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语希笑盈盈地同陈朝道了别，正要抬脚走进落雪院，却见陈朝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忽地伸手拉住她的衣角。
“公主，这香囊既送了我，以后就不能送别人。”
姚语希被他的这番话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何送了他便不能送别人？曾经她还是耶律家小小姐的时候，朋友无数，送出去的香囊没有三四十也有一二十。
不过见陈朝态度认真，并非开玩笑的样子，她也只能认为是小将军性子过于霸道。她曾经也见过这样的人，与她交朋友了之后便不许她同别的小朋友说话玩耍，只准她俩一块玩。
现下落了难，来到燕城，之前的朋友自然是离散了，她身边也只剩下陈朝一个要好的，因此，她坚定地点点头:“好，只送你一个人。”
得了姚语希的肯定，陈朝这才松了手，放她进了自己的院子。
木门合拢的瞬间，鬼使神差的，姚语希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道身影仍旧在原地，目光一路追随着她。
姚语希心中一动，忽然意识到今天是除夕，又从木门中探出头来望着陈朝:“陈朝，新年快乐。”
门后探出一个小脑袋，乌黑的发髻上红绳鲜艳，脸颊莹白，明眸皓齿。陈朝怔愣一瞬，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悸动击中了他的心脏，喉咙莫名发紧，呼吸似乎都变得滞涩起来。
姚语希说完这句话，便关上了木门，只剩陈朝对着紧闭的门蜷了蜷指尖，感受到自己的掌心微微汗湿。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欢叫沸腾，喜悦撑满了膛，满得快要溢出来，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往上翘，咧开一个傻气的笑容。
这是什么感觉？与战场得胜的开心不同，与得到父亲认可的满足也不同，它幸福的让人头晕目眩。
“姚语希，新年快乐。”他对着紧闭的门喃喃自语。
大雪下了整夜，将燕城内外铺成一片素白，次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斜斜照射下来，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如意刚扫完门廊处的积雪，见姚语希从屋中走出，笑着开口:“我自幼在燕城长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雪呢，还好停住了，不然怕是要闹雪灾。”
姚语希闻言，也走到廊下，抬眼望去，天地皆白，积雪厚实得能没过脚踝。空气也格外冷冽冽，带着雪后特有的净气息。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眼前袅袅散开。
用完了早饭，院门便被敲响，正是陈朝。他今换了身石青色衣裳，外罩狐毛滚边的披风，腰间依旧佩着剑，那靛青赭红的剑囊格外醒目，旁边还挨着个小小的香囊。
昨二人约定了要登城楼看雪景，如今出雪停，积雪又未融，正是去看景的好时候。姚语希便披了个斗篷，跟着陈朝出了门。
通往城楼顶端的石阶积了雪，虽已有人清扫，但仍湿滑难行。姚语希素来体弱，胆子又不大，每一步都走的战战兢兢。
陈朝走在她前面一台石阶上，见状转过身来，面朝着她，伸出两个胳膊供她抓着借力。
姚语希依言抓住他坚实的小臂，一步一步，顺着他的引导向上挪。
然而，因为体力不济，在姚语希不知道第几次脚底打滑后，陈朝在她面前伏下了身子:“语姐姐，我背你上去吧。”
姚语希吓得连连摆手:“这怎么能行，石阶这样滑…”
话未说完，陈朝却已用了个巧劲，不容分说将她稳稳负在背上:“这雪路我都走惯了的，语姐姐放心，定不会摔着你的。”
感受着背上柔软的重量，他又补充道:“而且要是按照我们刚刚那个速度爬下去，等我们到城楼顶，雪都化净啦。”
见陈朝背着自己依旧步履沉稳，在覆雪的石阶上行走如履平地，姚语希这才放下心来，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好让他背的更稳当一些。
在她动作间，陈朝只觉得一股暖香扑面而来，背上的人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柔软，好似背着个暖融融，香喷喷的云朵。
而在伏在他背上的姚语希，此刻也悄悄红了脸颊，隔着厚厚的冬衣，少年人肩背处流畅的肌理线条和年轻身躯的蓬勃热度，依旧一丝不漏地传递过来。
约莫行走了小半时辰，终于，最后一级石阶被抛在身后。陈朝停在城楼顶的亭子中，将姚语希轻轻放下。
姚语希的双脚刚触及地面，一阵寒风立刻卷着雪沫刮来，吹乱了她的斗篷鬓发，同时，也将整个燕城雪后初霁的全貌展露在她面前。
处处屋舍俨然，银装素裹，纵横的街巷皆隐于厚厚的积雪之下，只偶尔露出点深色的轮廓，像一幅巨大而静谧的画卷。
而最震撼人心的，是那漫山遍野、沿河岸无尽蔓延的雾凇奇观。
万千树木，无论杨柳松柏，尽数被晶莹剔透的冰晶包裹，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似是在地面绽开的一朵朵洁白无瑕的冰花。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一时间，姚语希只觉得天大地大，忽然想到，外祖年轻时走南闯北，他在燕城时，是否也曾登上这座城楼，见过眼前这般动人心魄的景象？
自从外祖病故，她总觉得自己是浮萍一朵，无依无靠，一阵风来了，她的命运便被吹的飘忽不定，受人摆布，似乎永无落脚之地。
可现在看着这片澄澈天地，只觉得，天地再大，路总在脚下。外祖能走的路，自己或许也能试着走走看。
陈朝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没有去看那对他而言早已寻常的景色。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在姚语希的侧脸上。
他看见寒风如何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看见她被寒风吹的通红的鼻尖和脸颊，看见她沾染雪沫的长睫，孩子一般净，细数起来分明。
再往下，就是那双第一次见面就将他心神摄住的蓝眼睛，天空一般澄澈，大海一样深邃。
昨夜那种滚烫的感情此刻又在他体内复苏，心脏在腔里狂跳，咚咚咚，如同擂鼓，声音大到叫他疑心姚语希也能听到。他攥手为拳，对着自己的口轻捶了两下，试图压下这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如何止住的狂乱。
待到二人下撤时，雪已经融了一些，地面更加湿滑，姚语希依旧是趴在陈朝的背上，只是陈朝心中却不像上山时淡然，他只觉身上与姚语希接触的地方都火一样烧起来，只能暗暗运功，将内息沉在双腿，发力奔下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