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偏殿被改造成了一个并不宽敞的密闭空间，四周挂上了厚重的绒布帘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炭火烘烤羊腿的焦香，还混杂着陈年花雕被温热后的醇厚气息。
朱元璋坐在上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桌案的边缘。
这种触感并不光滑，带着木质特有的纹理，像极了他此刻布局的心思——粗粝，但实在。
在他面前，只摆了七张椅子。
坐着的七个人，无一不是跺跺脚就能让大明军界抖三抖的狠角色。
淮西勋贵核心圈的伯爵胡美，此刻正盯着面前那盘滋滋冒油的烤羊腿发愣，喉结滚动，却不敢下筷子。
这场景太像鸿门宴了。
朱元璋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没喝，只是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都苦着脸什么？朕今儿个不谈国事，不翻旧账。”朱元璋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就是请各位老兄弟来开个‘内部鉴赏会’。”
“鉴赏会？”胡美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词儿听着新鲜，但从这位爷嘴里蹦出来，总觉得后面藏着刀斧手。
“苏婉娘，上菜。”
屏风后转出一道倩影。
苏婉娘没端菜，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绣着金线的黑布。
她步履稳健，走到圆桌中央，并未言语，只是手腕一抖，猛地掀开了那块黑布。
“咣当！”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几位人如麻的将军还是被这声音惊得眼皮一跳。
那不是金银细软常见的清脆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手的重击声。
托盘上堆叠着十二块银砖。
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种成色斑驳的碎银子，而是那种在现代工业电解提纯下才会出现的、闪烁着冷冽雪白色泽的高银锭。
烛光打在上面，反射出的光芒几乎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这……这是？”长兴侯耿炳文虽然是个闷葫芦，但这会儿也忍不住欠起了身子。
“这是样品。”朱元璋拿起一块银砖，随手扔给了离得最近的蓝玉。
蓝玉下意识接住，入手一沉，差点砸了手腕。
他拿到眼前一看，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验证真伪，就被上面的刻字吸引住了——不是年号，也不是库银编号，而是三个从未见过的字：石见样。
“朕也不兜圈子。”朱元璋靠回椅背，眼神像极了前世在学术研讨会上抛出重磅炸弹的导师，“这东西产自东海的一座孤岛，名唤石见。那是个荒岛，没人管，但地底下全是这玩意儿。据朕的内阁估算，那里的储量，够我大明敞开花上一百年，不用向百姓加一文钱的税。”
“一百年？！”胡美失声叫道，随即立刻捂住嘴，眼珠子却死死黏在那堆银子上。
贪婪是人的本性，更是这群在刀口舔血起家的勋贵的本能。
但胡美毕竟是老狐狸，震惊过后，狐疑的神色立刻爬上了脸庞：“上位，这海外蛮荒之地，若真有如此金山银海，前朝元人怎会不知？这……怕不是海市蜃楼吧？”
其他几位勋贵也纷纷点头。
这年头，大家都被“天圆地方”困住了脑子，谁信海里能捞出比地里还多的钱？
朱元璋没解释，只是从袖筒里抽出了一卷羊皮纸。
“哗啦”一声，他将羊皮纸顺着桌面推了出去。
那是一张这时代绝无仅有的海图，上面不仅标注了洋流走向，甚至用红色的朱砂笔，精确勾勒出了一条从宁波出港，经对马海峡，直石见银山的航线。
连季风风向和最佳航行月份都标得一清二楚。
“这是朕梦中所得，还是那句话，太祖爷赏饭吃。”朱元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堵死了所有关于“信息来源”的质疑，“现在路就在这儿，银子就在那儿。朕不想动用国库的钱去挖，朕想带着各位老兄弟发笔横财。”
听到“发财”二字，蓝玉的眼睛瞬间红了。
“上位，您说怎么吧！”蓝玉把那块银砖重重拍在桌上。
“简单。”朱元璋伸出一手指，“朝廷出船、出火器、出海图。你们，出人、出粮。但这入伙有个门槛。”
此时，整个偏殿安静得连炭火崩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朕不要你们的真金白银。”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语气陡然转冷，“朕要你们手里的地契。”
胡美心里“咯噔”一下。
“以三千亩良田为一股。”朱元璋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大明土地兼并的毒瘤，“交出地契，换这一船的出海份额。挖出来的银子，朝廷拿六成，剩下的四成，归持股的兄弟分。”
“这……”胡美脸色煞白。
地是命子，是传家宝，这银矿再好，毕竟还没见着影儿，拿祖产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海岛，这不合算！
就在几个老臣眼神闪烁，准备找借口推脱时，一阵裂帛之声骤然响起。
“嘶啦——！”
蓝玉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桑皮纸地契，看都没看一眼，三两下撕了个粉碎，往桌子中央一拍。
“凤阳老家三千五百亩水田，全在这儿了！”蓝玉站起身，脖子上青筋暴起，那是赌徒看到了绝世好牌时的亢奋，“上位，这头筹，臣拔了！别说是什么石见，就是天涯海角，只要有这银子，臣这条命都敢填进去！给臣二十条船，臣若是不把那座岛搬空了运回来，您就把臣的脑袋挂在午门上吹风！”
蓝玉这一手，直接把场面炸翻了。
这帮勋贵本来就是眼红病，看着蓝玉撕地契撕得这么豪爽，再看看那堆白花花的银砖，心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拨乱了。
地契没了还能再买，但这“原始股”要是让蓝玉一个人吞了，以后他在军中的威望岂不是要上天？
“蓝小二，你个瘪犊子想吃独食？！”吉安侯陆仲亨急了，一脚踹开椅子，“上位，臣在江西还有俩庄子，四千亩地！臣只要十条船！”
“放屁！陆大嘴你会水战吗？我在太仓有五千亩桑林！上位，让我去，我带家丁自己造船都行！”
一时间，原本庄严肃穆的皇家密室，变成了菜市场。
几个加起来岁数超过四百岁的老才，为了争夺那几条还停在图纸上的战船名额，互相推搡，唾沫星子横飞。
胡美被挤在中间，看着那张海图被众人抢来抢去，一咬牙，也从袖子里摸出了地契。
既然反抗不了内阁制，那就加入这疯狂的抢钱游戏吧。
朱元璋端起那杯微凉的花雕酒，抿了一口。
这酒，真香。
这就是人性。
只要利润足够大，什么祖制，什么土地情结，统统都是狗屁。
他不需要挥舞屠刀去他们交出土地，只需要挂上一足够诱人的胡萝卜，这群猛兽就会自己把脖子上的绳索套好，乖乖变成大明海外扩张的猎犬。
半个时辰后，勋贵们揣着朱元璋亲笔签发的“大明皇家航运公司”股权凭证，红光满面地散去了。
朱元璋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碎纸片——那是足以养活数万百姓的良田地契，此刻已成了朝廷手中的公产。
“解缙。”
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做记录的解缙走了出来，脸色苍白。
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帝王心术”。
“都记下来了吗？”朱元璋指了指那些碎纸，“回去告诉内阁，连夜起草《海外殖民领地管理法》。凡是海外打下来的地盘，五十年内免税，允许私人拥有武装，但所有产出的矿产，必须由大明银行统一兑换。”
“臣……遵旨。”解缙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在这时，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毛骧像个幽灵一样滑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深夜露水的湿气。
他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残局的苏婉娘，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陛下，泉州那边的暗桩刚刚飞鸽传书。”
“说。”朱元璋心情不错，还在回味刚才蓝玉撕地契的那个爽利劲儿。
“咱们的水鬼在近海巡查时，发现了几艘样子古怪的船。”毛骧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呈递上来，“吃水极深，帆不是咱们的硬帆，而是软帆。最要命的是，船头刻着十字架，船上的人……金发碧眼，看着不像色目人，倒像是更西边来的。”
朱元璋接过草图，瞳孔猛地一缩。
那粗糙的笔触勾勒出的，分明是一艘典型的卡拉克帆船。
那是大航海时代的先驱，也是西方文明伸向东方的第一只触手。
“洪武十年……”朱元璋盯着那张图，指尖在“十字架”上狠狠碾过，喃喃自语，“这蝴蝶翅膀扇得够快的，朕还没出去，他们倒先摸上门来了。”
他转身走向后殿的密室，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兴奋。
“把这图给军器局送去。看来，咱们的火炮，得换个更猛的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