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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苏清越靠在禅房门后,心脏在腔里狂跳。汗水混着井底的污泥,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她不敢擦,只能眨眨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账本紧贴在口,油布包裹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葛大勇最后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硫磺精矿、北莽、韩德昌通敌。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足以让整个朝野震动。

但此刻,她必须先活下去。

禅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杂乱,夹杂着金属甲片的碰撞声。士兵追来了。

苏清越环顾这间狭小的禅房。除了一尊佛像、一个佛龛、一盏长明灯和几个蒲团,再无他物。窗户是纸糊的格子窗,外面就是廊道,从那里逃出去等于自投罗网。唯一的出路是地窖,但追兵很可能已经发现那个入口。

她蹲下身,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检查自己的伤势。手掌和膝盖在爬行时被碎石磨破,血混着污泥,伤口边缘已经红肿。左臂被胡工头的刀锋划破,伤口不深,但辣地疼。粗布宫女服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必须处理伤口,否则血腥味会暴露行踪。

苏清越撕下中衣的一角,用牙齿配合右手,将布条撕成几条。她先清理手掌的伤口,用另一块净的布蘸了佛龛前净水碗里的清水——那是供佛的净水,此刻顾不上了。清水触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紧牙关,快速清洗掉污泥,然后用布条包扎。

轮到左臂的刀伤时,她遇到了麻烦。伤口在手臂外侧,自己很难包扎到位。试了几次,布条总是松脱。

“需要帮忙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苏清越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摸向袖中的炭笔——那是她唯一的武器。但当她看清来人时,动作停住了。

是李公公。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公公,就站在禅房门口,不知何时进来的,连门都没有发出声响。他穿着深蓝色的常服,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笑容,右手拢在袖中。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显得深不可测。

“李公公……”苏清越的声音涩。

“苏姑娘不必紧张。”李公公缓步走进禅房,反手轻轻掩上门。他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无声。“老奴是来帮忙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苏清越没有放松警惕。李公公是皇帝身边的人,但也是三朝老宦,深不可测。她记得陈暮云曾隐晦地提过,李公公知道很多秘密。

“这护国寺,老奴比谁都熟。”李公公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卷净的纱布。“先帝在位时,常来此静修。老奴随侍左右,对这寺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他打开瓷瓶,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金疮药,宫里最好的。姑娘若不嫌弃,老奴帮您包扎。”

苏清越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伸出左臂。李公公的手法很熟练,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他的手指枯瘦但稳定,包扎的松紧恰到好处。

“公公为何帮我?”苏清越低声问。

李公公没有立刻回答。他包扎完伤口,收起药瓶,才抬起眼看向苏清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因为姑娘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说,“一件先帝想做而未做成的事。”

苏清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公公知道账本的事?”

“知道一些。”李公公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纸窗的缝隙向外看。“韩德昌走私金矿、私炼兵器、勾结北莽,这些事,先帝在世时就有察觉。但当时朝局不稳,边关告急,先帝腾不出手来查。他本想等边关战事平息后再彻查,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清越明白。先帝暴毙,成了悬案。

“先帝留给皇上的密折里,提到了西山金矿的疑点。”李公公转过身,声音压得更低,“皇上登基后,一直想查,但韩德昌在军中的势力盘错节,朝中又有重臣庇护,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所以皇上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撕开这道口子的人。”

苏清越握紧了前的账本。“皇上……知道我在查?”

“皇上什么都知道。”李公公意味深长地说,“姑娘以为,你一个低等宫女,能轻易混进皇觉寺?能一路查到矿洞深处?能在护国寺躲过追兵?”

苏清越愣住了。她确实想过这些事太过顺利,但一直以为是运气,或者是老葛在暗中相助。

“是皇上……”她喃喃道。

“皇上在给你铺路。”李公公点头,“从你发现宫女溺亡案的疑点开始,皇上就注意到了你。你查案的方法,你的坚持,你的……与众不同。皇上说,你是这宫里唯一一个,眼睛里还有光的人。”

苏清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萧景翊那双锐利而疲惫的眼睛,想起他问自己“何为正义”时的神情。原来那不是偶然的试探,而是有意的观察。

“但皇上也不能明着帮你。”李公公继续说,“朝中眼线太多,太后那边盯得紧,韩德昌在宫里也有耳目。所以皇上只能暗中安排,让你‘恰好’发现线索,‘恰好’遇到能帮你的人。比如陈暮云,比如老葛,比如……老奴。”

“老葛也是皇上的人?”

“老葛是先帝留下的暗线。”李公公说,“三年前矿洞塌方,老葛的儿子葛大勇发现账本,老葛第一时间通过秘密渠道报给了先帝。先帝派人去查,但派去的人在半路被截。之后先帝暴毙,这件事就搁置了。老葛为了保住儿子,假装疯癫,在皇觉寺当了杂役,一等就是三年。”

苏清越想起老葛那双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原来那不是疯癫,是伪装。

“那现在……”她刚开口,禅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每间禅房都要搜!那女人肯定躲在寺里!”

是刘把总的声音。

李公公神色一凛,快步走到佛龛前,挪开蒲团,露出下面的活板门。“姑娘,从这里下去,地窖最深处有一道暗门,通往寺外的山林。出去后往西走三里,有一座破庙,在那里等老葛。”

“公公你呢?”

“老奴自有办法。”李公公推着她走向地窖入口,“记住,账本一定要送到皇上手里。但不要直接进宫,宫里现在不安全。三天后的辰时,皇上去护国寺进香,那是唯一的机会。”

苏清越钻进地窖,回头看了李公公一眼。老太监站在昏黄的烛光里,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合上了活板门,将蒲团挪回原处。

黑暗再次降临。

苏清越没有立刻离开。她趴在木梯上,透过活板门的缝隙,听着上面的动静。

禅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李公公?”刘把总的声音带着惊讶和惶恐,“您怎么在这儿?”

“老奴奉皇上之命,来护国寺为太后祈福。”李公公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恭顺温和,“刘把总这是?”

“追捕一个逃犯,女的,可能躲进寺里了。”刘把总说,“公公可曾看见可疑之人?”

“未曾。”李公公说,“老奴一直在此诵经,不曾有人打扰。”

短暂的沉默。苏清越能想象刘把总在打量这间狭小的禅房——佛像、佛龛、蒲团,一览无余,确实藏不了人。

“打扰公公了。”刘把总的声音带着不甘,“我们再去别处搜搜。”

脚步声远去。

苏清越松了口气,正要爬下木梯,却听见李公公轻声说:“还不快走。”

原来他知道她在听。

苏清越不再犹豫,爬下木梯,重新回到地窖。这次她仔细打量这个空间——大约两丈见方,堆满了香烛、经卷和一些杂物。空气中檀香味很浓,掩盖了其他气味。

李公公说的暗门在哪里?

她举着火折子——刚才在井道里已经用掉了大半,现在只剩下短短一截——沿着墙壁摸索。地窖的墙壁是砖石砌成,砖缝用糯米灰浆填实,看起来严丝合缝。她敲击每一块砖,听声音是否有异。

敲到东南角时,一块砖的声音明显空洞。

苏清越用力推了推,砖块纹丝不动。她又试着左右移动,砖块依然不动。最后她向上抬,砖块突然松动了——原来是一块活动的砖,向上推开后,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空间,里面有一个铁环。

她拉动铁环。

墙壁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嗒声,紧接着,一整面墙向内旋转,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里吹出阴冷的风,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是通往山林的密道。

苏清越钻进洞口,反手将墙推回原位。机括声再次响起,墙壁恢复原状,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密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行。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两侧的墙壁上长满青苔,摸上去湿滑冰凉。苏清越举着火折子,小心地往前走。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她必须加快速度。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台阶是石制的,磨损得很厉害,显然已经使用了很多年。她爬上台阶,顶端是一块木板。

推开木板,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苏清越爬出密道,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密林之中。身后是一棵巨大的古槐,树盘结,密道的出口就藏在树形成的天然洞里,被藤蔓和杂草掩盖,极难发现。

天色已经蒙蒙亮。林间弥漫着晨雾,鸟鸣声此起彼伏。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西边,李公公说往西走三里。

她收起火折子——它终于熄灭了——将账本重新塞进怀里,用撕破的衣裳勉强裹紧,然后朝着西边走去。

山林里没有路,只能凭感觉穿行。苏清越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一夜的逃亡、爬行、搏斗,耗尽了她的精力。每走一步,伤口都在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不敢停,刘把总的人可能还在搜山。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前方出现一座庙宇的轮廓——不,不是完整的庙宇,只是一座破败的殿宇,屋顶塌了一半,墙壁斑驳,长满荒草。

就是这里了。

苏清越踉跄着走进破庙。殿内供奉的神像已经残破不堪,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供桌倒在地上,香炉滚落一旁,积满灰尘。但角落里铺着一些草,还有生过火的痕迹,显然最近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她瘫坐在草上,终于能喘口气。

伤口又开始渗血。她解开李公公包扎的布条,发现伤口边缘已经红肿发炎,必须重新处理。但这里没有清水,没有药。

苏清越咬咬牙,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李公公给她的金疮药,她下意识地收了起来。倒出一些药粉敷在伤口上,清苦的药香再次弥漫。然后她撕下另一条中衣布条,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她几乎虚脱。

但还不能休息。她取出账本,就着从破屋顶漏下的天光,再次仔细翻看。

前面的内容她已经大致看过:金矿开采的真实产量、走私去向、涉及的官员名单;硫磺精矿的产量、运输记录、交易对象。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画着鹰抓弯月的羊皮纸。北莽王庭的狼头图腾印章,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羊皮纸的质地很特殊,比普通的羊皮纸更厚实,边缘有细微的毛糙。她用手指摩挲纸面,感觉到一些极浅的凹凸痕迹——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压印上去的。

苏清越将羊皮纸举到阳光下,变换角度仔细观察。

在特定的角度下,那些凹凸痕迹显现出模糊的字迹。不是汉字,而是某种弯弯曲曲的文字——北莽文?

她看不懂北莽文,但能看出那些字迹是后来加上去的,因为墨迹的深浅和羊皮纸本身的颜色有细微差别。而且,在狼头图腾印章的旁边,还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指印。

指印很小,像是女子的手指。

苏清越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葛大勇的话:“账本最后一页……有北莽王庭的暗印……”但葛大勇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些压印的字迹和指印。

这些是什么?是谁留下的?

她将羊皮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当她用手指蘸了点唾沫,轻轻擦拭纸面时,被擦拭的地方渐渐显现出淡褐色的字迹。

是隐形药水写的字!

苏清越连忙用更多的唾沫擦拭整张羊皮纸的背面。字迹逐渐清晰,是几行娟秀的小楷:

“真账不止于此。韩德昌背后另有主使,朝中位高权重,与北莽往来已逾五载。总账藏于皇觉寺大雄宝殿,三世佛居中者莲座之下。若见此信,速报皇上,迟则生变。勿信寺中僧人,尤其年轻者。月。”

月?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代号?

苏清越盯着那几行字,脑海中飞速运转。写这封信的人显然知道更多内情,而且冒着极大的风险留下了线索。这个人可能是韩德昌身边的人,也可能是北莽那边的内应,但无论如何,这个人想揭露真相。

“勿信寺中僧人,尤其年轻者”——这句话让她脊背发凉。她想起那个在皇觉寺给她铜钱的年轻僧人,温和的笑容,清澈的眼睛。铜钱上的地图指引她找到了账本,但也让她陷入了陷阱。

如果那个僧人是北莽的暗桩,那么铜钱地图就是一个诱饵,目的是让她找到这本“账本”,然后……

然后怎样?

苏清越突然明白了。这本账本是真的,但可能不是全部。韩德昌和北莽的交易,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而那个年轻僧人给她铜钱,可能不是为了帮她,而是为了利用她找到账本,或者……灭口。

她想起在矿洞里,胡工头和刘把总追捕她时的急切。他们不只是想抓她,更像是想夺回某样东西。账本?还是她这个人?

也许两者都是。

账本必须送出去,但送出去之后呢?她会成为靶子,韩德昌背后的人不会放过她。皇上能保护她吗?李公公说宫里现在不安全,那么皇上身边也可能有眼线。

苏清越感到一阵寒意。她卷入的这场漩涡,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黑暗。

就在这时,山林间突然响起一阵鸟鸣。

不是普通的鸟鸣,而是有规律的鸣叫:三声短促,一声悠长,停顿,再重复。

三短一长。

苏清越猛地站起身。这是老葛曾说过的紧急联络信号——只有他和极少数先帝留下的暗线知道。老葛还活着,他在附近,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有危险,快走。

她迅速收起账本,塞进怀里,冲出破庙。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山林,但林间依旧雾气氤氲。鸟鸣声从东边传来,越来越急促。苏清越朝着相反的方向——西边——跑去。

没跑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马蹄声和犬吠声。

追兵带着猎犬来了。

苏清越拼命奔跑,但体力不支,速度越来越慢。前方的树林越来越密,荆棘划破了她的脸和手臂。犬吠声越来越近,她能听见猎犬兴奋的嘶吼。

突然,脚下踩空。

她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向下坠落,摔进一个深坑。坑底是松软的落叶,缓冲了坠落的冲击,但左臂的伤口撞到坑壁,疼得她眼前发黑。

坑很深,大约有一丈多,四壁陡峭,长满青苔,爬不上去。

头顶传来猎犬的吠叫和马蹄声。追兵到了坑边。

“大人,这里有脚印!”

“坑里!在坑里!”

火把的光照亮了坑口。刘把总的脸出现在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苏清越靠在坑壁上,手摸向袖中的炭笔。那是她最后的武器。

刘把总举起弓,搭上箭。“把账本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箭尖对准了她的心脏。

苏清越握紧了炭笔。就算死,她也要带走一个。

就在刘把总即将松弦的瞬间,一支弩箭从林间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刘把总瞪大眼睛,手中的弓掉落,整个人向后倒去。

“敌袭!”

坑边的士兵们慌乱起来,纷纷拔刀。但更多的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箭无虚发,转眼间就倒下了四五人。

一个身影从林中冲出,刀光如雪,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是陈暮云。

锦衣卫指挥使陈暮云,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面巾,但那双眼睛苏清越认得——锐利、冰冷,像出鞘的刀。

他入敌群,如虎入羊群,转眼间就将剩下的士兵解决净。然后他跳进坑里,一把抓住苏清越的手臂。

“还能走吗?”

苏清越点头。

陈暮云将她托上坑沿,自己随后跃出。坑外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猎犬也被射,倒在血泊中。

“皇上派你来的?”苏清越喘着气问。

陈暮云没有回答,只是撕下一条衣襟,快速包扎她手臂上重新裂开的伤口。“李公公传信,说你有危险。皇上让我来接应。”

他包扎的动作很快,但很稳。“账本呢?”

苏清越从怀中取出油布包。陈暮云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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