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汵迈过门槛,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崔嬷嬷。
崔嬷嬷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累得气喘吁吁,但那腰杆却挺得比谁都直。
易汵换了一身净的素衣。
“父亲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易汵走到书桌前,也没行礼,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还顺手理了理袖口。
那副高傲的姿态,看得易长海青筋暴起。
“你还敢坐?”
易长海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你看看把妹打成什么样了?那是你亲妹妹!”
“砸院子,烧衣服,你这是要当土匪吗?”
“易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狠毒的东西!”
易莲见父亲发火,顿时有了底气。
她一边抽泣,一边恶毒地盯着易汵。
“姐姐,我知道你嫉妒我。”
“嫉妒父亲疼我,嫉妒母亲给我买好衣裳。”
“可你也不能下这样的死手啊……那流光锦可是贡品,你把它烧了,若是传出去……”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好。
既坐实了易汵的嫉妒心,又暗示了易汵不顾大局。
易长海果然更怒了。
“你听到没有?贡品你也敢烧?你是不是想害?!”
易汵看着这一对父慈女孝的戏码。
只觉得好笑。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掩住口鼻。
仿佛这屋里的空气都被这父女俩污染了。
“父亲。”
易汵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您先别急着骂我。”
“骂早了,一会儿还得道歉,多累啊。”
易长海一噎。
道歉?
他给这个逆女道歉?
还没等他发作,易汵对着崔嬷嬷挥了挥手。
“把东西给父亲看看。”
“是。”
崔嬷嬷上前一步,将怀里那一摞账本,“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易长海面前的书桌上。
灰尘飞扬。
呛得易长海咳嗽了两声。
“这是什么?”
易长海皱着眉,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封面已经泛黄,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生母,先夫人当年的嫁妆单子。”
易汵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
“大周律例,原配嫁妆,属于原配子女,夫家不得私自挪用,继室更无权染指。”
“父亲熟读律法,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条吧?”
易长海的手一抖。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翻开账本。
第一页,赫然写着:流光锦两匹,东珠一盒,红珊瑚摆件一座……
那一串串名字,看得他眼皮直跳。
易汵继续说道:
“父亲再看看第二本。”
“那是继母这几年的管家账目。”
“虽然她做得隐蔽,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易长海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二本。
这里面夹着许多红色的批注,显然是易汵刚刚核对出来的。
【永隆三年,挪用东珠一盒,变卖于聚宝斋,获银八百两,用于二小姐置办头面。】
【永隆四年,截留庄子租银三千两,用于娘家弟弟赌债。】
【永隆五年……】
一桩桩,一件件。
触目惊心。
易长海越看,脸色越白。
最后,定格在最后一页。
【流光锦两匹,制成二小姐四季衣裳,余料赏于下人。】
“这……”
易长海的手指都在发凉。
他知道王氏贪。
但他没想到,王氏竟然贪到了这个地步!
连亡妻留给女儿的嫁妆都敢动!
而且还动的是贡品!
“父亲看清楚了吗?”
易汵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额头已经渗出冷汗的男人。
“妹妹刚才哭诉的流光锦,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既然是我的东西,被贼偷了去。”
“我烧了,有什么问题?”
“还是说……”
易汵眼神一转,看向跪在地上已经傻了眼的易莲。
“父亲觉得,纵容继室和庶女原配嫁妆,这是一件很光彩的事?”
“若是传到谢大人耳朵里……”
“又或者是传到御史台……”
“父亲这个官,还想不想做了?”
“谢大人”三个字,就像是紧箍咒。
易长海猛地打了个哆嗦。
手中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衡是什么人?
那是出了名的护短,又是出了名的手段狠辣。
如果让他知道,易家不仅虐待他未过门的妻子,还侵吞了她的嫁妆……
那易家离抄家灭族也不远了!
而且。
嫁妆,这在注重礼法的文官圈子里,那是把脊梁骨戳断的丑闻!
“这……这……”
易长海张口结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变成了尴尬。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易莲。
眼神瞬间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心疼和怜爱。
而是充满了厌恶和暴怒。
如果不是这个蠢货穿着偷来的衣服招摇过市,怎么会被易汵抓个正着?
如果不闹到他面前来,这事儿说不定还能私下捂住。
现在好了。
证据确凿,账本都怼到脸上了!
“父亲……”
易莲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她慌了。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她来告状的,怎么转眼间,那个账本就成了催命符?
“父亲,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大姐姐的嫁妆……”
易莲试图狡辩,哭得梨花带雨。
“是母亲给我的……母亲说那是她买的……”
“还敢狡辩!”
易长海怒吼一声。
这一刻,他心里的恐惧彻底压倒了父爱。
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为了不被谢衡清算。
必须要找个替死鬼。
必须要给易汵一个交代。
他几步冲到易莲面前。
扬起手。
“啪!”
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
比刚才易汵打的那一下,还要狠上三分。
“啊——!”
易莲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扇飞出去,撞到了旁边的博古架。
一只花瓶摇摇晃晃地掉下来,“哗啦”一声碎在她脚边。
她的嘴角瞬间裂开,鲜血直流。
整个人被打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父亲……你打我?”
她不可置信地捂着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从小到大,父亲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她一句。
今天竟然为了易汵那个贱人打她?
“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易长海指着易莲,骂得唾沫横飞。
“穿什么不好,偏要穿贡品!”
“还要去你姐姐院子里显摆?”
“你这是要把易家的脸都丢尽了吗?要把老子的官帽子都作没了吗?”
骂完易莲,易长海还不解气。
他又转过身,冲着门外吼道:
“去!去把那个毒妇给我拖过来!”
“毒妇”指的自然是王氏。
不一会儿。
王氏被人从佛堂里拖了出来。
她本来还在抄经,想着等老爷气消了就没事了。
结果一进书房,就看到女儿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老爷一脸要人的表情。
“老爷!这是怎么了?”
王氏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