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峡谷比地图上标注的更可怕。
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字迹,只有用剑刻出的“死路”二字,深深嵌入石中,历经三百年风雨,依然凌厉如新。
陆凡站在石碑前,感觉口的两块剑骨在同时震颤——不是预警,是……共鸣。仿佛峡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们。
“这里残留着饮血剑的气息。”银月说,“三百年前,独孤绝天就是从这里进入剑冢的。”
她率先踏入峡谷。
陆凡跟上。
峡谷很窄,两侧是刀削般的峭壁,高不见顶。地面铺满白骨——有人骨,有兽骨,更多的是一种漆黑如墨的骨头,散发着淡淡的魔气。
这些是当年饮血剑屠时留下的。
越往里走,白骨越厚,有些地方甚至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
“小心。”银月突然拉住陆凡,“看脚下。”
陆凡低头,看见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一个巨大的困阵。
“这是当年七位剑皇留下的封印阵。”银月说,“完整的阵法能困剑王境。虽然现在残缺了,但也不是我们能硬闯的。”
她蹲下来,手指划过阵纹,闭眼感受。
“跟我走。”片刻后,她睁开眼睛,“记住我的脚步,一步都不能错。”
她开始以一种奇特的步法前进,时而前进三步,时而后退一步,时而左移,时而右转。陆凡紧紧跟随,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
走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了一道光幕。
光幕是血红色的,像一道流动的血墙,横亘在峡谷中央。光幕上不时浮现出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嘶吼。
“这是第一道封印,‘血魂壁’。”银月说,“需要用独孤氏的血才能打开。”
她看向陆凡。
陆凡没犹豫,拔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将血滴在光幕上。
血液接触光幕的瞬间,那些扭曲的人脸突然安静下来,全部转向陆凡,空洞的眼睛里流出血泪。然后光幕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两人迅速穿过。
身后的光幕重新闭合,那些人脸又开始无声嘶吼。
穿过血魂壁,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白骨堆积的峡谷,而是一片荒芜的平原。平原上立着七座石碑,呈北斗七星排列。每座石碑都高达十丈,上面刻着不同的剑痕。
“七剑皇碑。”银月的声音带着敬畏,“当年封印独孤绝天的七位剑皇,死后化作了这七座石碑,镇守剑冢。”
她走到第一座石碑前,躬身行礼。
陆凡也跟着行礼。
当他直起身时,那座石碑上的剑痕突然亮了起来。一道虚影从石碑中走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
“三百年了……”老者虚影看着陆凡,声音沧桑,“终于等到你了。”
陆凡一惊:“前辈是……”
“老夫流光剑尊,七剑皇之首。”老者说,“年轻人,你体内有独孤氏的血,也有饮血剑的魂。你是来取剑的,还是来……赎罪的?”
陆凡沉默片刻,说:“我是来阻止有人复活饮血剑的。”
“阻止?”流光剑尊笑了,“你可知,饮血剑一旦重现世间,会带来什么?”
“知道。”
“那你还敢来?”
“不得不来。”陆凡说,“有人要用我作祭品,复活魔剑。我不想死,也不想让别人因为我而死。”
流光剑尊看了他很久,最后点头:“很好。但你要记住,饮血剑不是凡物,它有灵,有欲,有执念。你能压制它一时,压制不了一世。终有一天,你会面临选择——是掌控它,还是被它吞噬。”
说完,他化作一道流光,重新回到石碑中。
陆凡看向其他六座石碑,它们都安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动静。
“只有第一座石碑有反应。”银月说,“看来流光剑尊认可了你。我们继续走。”
两人穿过石碑阵,前方出现了一口井。
古井。
井口直径约一丈,井壁由黑石垒成,上面刻满了封印符文。井口上方悬浮着一柄虚影剑——那是七剑皇留下的最后一道封印,“七星锁”。
“剑冢就在井下。”银月说,“但我们需要先破开七星锁。”
她看向陆凡:“用你的血,配合我的剑意,应该能暂时撕开一道口子。”
陆凡正要点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
有人来了。
他猛地回头,看见峡谷入口处,一个人影正缓步走来。
金啸天。
他依旧戴着金色狼头面具,但这次没穿锦袍,而是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剑。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气息都在剑意境。
“真巧。”金啸天笑着走来,“我亲爱的哥哥没跟你们一起吗?”
银月护在陆凡身前:“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很简单。”金啸天从怀里掏出一面罗盘,罗盘指针正剧烈颤抖,指向陆凡,“我在你身上种下了‘追魂印’,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陆凡脸色一变。
追魂印,那是金狼帮的秘术,无声无息种在目标体内,除非施术者死亡,否则无法解除。
“你什么时候——”
“那天在醉香楼,我哥哥救你的时候。”金啸天打断他,“他虽然了我的手下,但我在你昏迷时,在你体内种下了印记。本来想等剑冢开启再用,但你们太急了,我只能提前收网。”
他挥了挥手。
四个剑意境黑衣人同时上前,围住了陆凡和银月。
“束手就擒吧。”金啸天说,“我只要剑,不要你们的命。交出饮血剑,我可以放你们走。”
银月冷笑:“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信不信由你。”金啸天耸肩,“但你们没有选择。”
他看向那口古井:“七星锁……没想到你们居然找到了这里。也好,省得我费功夫。陆凡,用你的血,打开封印。”
陆凡没动。
“不听话?”金啸天笑了,“那……这样呢?”
他拍了拍手。
峡谷入口处,又出现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佝偻的老者,女的是个年轻的姑娘。
陆凡看到那个姑娘的瞬间,心脏骤停。
小雨。
她穿着净的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好多了。她看见陆凡,眼睛一亮:“哥!”
“小雨……”陆凡的声音在颤抖。
小雨想跑过来,但被老者拉住。老者手按在她肩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捏碎她的肩膀。
“放开她!”陆凡怒吼。
“放心,她现在很安全。”金啸天说,“只要你配合,我不会动她一头发。但如果你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凡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血流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痛。
“陆凡,别听他的。”银月低声道,“就算你帮他打开封印,他也不会放过妹。”
“我知道。”陆凡说,“但我没有选择。”
他看向金啸天:“我怎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金啸天说,“但你可以赌——赌我会遵守承诺,赌我不会对一个无辜的小女孩下手。”
陆凡沉默了。
他看向小雨。小雨也在看着他,眼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她朝他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陆凡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哥,别管我。”
陆凡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这三年,他拼了命地想治好她,想保护她。可现在,她却要他别管她。
怎么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古井。
“陆凡!”银月想拉住他,但被一个黑衣人拦住。
“让他去。”金啸天说,“这是他们兄妹的选择。”
陆凡走到井边,看着那柄悬浮的虚影剑。
七星锁,七道封印环环相扣,必须用独孤氏的血配合特定的手法才能解开。这些,银月都教过他。
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井口边缘。
血渗进符文,符文亮起红光。虚影剑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剑鸣。
一道,两道,三道……
陆凡按照银月教的手法,一连解开了六道封印。每解开一道,虚影剑就暗淡一分,井口就裂开一分。
第七道封印,也是最后一道。
他正要解开,突然听见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孩子,住手。”
是流光剑尊的声音。
“如果你解开最后一道封印,饮血剑就会现世。三百年的封印,将毁于一旦。”
陆凡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要怎么办?”他在心里问。
“用你的血,重铸封印。”流光剑尊说,“你是独孤氏的后人,你的血可以加强封印,也可以解开封印。现在,将你的血注入七星锁的核心——井口正中那个七芒星图案。”
陆凡低头看去,井口边缘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七芒星图案,被尘土掩盖。
“但那样做,你会死。”流光剑尊说,“重铸封印需要献祭生命。你愿意吗?”
陆凡没有犹豫。
“愿意。”
“即使再也见不到妹?”
“……即使再也见不到她。”
“好。”流光剑尊的声音里带着欣慰,“那就开始吧。”
陆凡将手按在七芒星图案上,开始运转《养剑诀》。两块剑骨的力量疯狂涌出,混合着血液,注入图案中。
图案亮起刺眼的金光。
“你在什么!”金啸天察觉不对,怒吼道。
他想冲过来,但金光形成了一个护罩,将他挡在外面。
“阻止他!”他命令黑衣人。
四个黑衣人同时出手,剑气轰向护罩。但护罩纹丝不动——这是七剑皇留下的最后保护,除非剑皇亲至,否则无人能破。
陆凡感觉生命在飞速流逝。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开始嗡鸣。但他咬着牙,继续注入力量。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父母失踪的那个雨夜,想起了小雨第一次叫他“哥”,想起了酒疯子教他练剑,想起了金啸风救他,想起了银月说“要死,一起死”。
他不想死。
但他必须死。
为了小雨,为了那些可能被饮血剑屠的人,为了……赎罪。
赎独孤氏的罪。
金光越来越盛,整个峡谷都被照亮。古井开始震动,井口缓缓闭合,七星锁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坚固。
封印,正在重铸。
“不——!”金啸天疯狂攻击护罩,但毫无作用。
就在陆凡即将力竭时,一只手突然按在他背上。
是银月。
她不知何时突破了黑衣人的包围,冲到了他身边。
“我帮你。”她说,声音很轻。
一股温和但强大的力量从她手心传入陆凡体内。那不是剑意,也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本源的力量。
生命之力。
“你……”陆凡震惊。
“别说话。”银月说,“专心封印。”
有了她的帮助,封印重铸的速度加快了一倍。古井彻底闭合,七星锁重新悬浮,发出璀璨的星光。
封印完成了。
陆凡瘫倒在地,浑身无力,但还活着。
银月扶住他,看向金啸天:“你输了。”
金啸天脸色铁青。
他盯着陆凡和银月,突然笑了。
“输?”他摇头,“不,我还没输。”
他转身,走向小雨。
“既然拿不到饮血剑,那至少……我要带走独孤氏最后的血脉。”
老者掐住小雨的脖子,将她提起来。
小雨脸色发紫,但没哭,只是看着陆凡,眼里有泪,但也有笑。
好像在说:哥,我不怕。
“住手!”陆凡想冲过去,但站不起来。
银月想出手,但四个黑衣人拦住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攻向金啸天,也不是攻向老者,而是……斩断了那只掐住小雨的手。
手掉在地上,还保持着掐握的姿势。
老者惨叫一声,捂着断臂后退。
一个身影落在小雨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是金啸风。
他提着那柄漆黑的长剑,剑尖还在滴血。他看着自己的弟弟,眼神复杂。
“啸天,收手吧。”
金啸天看着哥哥,笑了,笑得凄凉。
“收手?哥哥,你知道我为了复活饮血剑,付出了多少吗?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知道。”金啸风说,“但父亲临死前说过,饮血剑是诅咒,不是希望。复活它,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那是他懦弱!”金啸天怒吼,“饮血剑是力量,是能改变一切的力量!只要有了它,金狼帮就能称霸北域,我们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称霸北域,然后呢?”金啸风问,“像独孤绝天一样,被力量吞噬,变成只知道戮的怪物?”
“我不会——”
“你会的。”金啸风打断他,“因为我见过,父亲当年得到饮血剑碎片时的样子。他差点了母亲,差点了你。是母亲用自己的命,才唤醒了他。”
金啸天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父亲当年找到的,不是完整的饮血剑,只是一块剑尖碎片。”金啸风低声说,“就那一块碎片,就让他差点入魔。母亲为了救他,用自己的血净化了碎片,也因此……耗尽生命。”
他看向金啸天,眼里有泪:“啸天,母亲临死前,让我照顾你。可我……我没做到。”
金啸天浑身颤抖。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温柔地摸他的头,说:“啸天,要像剑一样直,但不要像剑一样冷。”
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天,哥哥抱着他,说:“以后就我们两个了。”
他想起父亲从此一蹶不振,金狼帮渐衰落。
原来……都是因为饮血剑。
“不……”他摇头,“你在骗我……”
“我没有。”金啸风说,“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帮里的老人,问他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金啸天跪倒在地,面具滑落,露出一张年轻但扭曲的脸。
他在哭。
无声地哭。
金啸风走过去,抱住他。
“结束了,啸天。一切都结束了。”
四个黑衣人面面相觑,最后收起武器,退到一旁。
银月扶着陆凡站起来,走到小雨身边。
小雨扑进陆凡怀里,放声大哭。
“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陆凡紧紧抱住她,“哥答应过你,要保护你一辈子。”
他看向银月,想说谢谢。
但银月摇了摇头,指向古井。
古井上方,七星锁突然炸开。
不是被破坏,而是……主动散开了。
七道星光从井中飞出,化作七柄虚影剑,悬浮在空中。然后它们同时射向陆凡,没入他体内。
陆凡浑身一震,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了。
不是饮血剑魂。
是……七剑皇的传承。
“这是……”他震惊。
“七剑皇认可了你。”银月说,“他们将传承给了你。从今往后,你就是剑冢的守护者,也是……饮血剑的封印。”
陆凡看向古井。
井口已经彻底封闭,上面多了一道新的封印——一个七芒星图案,中央刻着一只乌鸦。
夜鸦的标记。
“走吧。”银月说,“这里的事,结束了。”
她扶着陆凡,金啸风扶着金啸天,小雨跟在后面,一行人缓缓走出峡谷。
走出峡谷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刺眼,但温暖。
陆凡回头看了一眼黑暗峡谷。
那里埋葬着三百年的恩怨,也埋葬着他的……新生。
他突然想起流光剑尊最后对他说的话:
“孩子,封印饮血剑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从今往后,你将背负它的因果,直到你死去,或者……找到真正的解脱之道。”
解脱之道,在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小雨,为了那些在乎他的人,也为了……他自己。
他握紧小雨的手,转身,走向阳光。
身后,峡谷深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像是解脱,又像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