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侯亮平家，下午两点。
客厅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沙发区域。空气里有股隔夜饭菜没及时倒掉的味道，混着烟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进头发里，一遍一遍地抓。头发已经乱得像鸡窝，白衬衫的领口也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
他从凌晨回来到现在，就保持这个姿势，没动过。
脑子里像在放一部坏掉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卡，声音断断续续，全是杂音——
祁同伟站在破屋门口，眼神空荡荡的。
夏国那个女皇的脸，隔着屏幕，冷得像冰。
沙瑞金那句“停职”，像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停职。
他侯亮平，汉东省反贪局局长，钟正国的女婿，办案无数，抓过那么多厅级、部级部，现在因为一个祁同伟，被停职了。
凭什么？！
“亮平。”
钟小艾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
他没理。
脚步声走近，钟小艾坐到他身边，伸手想碰他肩膀，但被他猛地甩开。
“别碰我！”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
钟小艾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但没发火，只是收回手，声音放得更柔：“亮平，你先别急。爸爸已经知道了，他正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侯亮平突然抬起头，眼睛瞪得血红，“人都被夏国接走了！你爸再有本事，还能去夏国把人抓回来？！”
钟小艾被他吼得一怔，眼圈立刻红了：“你冲我吼什么？！是我让夏国来的吗？！是我让你半夜带人去围祁同伟的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是他自己请缨要去抓祁同伟的。是他想在沙瑞金面前立功，想在岳父面前证明自己，想踩着祁同伟的尸体往上爬。
可他没想到，祁同伟背后站着一个国家。
一个他连名字都没怎么听过的、小得在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找得到的岛国。
就是这个岛国，用一个“亲王”的身份，把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正义”，全碾碎了。
“亮平，”钟小艾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爸爸说，夏国这次来势汹汹，肯定有后手。祁同伟手里…不知道掌握了多少东西。万一他把那些事捅出去…”
“捅就捅！”侯亮平猛地站起身，像头困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我侯亮平行得正坐得直！怕他捅？！”
“你真的行得正吗？”钟小艾也站起来，声音突然冷了下去，“当年你办赵瑞龙那个案子，收了人家多少‘咨询费’，你以为我不知道？！”
侯亮平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她：“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钟小艾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惯有的依赖和温柔，取而代之的是失望，还有…恐惧，“还有我爸。这些年，他通过你，给多少人打过招呼，批过条子，你数得清吗？”
侯亮平脸色瞬间煞白。
“小艾，”他声音发颤，“这些事…不能乱说。”
“我也不想说。”钟小艾眼泪掉下来，“但现在祁同伟去了夏国，夏国那个女皇一看就不是善茬。如果她真把那些事抖出来，我爸完了，你也完了，我们全家都完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把侯亮平心里那点愤怒和不甘全浇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凌晨在孤鹰岭，夏国女皇隔着屏幕说的那句话——
“侯局长您的岳父钟正国同志，在过去十年里，通过您和您夫人的关系，收受的贿赂和不当利益，总计超过两千万。”
她不是瞎说的。
她手里真有东西。
有多少？有多详细？够判几年？
侯亮平不敢想。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声音彻底软了，跌坐回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沙瑞金让我停职，明显是要拿我当替罪羊。如果夏国那边再发难…”
“所以我们现在要冷静。”钟小艾坐到他身边，这次他没再甩开，“爸爸说，第一，你要主动去找沙瑞金认错，态度要诚恳，就说自己办案心切，没考虑到外交影响，请求组织从轻处理。”
侯亮平抬起头，眼神茫然：“认错？我认什么错？祁同伟本来就有罪！”
“他有罪没罪，现在不重要了！”钟小艾压低声音，“重要的是，这件事已经变成外交事件了！你再揪着他有罪没罪，就是在打沙瑞金的脸，打省委的脸，甚至打中央的脸！你想死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钟小艾继续说，“把所有跟祁同伟有关的案卷、证据、笔录，全部整理好，交给纪委。尤其是那些…不太规范的取证程序，能补救的补救，不能补救的，就说是我你做的。”
侯亮平瞪大眼睛：“你？！”
“对，我。”钟小艾咬牙，“我爸还在位，他们不敢动我太狠。但你就不好说了。所以这个锅，我来背。”
侯亮平看着她，眼眶突然热了。
结婚这么多年，钟小艾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需要他哄，需要他宠，需要他小心翼翼地维护她和她家族的体面。
可现在，她居然说要替他背锅。
“小艾…”他喉咙哽住。
“别说了。”钟小艾摆摆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联系祁同伟。”
侯亮平一愣：“联系他？怎么联系？他现在在夏国…”
“总有办法。”钟小艾眼神锐利起来，“夏国不可能完全封锁他的消息。通过外交渠道，或者…找中间人。告诉他，过去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可以道歉，可以补偿。只要他别把那些事捅出去。”
“这…”侯亮平犹豫，“他会答应吗？”
“不知道。”钟小艾摇头，“但总要试试。祁同伟这个人，我研究过。他虽然狠，但重感情，讲恩义。当年你刚进反贪局的时候，他还带过你一段时间，也算有师徒之谊。如果姿态放低点，说不定…”
“不行。”侯亮平打断她，眼神重新变得阴鸷，“让我去求他？不可能！”
“那你想怎么样？！”钟小艾也火了，“等着他把证据甩到联合国，等着我爸被双规，等着你去坐牢？！”
侯亮平不说话了。
客厅里又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咔，咔，每一下都像在倒数。
过了很久，侯亮平才哑着嗓子开口：“就算联系上了，他凭什么信我们？他现在是夏国亲王，要什么有什么，我们拿什么补偿他？”
“钱。”钟小艾说，“我爸这些年攒的家底，够他几辈子花了。还有…梁璐。”
侯亮平皱眉：“梁璐？”
“祁同伟最恨的人，除了你我，就是梁璐。”钟小艾声音很冷，“当年要不是梁璐用她爸的权力祁同伟下跪，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如果梁璐‘意外’出点什么事，你说祁同伟会不会解气？”
侯亮平浑身一颤。
他看着钟小艾，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艾，”他声音发，“这种事…不能乱来。”
“我也不想乱来。”钟小艾苦笑，“但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别的路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重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脑子里又闪过祁同伟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没有。
他当时觉得，那是绝望，是穷途末路。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绝望。
是解脱。
是终于可以不用再跟他们这些人纠缠、不用再被这些肮脏的规则束缚、可以堂堂正正离开的解脱。
而他侯亮平，还陷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亮平，”钟小艾轻轻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别怕，有我爸在，有我在，我们一定能渡过这一关。”
侯亮平没说话，只是反手抱紧她。
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浮木。
窗外的阳光被厚厚的窗帘挡住，一丝都透不进来。
客厅里只有昏黄的壁灯，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只困兽，在笼子里互相舔舐伤口。
但笼子外面，猎人已经举起了枪。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