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今我等连她的传人也无法企及，后黄泉之下，又有何颜面拜见师尊？”
“我等七人苦修数十载，尚不能窥见天象门径。
她年方十八，怎可能已臻此境？确该探个明白。”
郝大通一番话，点醒了在场众人。
无人愿意相信自身修为竟不及一位二九少女。
加之两派历来恩怨，此事实在难以轻忽。
众人议论间，唯丘处机始终沉默，眉峰深锁。
他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尤其联系近来武林几桩 ，心头那份不安愈发清晰。
“处机师弟，你一直不言，可有别的见解？”
马钰见他神色凝重，主动相询。
“师兄，诸位师弟，我在想——龙姑娘会否与数月前龟山那场大战有所牵连？”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露疑色。
龟山远在大明疆域，终南山却坐落大宋境内，两地相隔何止万里。
丘处机何以将这两处风马牛不相及之地联系一处？
但他既出此言，自有考量：
“龙姑娘能驱策雷霆，移花宫那两位则可驭水成势，皆属天地自然之力，与寻常武学路数迥异。”
“再者，龙姑娘此前离墓两月有余，移花宫二位亦为追缉十二星相而奔波江湖，时相近。
她们皆曾在大明境内现身，其间……会否暗藏关联？”
马钰听罢却轻笑摇头：
“师弟多虑了。
江湖中皆有数万人行走四方，单是大明疆域便纵横十余万里。
即便两人同在一国，又能说明什么？”
“这……”
丘处机顿时语塞。
细想之下，自己这番推测确有许多纰漏，难以立足。
“罢了，此事暂到此为止。”
“后若有机会，稍加试探，弄清龙姑娘是否真为天象境便好。”
马钰最终定调，为这场议论画上句点。
重阳宫殿内渐渐回归往宁静。
……
然当夜，全真教便生变故。
“杨过！你竟敢叛门背师？！”
终南山腰一处荒坡上，趁夜欲离教的杨过终究被察觉踪迹，遭人拦阻于此。
赵志敬面沉如铁，死死盯着眼前少年，眼中怒火几欲将人灼穿。
杨过之父杨康当年认敌作父、背叛师门，最终死于大宋武林一场肃清叛徒的围剿中。
丘处机念及旧师徒情分，方将杨过带 养。
然因杨康之事，加之杨过性子不驯，教中上下无人善待于他，排斥欺凌甚。
直至今夜，这少年终于不堪忍受，决意离去。
然而这般行径落入全真门人眼中，无疑便是背弃师门的大逆之举，与他那叛离道统的生父如出一辙。
杨过立在赵志敬与郝大通面前，眼中交织着轻蔑与愤火。
“赵志敬，你口称是我师父，可哪一回不是步步紧？”
“你纵容那些借比试为名伤我之人，我入全真教不过半月，臂膀脱臼三次，呕血六回，若再留在这山中道观，迟早要被你们这群道袍之士折磨至死！”
郝大通闻言眉头骤锁，却非因杨过遭遇生出恻隐，而是恼他竟敢这般指责全真一门，实属藐视尊长。
“你父亲当年叛离师门、背弃家国，如今人虽已死，罪孽却未消散。
父债子偿，你生来便是替他还债的，即便因此丧命，也是天道轮回，咎由自取！”
郝大通话声方落，正要上前擒人，忽闻远处传来一声嗤笑。
“好一个天道轮回，咎由自取。”
“这般欺侮一个稚龄孩童，便是你们全真教的作风？”
孙婆婆拄着拐杖，自夜色深处缓缓现身，挡在杨过身前，与郝大通一行人凛然相对。
郝大通见孙婆婆将杨过护在身后，面色骤然一沉。
“孙婆婆，古墓派与我全真教素来各守其界，今之事乃我教门内务，还请勿要手。”
孙婆婆听罢冷哼，嘴角浮起讥诮。
“这孩子的父亲纵有千般过错，那也是上一代的恩怨，与一个孩子何？”
“你们全真教欺凌弱小，竟要将人上绝路，还大言不惭说什么父债子偿——若依此理，当年王重阳负我古墓祖师林朝英之事，又该如何清算？”
孙婆婆在终南山住了大半生，全真教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她看得分明。
妄自称尊，倨傲凌人。
这八字便是对此派最真切的写照。
昔年王重阳为求武道至高，最终挥剑断情，辜负林朝英一片深心。
林朝英自此心灰，不信世间男子，将自己幽闭古墓，郁郁而终。
若照全真教那“父债子偿”
的道理，他们是否也该为祖师昔年所为担起代价？
然而孙婆婆这番话，却令郝大通眼底骤然腾起怒焰。
他对古墓一派向来无甚好感。
在他想来，若非林朝英将古墓立于全真之侧，扰了师父清修，或许师尊早已突破天人境界，延寿八百春秋。
如今未去清算旧账，这老婆子竟还敢旧事重提。
“孙婆婆，既然言语难通，那便手底见真章罢！”
郝大通一声轻叱，身形倏然腾空，如孤鸿掠影，长剑一振，化作万千寒芒，自四面八方朝孙婆婆笼罩而下。
“说不过便要动手？你们这些道士，果然一脉相传。”
孙婆婆面无惧色，手中拐杖横扫，顿时杖影纷飞，迎向那漫天剑光。
“锵！”
金铁交鸣，二人招式相撼。
郝大通立于原处神色未改，孙婆婆却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孙婆婆，你非我对手，将杨过留下罢。”
“看在多年比邻的份上，我可放你离去。”
郝大通望着被震退的老妪，面上掠过一丝倨傲。
全真七子皆已至指玄之境，而孙婆婆不过金刚修为。
若非顾念邻里之谊，方才那一剑便已取她性命。
他相信，这一招过后，对方应当明白彼此悬殊。
郝大通原以为孙婆婆会知难而退，不料她只是缓缓抬起手中木杖，侧过脸对杨过低声嘱咐。
“孩子，老身在此替你拦住他们，你速往古墓去，求龙姑娘收留——如今整座终南山上，唯有她能护你周全。”
白那一战已让孙婆婆看清形势：小龙女武境已臻天象，堪比当年祖师林朝英。
若杨过落入全真教手中，绝无生机。
“多谢婆婆。”
杨过并未如俗套戏文里那般嚷着“同生共死”
的浑话，只郑重道谢后便转身没入夜色。
他心知自己留下只会拖累，却也不打算真往古墓求助——白匆匆一瞥，那位龙姑娘不过是个年少女子，如何能与整个全真教抗衡？不如趁此机会遁出终南山，另谋生路。
“孙婆婆，你定要与我全真教为敌？”
见杨过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郝大通须发皆张，怒意难抑。
区区古墓老仆，竟敢手全真门户内务？
“何必多言？那孩子落到你们手里还有活路么？”
孙婆婆素来不喜全真道士，更兼一副侠义心肠，岂能坐视无辜丧命。
此举在郝大通眼中，无异于当众掌掴全真颜面。”好！既然你执意手，便让贫道领教古墓武学！”
他本不信小龙女真达天象之境，此刻忽生一计：先擒下这老妪，再借她引出古墓之主。
只要小龙女现身，动起手来虚实立判。
心念既定，郝大通再不保留。
指玄三重的功力轰然迸发，身形如电光掠空，瞬息至孙婆婆身前。
孙婆婆未及细想，旋杖扫向对方左肩——她只为救人，无意夺命，出手皆避要害。
可这一杖竟落了空。
杖风未歇，郝大通已闪至她背后。
磅礴掌劲破空而来，孙婆婆不及回身，整个人被震飞向尹志平方向。
郝大通本欲示意徒弟趁机缚人，谁知尹志平竟也迎面拍出一掌。
孙婆婆再遭重击，倒飞回来，直直撞上郝大通手中长剑——锋刃自后心贯入，透而出。
郝大通怔住了。
他本意只是擒人，何曾想取性命？
“师叔， 方才情急失手……”
尹志平急步上前，面露惶然。
“罢了……许是她命数如此。”
人既已亡，总不能为外人重罚本门 。
郝大通只得这般叹道。
尹志平垂首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躯体，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小龙女，这不过是开端。
你古墓派满门，终要为你那傲慢付出代价。
正思量间，一道皎洁如月的身影，悄然飘落林间。
清冷身影飘然落下，恍若月下初绽的寒梅，静静停在两人眼前。
“好一个认命之说——那便用你们的性命，抵偿孙婆婆的性命罢。”
白里处置完李莫愁引来的纷扰后，小龙女便独自闭关修炼。
近来种种遭遇让她深知，在这世间立足，终究要靠实力说话。
虽说已承继了赵灵儿的传承，体内血脉亦隐隐生出蜕变之象，仿佛要溯回上古本源，可那终究是遥远之事。
眼下她的修为，较之邀月、怜星那般人物，仍差着一截。
因而她一得空便潜心用功，只盼早追赶上去。
毕竟她是第一个受“大哥哥”
眷顾之人，若长久落于人后，未免太过难堪。
正因全心修炼，她竟未察觉孙婆婆那边的变故。
待她感应到异常赶至，郝大通的剑已重创孙婆婆，老人家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婆婆……”
望着孙婆婆枯槁憔悴的面容，小龙女心头骤然一酸。
这位古墓仅存的长辈，自她幼时便相伴左右，是除祖师林朝英外最亲近之人。
如今林朝英早已仙去，孙婆婆又遭此劫，小龙女只觉中五味翻搅，悲意难抑。
她当即渡入真气，强行封住孙婆婆心脉伤势，可这也仅能暂保一线生机。
若要彻底救治，以她眼下修为尚力有未逮。
将孙婆婆交托给身后侍女照看后，小龙女缓缓抬眸，望向郝大通。
“ 偿命，自古皆然。
你们是自己了断，还是由我动手？”
“一命抵一命？”
郝大通仿佛听见了极荒唐的话，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孙婆婆不过金刚境修为，又是古墓派区区一个仆役。
贫道身为全真七子之一，指玄三重之境，这条命岂能与她相提并论？”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在他眼中，孙婆婆的性命轻如草芥。
小龙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夜色渐浓，层层乌云自四方聚拢，墨染般覆盖在全真教上空，浓重得似要倾轧而下。
整座重阳宫被笼罩在沉郁的阴影里，风声渐紧。
小龙女静静立于阶前，白衣在愈发猛烈的风中翻卷如浪，长发飞扬，恍若游龙腾空。
那股凛冽的意化作无形狂风，卷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此刻的她，不再是平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倒似一尊自九天降临的神祇，执掌风雷，睥睨众生。
“轰——隆！”
一道刺目电光倏然撕破天幕，刹那照亮了重阳宫每一寸角落，连最深暗的檐角阴影都无所遁形。
这瞬息的光明，却带来山岳压顶般的震撼。
郝大通面色陡然僵住。
此前江湖传闻小龙女能驱策雷霆，他只当是无稽之谈。
天地之威，岂是凡人所能驾驭？可此刻雷光炸响的瞬间，也照亮了他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