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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八月初四。

萧珩离京那,落了雨。

不是盛夏惯常的骤雨,是绵密的、冷浸浸的秋雨,从清晨下到晌午,把整座京城的青瓦淋成一片墨色。

苏清鸢立在王府大门内,没有出去。

门房老仆撑着伞,在阶下候着。

萧珩翻身上马。

他穿着玄色铠甲,雨水顺着铁甲的鳞片往下淌。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喷出白色的鼻息。

他没有回头。

“世子,”亲卫递上斗笠,“雨大了。”

萧珩没接。

他勒着缰绳,在雨中停了一息。

然后他偏过头。

隔着重重雨幕,隔着敞开的大门,隔着阶下躬身撑伞的老仆——

他望见她立在门内。

月白衫子,素净的脸。

她没有撑伞。

雨水被风吹进来,沾湿了她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土豆花。

她站在那里。

没有送出来。

也没有说话。

萧珩收回视线。

他一夹马腹,玄甲没入雨幕。

——

马蹄声渐渐远了。

苏清鸢仍立在门内。

老仆收了伞,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

“姑娘,雨飘进来了,仔细着凉……”

苏清鸢低头。

袖口那朵土豆花湿了,白色的丝线洇成淡灰。

她转身往里走。

“知道了。”

——

八月初五。

萧珩离京的第二天。

苏清鸢起得很早。

她把那卷羊皮舆图从木匣里取出来,在案上铺开。

雁门关。

距京城八百里。

舆图边缘那行旧字,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

“赠珩——七叔”

她垂眸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舆图折好,放回木匣。

——

八月初六。

她开始整理萧珩留下的医书。

两大箱,堆在东厢房墙角。她一本本取出来,拂去积尘,按经、史、方、论分类上架。

翻到箱底时,她顿住了。

最下层压着一只小匣。

楠木,巴掌大,没有锁。

她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笺。

最上面那张,是她见过的——

“平安,勿念。”

下面几张没有寄出。

她抽出一张。

“今陛见,议西北军务。突厥屡盟屡叛,今秋必有一战。”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再下一张。

“京中无事。瑞王闭门思过,萧玦未再递帖。”

“海棠落了。”

她看到最后一张。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四个字。

“归期不定。”

墨迹很新。

是离京前夜写的。

苏清鸢垂眼看着那四个字。

很久。

她把信笺折好,放回匣中。

——

八月十五。

中秋节。

王府冷清得像座空山。

老仆在廊下挂了盏灯笼,烛光透过素绢,映出一团昏黄的光。

刘氏托人捎了信来,信纸皱巴巴的,有几处被水洇花了字迹。

“鸢儿,家里都好。番茄收了三茬,晒了三十七筛。你爹说比种麦子强多了,里正来问了种子,明年想跟着种……”

“那位公子去了边关?你一个人在京里,要好好吃饭,天凉添衣……”

“娘给你做了双新棉鞋,托周师爷捎去,不知几时能到……”

苏清鸢坐在窗前,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好,收入枕边那只木匣。

木匣里有一朵枯的土豆花。

一枚玉佩的系绳。

还有一叠未寄出的信。

——

八月二十三。

雁门关。

萧珩站在城头,望着关外连营的突厥毡帐。

密密麻麻,像秋天的蝗虫。

亲卫递上粮。

他没接。

“京里来信了没有。”

亲卫低头。

“回世子,昨到了三封军报,没有……”

他顿住。

萧珩偏头看他。

亲卫从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这封……是随军报一起到的,没有火漆,没有署衙,驿卒说是……说是京城平西王府转递的……”

萧珩接过信。

信封是寻常的素白笺,边角沾着几点涸的泥印。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字迹他认得。

不是簪花小楷,不是闺阁端正。

是随性、利落、甚至有些潦草的行书。

只有一行字:

“番茄收了三茬,晒了三十七筛。”

“你什么时候回来吃。”

萧珩站在城头。

秋风吹动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把那张信纸折好,收入心口。

——

八月二十四。

雁门关外,突厥骑兵叩关。

这是入秋以来第一次正面交锋。

萧珩提枪上马,玄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入敌阵。

三进三出。

突厥前锋溃退三十里。

他收兵回城时,满身血污,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亲卫上来替他卸甲。

甲片缝隙里凝着暗红的血痂,有几处刀痕已划破内袍,皮肉翻卷。

他低头看着那些伤。

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豆大的油灯火苗。

少女的指尖很凉。

她低头替他包扎,说:

“会有点疼,你忍着。”

萧珩收回思绪。

“军医呢。”

亲卫愣了愣。

“在、在营中候命……”

“不用。”他说,“小伤,自己处理。”

他转身往帐中走。

走出两步。

他停住。

“……把金疮药送来。”

——

八月三十。

突厥再犯。

此次是夜袭。

箭矢如蝗,越过城垛,钉入守军的血肉。

萧珩在城头督战,流矢擦过他肩头,带起一道血线。

亲卫扑上来护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拔掉那支箭。

没有回头。

——

九月初七。

京城的信又到了。

这回是三封。

苏清鸢的字迹,一封比一封短。

第一封:

“东厢房那箱医书,第七本夹了张笺。”

“七叔说那是你八岁读的第一本兵书,扉页画了只王八。”

第二封:

“刘氏托人捎来棉鞋,鞋底纳得太厚,穿不上。”

“你脚多长。”

第三封只有六个字。

“秋风起,添衣裳。”

萧珩把三封信按期排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垂眼看着第三封那六个字。

秋风起。

雁门关的风已经冷了,卷着塞外的沙,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腊月的早晨。

她立在破庙门口,低头看着他。

“能起来吗?”

他弯起唇角。

——

九月十五。

突厥增兵五万。

关外营火连天,夜如白昼。

萧珩伏在案前写回信。

写了半张,揉掉。

再写,再揉。

案边堆了七八个纸团。

亲卫在外头禀报军情,他“嗯”了一声,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他想起她问他脚多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然后提笔。

“脚长七寸半。”

顿了顿。

“鞋穿不上便,莫费眼睛。”

又顿了顿。

“番茄晒好了,封坛存着。等我回来吃。”

他把这封信折好,封口,递给亲卫。

“八百里加急。”

——

九月十八。

苏清鸢收到信。

她拆开,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折好,收入枕边木匣。

——

九月二十三。

突厥主力集结完毕。

大战一触即发。

萧珩在城头站了整夜。

黎明时分,东边天际泛起一线青白。

关外突厥营帐开始动,号角声此起彼伏。

他握紧枪杆。

“传令。”

“准备迎敌。”

——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突厥三次攻上城头,三次被击退。

第四清晨,突厥鸣金收兵,退守三十里外大营。

萧珩从城头下来时,腿软了一瞬,扶住城墙才没跌倒。

亲卫递上水囊。

他接过来,仰头饮尽。

“京城来信没有。”

亲卫愣了愣。

“回世子,这两战事吃紧,驿路断了……”

萧珩没说话。

他把空水囊递回去。

——

十月初一。

驿路通了。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连滚带爬冲进大营。

萧珩拆开信。

不是苏清鸢的字迹。

是王府管家的。

“世子,苏姑娘离京了。”

萧珩攥着信纸的手倏然收紧。

“九月底姑娘说要去河间府探亲,小人不敢拦。已派亲卫护送,行至保定府时,姑娘命亲卫先回,独自赁了辆马车……”

“去向不明。”

信纸边缘被他攥出裂痕。

他垂眼看着那几行字。

去向不明。

——

十月初三。

萧珩向副将交割防务。

副将大惊:“世子,战事未平,您这是……”

“回京。”

他没有解释。

翻身上马,玄甲未卸,风尘仆仆。

二十轻骑紧随其后。

——

十月初七。

青河村。

刘氏正往竹筛上码番茄,听见马蹄声抬头,手里的果片落了满地。

“苏、苏姑娘……”她声音发颤,“鸢儿没回来啊……”

萧珩勒着缰绳。

他看着她。

“她来过信没有。”

刘氏拼命摇头。

“上月来信说在京里一切都好,还说公子去了边关,叫我们莫要惦念……”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公子,鸢儿是不是出事了……”

萧珩没有答。

他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

十月初九。

京城。

萧珩闯进七叔的小院。

独臂老人正在廊下烹茶,见他进来,茶壶停在半空。

“她来过了。”

萧珩站在院中。

“什么时候。”

“九月底。”

老人把茶壶搁下。

“她问我,雁门关有没有别的路。”

萧珩的脊背僵住。

老人看着他。

“她还问,万一关破,守将的家眷往哪里撤。”

萧珩没有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我把舆图给她了。”

——

十月十一。

雁门关往北八十里。

苏清鸢坐在一辆破旧的牛车里。

赶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满脸风霜,寡言少语。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再往北就是突厥人的地界了。”

苏清鸢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卷羊皮舆图。

舆图上,雁门关以北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绕过关隘,通往突厥王庭的侧翼。

这条路上标着三个字:

“无人知。”

——是七叔的笔迹。

她折起舆图。

“老伯,就送到这儿吧。”

老汉勒停牛车。

他看着她。

“姑娘,”他说,“老头子多句嘴。”

苏清鸢抬眸。

老汉叹了口气。

“你要找的人,在雁门关。”

他顿了顿。

“你往北走,离他越来越远。”

苏清鸢没有答。

她下了车。

暮色四合,北风卷起枯草。

她站在荒凉的官道上,瘦削的身影被夕光拉得很长。

——

十月十二。

萧珩抵达雁门关。

副将迎上来,满脸惊愕。

“世子,您怎么……”

“这几关外可有异动?”

“回世子,突厥退兵三十里后,一直按兵不动……”

萧珩大步流星走上城头。

他望着关外连绵的突厥营帐。

忽然,他目光凝住。

突厥大营后方,有一支小队正在集结。

不是往前锋营去的方向。

是往北。

他攥紧城垛。

“那是往哪里去的?”

副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回世子,那是往王庭方向……大约是信使轮换。”

信使。

萧珩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小队。

很久。

——

十月十三。

突厥王庭。

苏清鸢站在毡帐外。

北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割。

她拢紧身上那件薄薄的棉袄——是刘氏给她做的那件,鞋底太厚,她到底还是穿上了。

帐帘掀开。

一个通译模样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上下打量她。

“你会医术?”

“会。”

“大周的医女,来突厥做什么?”

苏清鸢看着他。

“找一个人。”

“谁?”

她没有答。

她垂眸,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云雷纹,底款一个“萧”字。

通译的脸色变了。

——

十月十四。

萧珩接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不是军报。

是一张皱巴巴的、边缘沾着几点涸泥印的信笺。

字迹潦草,写得很急。

“人在突厥王庭。”

“勿来。”

萧珩攥着那封信。

指节泛白,青筋毕露。

他抬眸,望向关外茫茫雪原。

——

十月十五。

突厥王庭大帐。

苏清鸢跪坐在毡毯上。

对面坐着个年迈的突厥贵族,须发皆白,左脸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羊脂玉佩。

“萧家的玉佩,”他说,“怎么会在你手上?”

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

“他给我的。”

老人眯起眼。

“你是他什么人?”

苏清鸢没有答。

老人把那枚玉佩搁在案上。

“丫头,”他说,“你孤身来突厥王庭,不怕死?”

苏清鸢开口:

“怕。”

老人看着她。

苏清鸢与他对视。

“但你们不想我。”

老人挑眉。

苏清鸢说:

“否则进帐之前,我就死了。”

老人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那道刀疤随着笑意扭曲,狰狞可怖。

但他眼底的意淡了几分。

“有意思。”

他往后靠坐。

“说吧,你来突厥,想什么?”

苏清鸢垂眸。

“你们要打大周,”她说,“是因为缺粮。”

老人的笑容敛去。

苏清鸢继续说:

“突厥去年大雪,冻死牛羊无数。今年草场歉收,入秋前你们就光了瘦弱的母羊。”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你们的战士能打仗,但你们的妇孺在挨饿。”

帐中寂静。

老人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是什么人?”

苏清鸢没有退缩。

“我能让你们不挨饿。”

她说。

“土豆,亩产三千斤,耐寒耐旱,沙地也能种。”

她从袖中摸出一颗瘪的土豆种。

搁在案上,与那枚玉佩并排。

“这是定金。”

——

十月十六。

雁门关。

萧珩立在城头,望着关外。

副将疾步走来。

“世子!突厥遣使来营,说、说……”

萧珩回头。

副将满头大汗。

“说他们的可敦想与大周议和——”

“可敦?”

“是,说是上月新立的可敦,是大周人……”

萧珩没有说话。

他攥紧城垛。

——

十月十七。

突厥使节入雁门关。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左脸一道狰狞旧疤。

他走进大帐,不卑不亢。

“大周平西王世子,”他说,“可敦命老夫传话。”

萧珩看着他。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云雷纹。

搁在案上。

“可敦说,”老人顿了顿,“定金付了,货还没收。”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停下。

“哦,还有一句。”

他回头。

“番茄晒了三十二筛。”

“再不回来吃,就坏了。”

帐中寂静。

萧珩垂眸,看着案上那枚玉佩。

他伸手,拿起。

玉色温润,带着突厥王庭的炭火暖意。

他弯起唇角。

——

十月十八。

突厥撤兵三十里。

遣使入京,递国书求和。

使者献上第一份国礼:

十车土豆种。

——

十月二十三。

雁门关往南的官道上。

苏清鸢坐在马车里。

车帘掀开。

萧珩策马走在车旁。

他低头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裂,眼下两团青黑。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

萧珩开口:

“定金不退。”

苏清鸢弯起唇角。

“不退。”

他又说:

“番茄坏了。”

苏清鸢顿了一下。

“晒了三十二筛,哪那么容易坏。”

萧珩看着她。

“你说的,坏了。”

苏清鸢沉默片刻。

“……那是说给使节听的。”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很久。

他收回视线。

“嗯。”

——

马车辚辚向南。

窗外秋色正浓。

苏清鸢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

她听见马蹄声贴近车窗。

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醒什么。

“睡吧。”

她闭上眼睛。

萧珩策马走在车旁。

他低头,看着车帘缝隙间露出的那只手。

指尖有冻疮,指甲边缘皲裂。

他垂眸。

把那枚玉佩系回她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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