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急又冲,带着惯有的不耐。
阮娆刚要开口应声,贺知舟忽然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掌宽大,几乎盖住了她下半张脸,掌心温热燥,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沉静地示意她别出声。
储藏室里顿时静得只剩呼吸声。
门外的贺凛又拍了两下。
“奇怪……”他嘀咕道,“锁着门?小叔也不见了……”
脚步声在门外徘徊片刻,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贺知舟才松开手。
阮娆立刻往后仰了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储藏室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樟脑丸和蒸汽的气息,刚才被他捂着嘴,差点喘不上气。
“您这是帮我还是害我?”
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点嗔怪,眼睛却弯弯的,像在笑。
贺知舟没答话。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那是刚才被蒸汽熏的,也可能是被他捂的。
两人之间距离依然很近。
近到阮娆说话时抬头的动作,嘴唇不经意间擦过了他的下巴。
很轻的一下。
像羽毛扫过。
两人同时僵住了。
储藏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和熨斗嘶嘶喷出的白色蒸汽。
蒸汽氤氲升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让那一点触碰感变得格外清晰。
阮娆眨了眨眼。
她看着贺知舟。
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看着他军装衬衫领口松开的第二颗扣子,和那截露出的锁骨。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口微微起伏。
“司令叔叔,”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您下巴上有口红印了。”
贺知舟的眼神深了深。
他没去擦,也没低头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他后退了半步。
动作脆利落,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把衣服熨完。”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去食堂吃饭。”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顿。
“以后,”他没回头,声音低沉,“叫我贺知舟。”
阮娆愣了一下。
“别用叔叔那套。”
话音落下,门开了,又关上。
咔嗒一声。
储藏室里又只剩下阮娆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五个红红的指印还没完全消退,在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又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刚才擦过他下巴的地方。
她笑了。
笑得肩膀轻颤,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贺知舟……”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每个音节都念得很慢,很清晰。
像在品尝什么新奇的味道。
然后她转身,拿起熨斗,继续熨衣服。
动作比之前快了些,也轻快了些。
——
食堂在军区大院东侧,是栋宽敞的平房。
正是午饭时间,里面人声鼎沸,穿着军装的、穿着便服的,排着队打饭,热气腾腾。
阮娆走进去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
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汗水打湿了,黏在皮肤上。
脸上没什么妆,只涂了点雪花膏,皮肤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白得发光。
她端着搪瓷饭缸,排到队伍末尾。
前面几个文工团的姑娘回过头看她,窃窃私语。
“就是她……”
“听说上午被贺司令罚熨衣服……”
“长得真漂亮……”
阮娆像是没听见,安安静静地排着队。
轮到她时,打饭的大婶看了她一眼:“新来的?”
“嗯,”阮娆点点头,“来帮忙的。”
大婶舀了一勺白菜炖粉条,又舀了一勺米饭,想了想,又加了个窝窝头。
“多吃点,”她笑眯眯地说,“看你瘦的。”
阮娆道了谢,端着饭缸找位置。
食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她转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个空位。
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个人。
是贺凛。
他换了身净的军装,风纪扣严严实实地扣着,帽檐压得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你上午跟小叔在储藏室什么?”
他开口就问,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质问意味很明显。
阮娆抬起头,眨了眨眼。
“熨衣服呀。”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无辜,“司令……贺司令让我把演出服都熨一遍,你不是知道吗?”
贺凛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脸上每一寸皮肤。
“就只是熨衣服?”
“不然呢?”阮娆歪了歪头,眼睛弯弯的,“哥哥以为我们在什么?”
贺凛噎住了。
他脸色涨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少在这儿装蒜。我警告过你,离我小叔远点。”
“我没有离他很近呀,”阮娆舀了一勺白菜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是他来检查工作的。”
“他检查工作需要锁门?”
贺凛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阮娆放下勺子,抬眼看他。
食堂里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说笑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她看着贺凛,看着他那双和贺知舟有几分相似、却更年轻气盛的眼睛,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泛白的指节。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嘴角梨涡浅浅。
“哥哥,”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这么关心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