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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五的天空阴郁了一整天,云层低垂,空气闷得人口发堵。像一场盛大戏剧开幕前,刻意拉上的厚重帷幕。

我在学校里度过了“苏影”最后完整的时光。上课,记笔记,课间趴在桌上假寐,放学时默默收拾书包。一切如常,却又有种抽离般的平静。我看着教室里喧闹的同学,走廊上追逐的身影,食堂里蒸腾的热气……这些曾经让我感到刺痛或漠然的景象,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即将永别的虚幻感。

李雪远远瞥见我,依然像受惊的兔子般移开视线。陈磊在走廊遇见我,这次他没再出言挑衅,只是眼神复杂地扫过我,带着残留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或许是为那天的退缩)。他们都不知道,今晚之后,关于“苏影”的一切恐惧、议论、痕迹,都将被引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永久性的终点。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再次强调了“安全”和“不要传播不实信息”。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我身上有极其短暂的停留。不知道凌银秧是否又跟他打过招呼。无所谓了。

放学铃响。我和林黯没有任何交流,各自离开教室。按照计划,我们需要分开前往预定地点,避免任何可能的关联被事后调查。

我没有立刻去老街。而是绕道去了更远的另一个街区,在一家不起眼的小超市里,用现金买了几样东西:一瓶矿泉水,一包饼,还有一把廉价的美工刀。将美工刀藏进袖口,其他的放进书包。这些都是“苏影”最后时刻可能携带的、无关紧要却又能增加真实感的物品。

然后,我穿过几条小巷,避开主路监控,慢慢向老街区域靠近。

天色渐晚,乌云压得更低,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这为我们计划中的“意外”增添了天然的混乱背景音。

我提前抵达了预定观测点——老街侧面一栋待拆迁居民楼的三楼,一个窗户破损的空房间。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陈磊必经的那段路,以及林黯标记的几个关键位置:堆满废旧家具和木料的死角、一面有裂缝的危墙、还有那个计划中用于引发“二次火灾”的废弃配电箱。

房间灰尘很大,充满霉味。墙坐下,静静等待。指尖的麻痒感清晰而稳定,像弓弦缓缓拉紧。

手机震动,林黯的消息通过加密通道传来:“目标已离开台球厅。预计19:23进入监控盲区路段。天气系统符合预期。所有遥控单元就绪。A计划启动倒计时:42分钟。确认你的状态。”

我回复:“就位。状态稳定。”

“记住触发指令:当目标行进至红色标记点(地图上已标注),面部朝向危墙方向时,实施‘强度7恐惧投射’,焦点为‘身后 immediate danger(即时危险)’。持续3秒。然后立即切断,无论目标反应如何。重复一遍。”

“强度7恐惧,焦点身后即时危险,目标至红点面朝危墙,持续3秒,立即切断。”

“正确。后续交由环境连锁与遥控单元。你的撤离路线和‘遗物’放置点,确认无误?”

“确认。”

“很好。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祝演出成功,‘苏影’。”

我关掉屏幕,将手机调至静音,塞进内衣口袋。深呼吸,努力让心跳平复。这不是训练,不是测试,是真正的行动。一个人的命运(陈磊的),和我自己的“存在”,都将在这短短几分钟内被决定。

窗外,老街的路灯陆续亮起,但因电路老化,光线昏暗且闪烁不定。零星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远处雷声渐近。

19:20。陈磊的身影出现在街口。他戴着耳机,摇头晃脑,步伐带着运动后的松懈,手里还拎着台球厅买的饮料。他毫无察觉地走进了那段没有监控覆盖的昏暗路段。

我凝视着他。所有的情绪——过往被他欺凌的恼恨、对他此刻悠然模样的冰冷审视、对计划能否成功的紧张——都被强行压制、剥离。此刻,我只是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一个等待按下开关的触发器。

19:22。陈磊走到了地图上标注的红色标记点附近。他恰好停在堆着废旧家具的死角旁,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向那面有裂缝的危墙方向(也许是墙上奇怪的涂鸦,也许是别的什么)。

就是现在。

我猛地集中全部精神,指尖的麻痒感骤然变得尖锐滚烫,仿佛有电流要破体而出。视野锁定陈磊的背影,意识中构建出最简单也最原始的恐惧意象:不是怪物,不是鬼影,而是某种无法言喻、但近在咫尺、下一秒就要触及后颈的致命威胁。强度7——足以瞬间击溃普通人的心理防线,引发最本能的逃避反应。

意念如同无形的箭矢,穿越空间,精准地“钉”入陈磊的感知。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被高压电击中。音乐声戛然而止(他扯掉了耳机?),整个人瞬间僵直。然后,在不到半秒的延迟后,他爆发出非人的惊叫,猛地转过身,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恐怖。

他本没看清身后有什么(实际上空无一物),但那股植入脑髓的恐惧驱使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向后疯狂倒退、躲闪,手脚并用,狼狈不堪。

“咔啦——哗!”

他倒退的脚绊在了废旧家具突出的木条上,身体失去平衡,狠狠向后仰倒。后脑勺撞在那堆破烂的桌椅柜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这还没完。他倒下的冲力,加上家具堆本身的不稳定,引发了小范围的塌陷。几块沉重的木板和一断裂的桌腿滑落,重重砸在他的腿部和腹部。

陈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被压住,一时动弹不得。

恐惧仍未消散,混合着剧痛,让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溺水般的嗬嗬声。

三秒时间到。我强行切断了情绪投射的链接,仿佛关闭了一个灼热的阀门。剧烈的消耗感瞬间袭来,太阳突突直跳,视线有些模糊。但我顾不得这些,紧紧盯着下方。

按照计划,陈磊的意外受伤和被困,是第一步。接下来是“二次事故”。

几乎就在陈磊被杂物压住的同时,老街那盏本就不稳定的路灯,“啪”地一声炸裂,火花四溅,让那段路陷入更深的昏暗。紧接着,不远处那个废弃的配电箱内部,传来几声轻微的“噼啪”声——这是林黯遥控启动的微型加热装置在工作,旨在引发内部残留油污和电线的阴燃。

计划中,阴燃需要几分钟才会发展成明火。这几分钟,是留给我执行“苏影的终幕”的。

我迅速离开观测点,沿着预先规划好的、避开可能目击者的路线,快速下到一楼,从建筑后侧的破洞钻出,绕到了老街的另一侧,靠近那个废弃配电箱。

此刻,街上还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陈磊和配电箱的异常。远处有车辆驶过,但并未停留。

我快速从书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遗物”:一件我常穿的旧外套(袖口有洗不掉的墨水渍,内侧粘了几我的头发),一支我用了一半的廉价唇膏(上面有我的指纹),还有刚才买的美工刀(我故意用它在指尖划了一道浅痕,让血迹沾在刀柄上)。用一个薄塑料袋草草裹住,塞进了配电箱侧面一个松动的铁皮缝隙里,确保它在起火后能被部分烧毁,但又留有可辨认的残骸。

做完这一切,我快速退开,躲进更深的阴影,看向陈磊的方向。他还在挣扎,但似乎被砸得不轻,加上恐惧脱力,没能挣脱。

时间一秒秒过去。我心跳如鼓。阴燃比预想的快?还是慢了?

突然,配电箱内部冒出一股明显的黑烟,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苗“腾”地一下从缝隙里窜了出来,迅速舔舐着箱体表面残留的油漆和塑料。火势蔓延得很快,点燃了堆放在旁边的一些废纸板和塑料垃圾。

火光,照亮了昏暗的街道,也照亮了不远处被困在杂物堆里、满脸血污和惊恐的陈磊。

“着火了!快来人啊!”远处终于有行人注意到了火光,大声呼喊起来。

几乎同时,仿佛被火光和喊声,那面本就布满裂缝的危墙,在陈磊无意识的挣扎和附近火势升温的共同作用下(也可能是林黯预设的另一个小机关),发出一声不祥的“嘎吱”声,顶部一块松动的砖石混合物轰然脱落,虽然不大,却正正砸在陈磊所在的杂物堆边缘,激起一片尘土,也让火场的方向气流紊乱,火星被风卷着飘散。

场面更加混乱了。

就是现在。该“苏影”登场并“退场”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冲了出去,刻意朝着火光和陈磊的方向跑了几步,让自己的身影暴露在远处几个正在跑来的行人的视线余光中(但距离足够远,确保他们看不清我的脸)。我让自己脸上做出惊慌、试图上前帮忙又畏惧火势的表情(对着消防演练视频练习过),然后,在跑到一个计划好的位置——一处地面有暗坑、旁边堆着易燃装修垃圾的地方时,我“脚下一滑”,惊叫一声,向前扑倒。

扑倒的瞬间,我用尽全力,将最后一波强烈的、混杂着“惊慌”与“绝望”的情绪波动,朝着那几个正在跑来的行人方向,毫无差别地散射出去。这不是精确投射,而是尽可能制造一瞬间的群体性心悸和注意力涣散,扰他们的观察。

效果立竿见影。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明显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不适。

而我,趁此机会,就着扑倒的势头,滚进了旁边那个被破烂广告布半遮住的、通往地下废弃管道的检修井口(井盖早已被林黯提前虚掩)。在身体落入黑暗的瞬间,我反手将广告布扯落,大致盖住了井口。

坠落的过程很短,下面有林黯提前铺设的缓冲物。我落地,在绝对的黑暗中忍住撞击的疼痛和剧烈的眩晕(能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摸索着找到他留下的荧光标记,沿着狭窄、湿、充满异味的管道,拼命向前爬去。

身后,地面上,火光、喊声、警笛声(来得真快)、混乱的脚步声……所有的喧嚣都迅速变得模糊、遥远,最终被管道里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取代。

我不知道陈磊最终是死是活(那取决于砸伤程度、火势蔓延速度以及救援是否及时)。我不知道那几个行人是否看到了“苏影”扑倒并消失的“最后一幕”。我不知道凌银秧接到报告后会是什么表情,又会如何勘查那个充满“意外”连环叠加的现场。

我只知道,我正沿着这条肮脏的、象征“埋葬”与“重生”的管道,爬向林黯许诺的“安全点”。爬向“苏影”的坟墓,和另一个尚未命名之物的摇篮。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是一个向上的竖井,有简易梯子。我咬牙爬上去,推开头顶沉重的铸铁盖,重新回到地面。

这里已经是城市边缘一处废弃的货运站场,周围堆满生锈的集装箱,荒草萋萋。夜空下着细密的雨,浇在滚烫的脸上。

不远处,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下,停着一辆没有开灯的旧面包车。车窗摇下,林黯坐在驾驶座,看向我这边。

我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踉跄着走过去,拉开车门,瘫坐在副驾驶座上。衣服沾满污泥和铁锈,手在爬行时磨破了,辣地疼。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林黯递过来一瓶水和一条净毛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快速扫过我全身,像是在确认损伤情况。

“初步监听警方频道。现场报告:发现一名重伤男性(陈磊),已送医;发现女性个人物品残骸,附近有血迹,疑似另一名受害者卷入火灾或二次坍塌,下落不明,正在搜寻。消防正在灭火。凌银秧已接到通知,正在赶赴现场。”他语速平稳地汇报,仿佛在念新闻稿,“你的‘表演’节点,有至少两名目击者声称‘好像看到有个女孩跑过去,然后不见了’,方向与你消失点吻合。目前舆论倾向:台球客意外引发火灾,可能波及路过女学生。”

我灌了几口水,冰凉液体划过喉咙,稍微拉回一点神智。

“陈磊……”我声音沙哑。

“重伤。颅内出血,多处骨折,烧伤。生死五五开。”他顿了一下,“如果死亡,你的‘卷入并疑似死亡’会更合理。如果存活,他因恐惧和重伤产生的混乱证词,也可能对我们有利。”

我闭上眼睛。陈磊的脸在脑海中闪过,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他成了我“死亡”的垫脚石,一个可悲的、恰好合适的工具。

“我们现在去哪?”我问。

“安全屋。未来一段时间,那里是你的‘茧’。”他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碾过湿漉漉的地面,驶离这片荒芜之地。

雨刷刮动着车窗上的雨水,城市的灯光在远处模糊成一片氤氲的光晕。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看着那个我生活了十七年、充满了痛苦、压抑和刚刚开始的复仇的城市,正在被我抛在身后。

“苏影”死在了那条混乱的老街。

那么现在坐在车里的,是谁?

我不知道。

我只感到无边的疲惫,和一种沉入水底般的、万籁俱寂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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