塞西莉亚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拿起那块石头。
石头是温热的。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带我走。”
艾登背着莉亚,走出冰山。
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大,很亮,照在冰原上,亮得像白天。
他把莉亚放下来,生了火,把她裹得紧紧的。
莉亚还在发烧,但比之前好一点了。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也不那么烫了。
艾登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两块石头。
一块是塞西莉亚给的,幽蓝色的。
一块是艾莉西亚变的,也是幽蓝色的。
两块石头靠在一起,闪着光,像是在说话。
他忽然想起卡西安说过的话。
“你们是这世上唯一和她说过话的人。”
“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帮助,只有你们能帮她。”
现在,塞西莉亚需要他帮她了。
帮她把艾莉西亚带回去。
他看着莉亚。
莉亚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了。
烧退了。
他松了口气,靠在冰壁上,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艾登被莉亚叫醒了。
“哥。”
他睁开眼睛。
莉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她的脸色好多了,不再那么白,眼睛也有神了。
“你好了?”
莉亚点点头。
“好了。”
艾登坐起来,抱住她。
抱得很紧。
莉亚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挣扎。
“哥,”她说,“我梦见她了。”
艾登松开她。
“谁?”
“那个死了的。”莉亚说,“她说她叫艾莉西亚。她说谢谢你带她走。”
艾登看着她。
“你还梦见什么了?”
莉亚想了想。
“她还说,前面还有。”
“还有?”
莉亚点点头。
“还有别的神。有的活着,有的死了。她说,我们要去找他们。”
艾登沉默了。
他看着那两块石头,靠在一起,闪着光。
塞西莉亚。
艾莉西亚。
还有别的。
都在等着他们。
他站起身,把莉亚扶起来。
“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冰原,无边无际的白色。
但艾登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走了。
有两块石头,在他怀里。
温热的。
闪着光。
像两盏灯,在黑暗里亮着。
又走了三天。
三天里,艾登一直在想艾莉西亚说的那些话。
“前面还有。”
“还有别的神。”
“我们要去找他们。”
找他们什么?
他不知道。
但塞西莉亚需要他找。
那就找吧。
莉亚的身体越来越好了。烧退了之后,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走路不喘了,脸色红润了,话也多了。
“哥,”她问,“我们还要走多久?”
艾登摇摇头。
“不知道。”
“我们要找多少个?”
艾登想了想。
“不知道。”
“找到了之后呢?”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交给塞西莉亚。”
莉亚点点头。
“她会高兴的。”
艾登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莉亚笑了。
“因为我梦见她了。她在笑。”
第七天,他们又遇到了一座冰山。
比之前那座小一点,但也是蓝色的,很高,很亮。
艾登站在冰山脚下,看着那个洞口。
口的吊坠烫得厉害。
两块都烫。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洞里和之前那座差不多。冰壁,冰柱,冰做的穹顶。幽蓝色的光照着,亮得刺眼。
他走啊走,走啊走,终于走到了最深处。
那里也有一座冰台。
冰台上也躺着一个人。
也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袍子,头发是金色的,散落在身下。
艾登走过去,站在冰台前。
那个女人睁着眼睛。
看着他。
“你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