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真有人能召引天雷——而且,这人还是个年仅十八的少女?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失声低吼,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龙女并未理会他的嘶声。
她只轻轻抬起一只素手。
苍穹之上,雷声再度翻滚而来,闷响连绵,宛若天公震怒。
“师、师叔……”
尹志平脸色发白,下意识望向郝大通,想从长辈那里寻得一丝支撑。
可他只见郝大通同样双目圆睁,怔望着天际,身形在隐隐雷光中竟显得有些佝偻。
天地之威浩瀚无垠,在这等威势面前,指玄境界的修为与寻常先天竟似也拉不开多少差距。
郝大通素来将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此刻虽心中震荡,却不愿在小辈面前失了气势。
他强自凝神,一声暴喝:“任你雷霆万钧,在我全真山门前也需低头!”
话音未落,无数剑光自他周身浮现,每一道皆蕴着足以斩落先天武者的凌厉之气。
剑影流转,层层相叠,终化作一柄近乎凝实的巨剑横亘半空。
那剑身长逾数丈,古朴的“太古”
二字铭刻其间——正是他道号所显,亦是毕生剑道所寄。
此剑名为“全真全性”
,乃全真剑法至高奥义。
一身精气神魂尽付剑中,可越境而战。
如今他竟以此招迎击那位白衣少女,足见其心中已将对方视为大敌。
只可惜,这份觉悟仍嫌太迟。
小龙女静立风中,望着那柄山岳般的巨剑,眼中未起半分波澜。
只随意抬手,如拂去肩上落花。
“轰隆——”
一道紫电撕裂长空,直坠而下。
那凝聚了郝大通毕生武道意志的一剑,在雷光中脆若薄纸,瞬息崩散。
雷霆去势未减,依旧朝着他呼啸袭来,刺目的光华似要将他吞没。
郝大通怔望着近的雷光,仿佛已见自己化作飞灰的景象。
“师弟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数道身影倏然拦在身前。
全真七子,尽数到场。
七人终究是昔年天下第一人王重阳的亲传 。
七剑齐出,巨影冲天,各自道号显化剑身:丹阳、长春、长真、玉阳、太古、长生、清净。
七柄巨剑如莲瓣绽开,剑尖相抵,旋成一道 剑阵。
九天雷霆不偏不倚击中阵心,霎时电光与剑气绞作一团,彼此消磨。
巨响炸裂间,七人皆被震得连退数步,功力稍弱的孙不二与郝大通更是倒飞而出,唇边渗出血丝,总算勉强抵住了这一击。
丘处机暗运真气平复内息,向前拱手道:“龙姑娘,今之事确是本教之过。
贫道立誓必将孙婆婆救治妥当,可否请姑娘暂息雷霆之怒?”
方才交手已让他彻底明白,眼前这年仅十八的少女确已踏入天象之境。
自师尊仙逝后,全真教唯一的天象宗师周伯通行踪成谜,如今教中实无一人可与此境抗衡。
他实在不愿与一位天象宗师结下死仇。
“息怒?”
小龙女眸光清冷,“你们修道之人常言天道自然。
血债血偿,便是最自然不过的道理。
莫非你们全真的‘天道’,只管束他人,轮到自己便可龟缩不前?”
她自幼长居古墓,听多了祖师林朝英评点天下。
全真教种种做派,她心中早已有数。
平不言,不过是不屑理会罢了。
马钰闻言,面色骤然一沉。
龙姑娘虽已达天象宗师之境,可此处终究是全真教门庭。
我等七人联手,你未必能占得半分便宜!
马钰绝不容许郝大通为孙婆婆抵命。
此事若传扬出去,武林中人岂非认定全真惧怕古墓?两派相争数十载未分高下,若在他们这一代示弱,将来有何颜面拜见先师?
“诸位是要执意相护了?”
小龙女眸色清寒,语声似冰。
“旧怨新仇,今便一并清算罢!”
马钰长啸声起,七道身影倏然而动,齐列殿前。
七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光流转间竟似引动周天星辉,七人气息相连恍若北斗临凡,凛冽剑意冲天而起。
“天罡北斗阵。”
小龙女认得此阵。
自王重阳仙逝后,全真教仍能屹立武林,凭的正是这合击之阵。
昔年西毒欧阳锋夜闯山门,亦在此阵前铩羽而归。
见阵法已成,马钰心神稍定。
数十年来,尚未有人能破此星斗剑阵。”请龙姑娘指教。”
他语气转冷,“若破不得此阵,便请原路折返。”
既已撕破脸面,言语间再无余地。
马钰中怒焰翻腾——纵是当年欧阳锋来袭,也未令全真遭受如此折辱。
今若不能挽回颜面,他后何以安枕?
“聚雷。”
小龙女素手轻扬,指尖遥指苍穹。
轰隆——
雷鸣自九霄垂落,却未散于四方,反而缠绕在她纤白指间。
一点微光跃动流转,暴烈雷霆竟如温顺灵蛇般盘绕游走。
雷光一道接一道汇入指尖,最终凝成米粒大小的蔚蓝晶石,表面电纹密布,流光潋滟。
少女衣袂在接连雷鸣中翩然升空。
身后雷云翻涌如怒海倾天,脚下重阳宫殿宇森然,七星剑阵寒光凛冽。
她垂眸俯视,语声淡漠:“既说今了结恩怨……”
指尖晶石徐徐飘落,“便看这宫观与诸位,承不承得住天威了。”
七子不敢怠慢,七剑齐鸣骤然合一,化作一柄铭刻玄奥符纹的玉色巨剑,携破空之势逆冲云霄。
岂料剑锋触及晶石刹那——
轰!!!
雷霆洪流自那微尘般的晶石中奔涌而出,恍若天河决堤。
天威倾泻之下,星斗剑阵瞬息溃散。
七道人影倒飞而出,面如金纸。
雷瀑继续奔涌而下,眼看便要吞没重重殿宇。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古朴长剑自三清殿内悠然升起,化作金色光幕笼罩整座山门。
“王重阳的布置么……”
(第三十五幕:恩仇俱焚,宫阙倾颓)
全真七子瘫倒在地,唇边血迹斑斑,气息萎靡如风中残烛。
方才小龙女那一招,已震伤了他们的心脉肺腑,若不及时调治,后必成隐患。
可眼下他们全然不顾伤势,只仰头望着天际那柄看似朴拙的长剑,目光灼灼。
剑脊上铭着两个古字:重阳。
这是他们师尊王重阳生前的佩剑。
自王重阳仙逝后,此剑便一直悬于重阳殿内,受香火供奉,以慰先师在天之灵。
谁能料到,师尊竟在剑中藏了一缕玄机。
想来是为防备将来全真教遭逢大难时,可凭此剑护住宗门一线生机。
却未料到今,竟因一个年方十八的少女,触发了这道后手。
周围的全真 目睹此景,顿时群情激昂。
“是祖师显灵了吗?”
“我早说过,全真教岂会连一个少女都降不住!”
“纵然你已入天象境又如何?我重阳祖师当年距天人之境仅半步之遥,若非早逝,岂容你在此逞威!”
“如今祖师虽已不在,但他留下的剑,也足以镇住你这妖女!”
眼见全真七子合力竟挡不住小龙女一击,众 本已心灰意冷,谁知祖师佩剑忽现,护住了整个重阳宫。
希望之火,再度在他们中燃起。
“到头来,仍要倚仗师尊遗泽……我等实在惭愧。”
马钰望着半空中那柄金光流转、抵御雷的古剑,不禁潸然泪下。
这泪中既有对恩师的追念,亦含对自身修为不足的痛悔。
“师兄莫要如此说,这一切皆因我而起……我实未料到那一剑竟会害了孙婆婆……”
郝大通话音渐低,再也说不下去。
人终究是因他而死,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但小龙女不问缘由便要取他性命,未免过于决绝。
在他心中,自己的性命与地位,岂是孙婆婆可比?
这些话他只敢暗自思量,终究未曾出口。
听闻郝大通之言,全真七子皆默然不语。
此事无论如何,理亏的终是全真一脉。
然而与七子的沉郁不同,一旁的尹志平正紧紧盯着空中古剑,面色紧绷,心中反复默念:
了她……定要了她!
快将那小龙女斩于剑下!
目睹七子联手亦难敌一招,尹志平是真的怕了。
他怕小龙女事后追究,要他偿命。
孙婆婆不过是个无用老妪,而自己却是未来掌门的继任者,十个孙婆婆也抵不过他一人之重。
他绝不能死。
更何况此事闹得如此之大,师门必会彻查。
他所作所为,本藏不住。
一旦败露,前程尽毁。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让小龙女死在此地。
唯有如此,一切秘密方能随她永埋黄土。
他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这柄祖师遗剑之上。
虚空之中,小龙女凌空而立,周身气韵宛若天穹化身,圣洁而凛然不可犯。
她静静望向那柄古剑,眸光如水。
“王重阳……这就是你留下的后手么?”
“不知重阳真人若是在天有灵,见到你们竟为这等事招致满门倾覆,会是何等心境?”
小龙女语声清冷,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全真七子,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你……”
七子向来最敬师尊,闻言皆是面色骤变。
话音未落,半空中那柄属于王重阳的长剑忽然剧烈震鸣。
剑身流溢的金光忽明忽暗,仿佛风中残焰,摇曳欲熄。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郝大通仰头望着,心头惶乱如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口中反复喃喃:
不会的,不会的。
然而紧接着,一声似琉璃碎裂的脆响划破长空。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那柄传承数十载的古剑骤然迸散,化作万千碎片,纷扬坠地。
一片棱角锋利的残刃,正落在郝大通脚前。
雷光洪流虽已势减,却仍奔涌向前,直冲重阳宫。
轰然巨响之中,那座承载全真数代心血的殿宇楼阁,彻底崩塌为遍地碎砾。
“我……我……”
郝大通怔怔望着眼前景象,神智几近涣散。
他如失魂般呆立,眼中只剩绝望与深重的自责。
师父遗物,毁于一旦;
师父昔年起居传道的宫观,亦成废墟。
这一切,竟皆因自己一念之差?
悔恨如蚁群啃噬五脏,令他气息窒堵,站立不稳。
踉跄间,足尖无意碰触到那片剑刃碎片。
郝大通缓缓俯身,拾起那片冷铁,默然抵于自己颈前。
“师父…… 不肖!”
一声嘶喊迸出喉间,他猛力划过——
鲜血顿时涌溢,人影重重倒地。
“师叔……!”
尹志平见此情景,膝头一软,瘫坐于地。
下一刻,寒凛的语声自他头顶落下。
“郝大通既死,你也该去黄泉之下,向孙婆婆请罪。”
“我还不能——”
话音戛然。
一道金属流光破空掠过,切断了他的咽喉。
小龙女环顾满地狼藉的全真教,只留下冰霜般的一句,便转身没入林翳:
“自此,古墓派与全真教恩怨两清。”
古墓与全真的百年纠葛,就这样终结了么?
仅余的六位全真子立在废墟前,恍惚间,仿佛又见当年王重阳领着他们在此筑基垒石,一椽一瓦筑起重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