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封山。
沈卿辞被谢危拽着在及膝深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始终如影随形。
苏婉儿临死前掷出的瓷瓶被她死死攥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谢危肩头的箭伤因剧烈奔跑再次崩裂,玄色大氅被血浸透,在雪地上滴落一串刺目的红梅。
“不行……你撑不住……”沈卿辞喘息着拉住他,回头望了一眼——追兵的火把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已不足百丈。
谢危脸色苍白如雪,却嗤笑一声:“怎么,心疼本世子了?”
“我心疼我自己。”沈卿辞咬牙,目光快速扫视四周,“若你死在这里,下一个就是我。”
她忽然拽着他往左侧一处陡坡下滑去——
那并非生路,而是一处近乎垂直的断崖!
“沈卿辞你疯了?!”谢危低吼,却已来不及阻止。
两人滚落悬崖,积雪裹挟着碎石劈头盖脸砸下。谢危本能地将她护在怀中,后背重重撞上岩壁,闷哼一声。
下坠不过数丈,沈卿辞忽然伸手抓住崖壁上一枯藤!
藤蔓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人悬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藤?”谢危咬牙问。
“猜的。”沈卿辞仰头,雪粒落进眼睛里,刺痛难忍,“北山地形我母亲曾画给我看过,这一带多生铁线藤,冬枯而不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赌对了而已。”
谢危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沈卿辞,你这条命,真是硬得让人讨厌。”
“彼此彼此。”
追兵已至崖边,火把的光照亮上方一小片雪幕。有人探头下望,却被狂风卷起的雪沫退。
“大人,下面太深,看不清楚!”
“放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弓弦声响起。
沈卿辞瞳孔骤缩,几乎同时,谢危猛地将她往怀里一按,用后背迎向箭雨——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道凄厉如鬼泣的笛声骤然划破风雪!
那笛声并非中原音律,尖利诡谲,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崖上传来数声短促的惨叫,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箭雨停了。
风雪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沈卿辞艰难抬头,看见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立在崖边。
那人一身银白劲装,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唯有腰间一条赤红腰带鲜艳如血。他手中执一柄白骨短笛,笛尾缀着九枚银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雪夜中流转着兽类般的幽光。
他垂眸看向悬在半空的两人,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找到你了。”他的声音清越如冰泉相击,却带着南疆特有的柔软腔调,“昭阳长公主的女儿。”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
不是坠落,而是如一片雪花般轻盈飘落,足尖在崖壁上几点,已至二人身前。他伸手,一手抓住枯藤,另一只手——直接揽住了沈卿辞的腰。
“放手。”他对谢危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谢危眼神骤冷:“你是何人?”
“厉惊澜。”男子报上姓名,琥珀色的眼在沈卿辞脸上流转,“南疆镇守使,奉长公主遗命,来接她的女儿回家。”
沈卿辞心跳漏了一拍。
母亲……南疆……
“证明。”她听见自己涩的声音。
厉惊澜低笑,忽然低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你颈后三寸,有一枚新月胎记,血色,月弯处有一点朱砂痣。这是南疆王族与月神祭司后裔才有的印记。你母亲昭阳长公主,是最后一任祭司之女。”
沈卿辞浑身一震。
这个秘密,连谢危、连萧景煜都不知道!
“现在信了?”厉惊澜退开些许,指尖若有似无划过她后颈,激起一阵战栗。
谢危扣住沈卿辞手腕的力道加重:“她哪儿也不去。”
厉惊澜挑眉,琥珀色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谢世子,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忽然吹了声口哨。
崖下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数十只通体漆黑的鸟从深渊中飞出,如一片移动的乌云,直扑崖上!
惨叫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凄厉。
“是血鸦!”崖上有人惊恐大喊,“南疆妖术!快撤——!”
脚步声仓皇远去。
厉惊澜这才看向谢危,笑容讥诮:“二皇子的人,也就这点胆子。”
他不再多言,手臂用力,竟单手抱着沈卿辞,借枯藤之力纵身上跃!
谢危咬牙跟上。
重回崖顶,景象触目惊心。
七八具尸体横陈雪地,皆是被血鸦啄穿咽喉而死,伤口乌黑,显然鸦爪带毒。剩余追兵已不见踪影。
厉惊澜将沈卿辞放下,却未松手,依旧揽着她的腰,低头查看她脖颈和手上的伤。
“三醉的毒性暂时压住了,但余毒未清。”他皱眉,从怀中取出一只碧玉小盒,指尖挖出一点莹绿药膏,不由分说地涂抹在她颈间伤口上。
药膏清凉,带着奇异的草木香气。沈卿辞想躲,却被他按住肩膀。
“别动。”他声音放柔,“这‘碧髓膏’能解百毒,也能祛疤。女儿家的身子,留了疤总归不好。”
这话说得暧昧,谢危眼中机骤现,长剑出鞘半寸。
厉惊澜却恍若未觉,涂完药膏,又执起沈卿辞冻得通红的手,将药膏细细抹在她掌心被断箭划破的伤口上。
他动作轻柔,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她掌心的纹路时,带起一阵奇异的酥麻。
“你的手,”他垂眸看着,琥珀色眼中漾开一丝怜惜,“本该执笔抚琴,或握剑驭马,不该沾这些肮脏的血。”
沈卿辞抽回手,后退一步:“厉将军,多谢相救。但我现在不能跟你走。”
“因为谢世子?”厉惊澜抬眼,笑意未达眼底,“还是因为……你还没拿到北山老梅树下真正的东西?”
沈卿辞瞳孔骤缩。
谢危也猛地看向她:“什么意思?那封信和断箭不是全部?”
厉惊澜轻笑,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玉佩——与沈卿辞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是“澜”字。
他将玉佩按在雪地上,口中念诵一段晦涩的音节。
雪地忽然开始融化!
不是被体温焐热的那种融化,而是以玉佩为中心,积雪如水般退去,露出下方冻土。冻土龟裂,一道暗门缓缓升起。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这才是长公主留下的真正退路。”厉惊澜起身,看向沈卿辞,“那棵老梅树下的铁盒,只是幌子。真正的东西——包括能调动南疆三万铁骑的虎符,你母亲与南疆王的往来书信,以及关于你身世的完整卷宗——都在这里。”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卿辞,你要看吗?”
风雪呼啸,吹得他银白衣袍猎猎作响。那双琥珀色的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复杂的情愫——有守护的郑重,有猎手的志在必得,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沈卿辞盯着那道暗门,又看向厉惊澜伸出的手。
然后,她缓缓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卿辞!”谢危急声喝止。
她却恍若未闻,只对厉惊澜轻声道:“带路。”
厉惊澜笑了,那笑容在雪夜里绽开,惊艳如优昙婆罗一现。他握紧她的手,牵着她走向暗门。
谢危僵立原地,袖中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终究跟了上去。
石阶向下延伸约莫三十丈,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室内四壁嵌着夜明珠,幽绿的光照亮中央一方石台。台上整齐摆放着数样物品:
一枚完整的青铜虎符,狰狞,双目镶嵌血玉。
一沓泛黄的信札,以金线捆扎。
一卷羊皮地图,绘着南疆与中原接壤的详细地形。
以及——一幅卷轴。
厉惊澜松开沈卿辞的手,走到石台前,拿起那幅卷轴,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对璧人。
男子身着南疆王族服饰,眉眼深邃,琥珀色瞳孔,与厉惊澜有七分相似。女子一袭中原宫装,眉眼温婉,赫然是年轻时的昭阳长公主。
两人相依而立,背景是南疆特有的凤凰花海,如火如荼。
画卷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
“永昌三年,与吾妻昭阳共绘于南疆王庭。愿生生世世,结发同心。——夫,赫连朔。”
赫连朔。
南疆上一任王,十五年前死于宫廷政变。
沈卿辞盯着那幅画,脑中一片空白。
厉惊澜的声音在石室中低沉响起:
“赫连朔是我王兄。二十年前,昭阳长公主出使南疆,与王兄相爱。但中原与南疆世仇,这段感情不为世俗所容。长公主被迫回国后,发现自己已有身孕。王兄本想挥师北上,抢回妻儿,但长公主以死相,要他隐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
“她将你记在废太子名下,是为了保护你。因为只有成为‘前朝遗孤’,你才能避开中原皇室对南疆血脉的猜忌。但她没想到,废太子会因此被构陷,她自己也被迫顶罪入狱。”
沈卿辞踉跄一步,扶住石台才站稳。
“所以……”她声音颤抖,“我真的是南疆王女?”
“是。”厉惊澜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执起她的手,虔诚地吻了吻她的指尖,“南疆王庭唯一血脉,月神祭司最后的传承者。臣,厉惊澜,奉王兄遗命,守护殿下直至今。”
他仰头看她,琥珀色眼中翻涌着炽热的光:
“如今时机已到,臣恳请殿下随臣回南疆。三万铁骑已整装待发,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便可夺回您应得的一切——包括中原的皇位。”
石室内死寂。
谢危的呼吸声粗重起来,他盯着厉惊澜亲吻沈卿辞指尖的动作,眼中血色翻涌。
沈卿辞却缓缓抽回手。
“厉将军,”她轻声问,“若我选择留在中原呢?”
厉惊澜神色不变:“那臣便留在中原,辅佐殿下。”
“即使我要对付的,是你的王兄曾经的敌人——比如当今皇帝,比如二皇子?”
“即使是与整个中原为敌。”厉惊澜一字一顿,“臣,万死不辞。”
沈卿辞笑了。
她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谢危:“世子听见了?我现在不仅是沈家孤女,废太子遗孤,还是南疆王女。这潭水,比你想的还要深。”
谢危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释然,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深就深。”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另一只手,“本世子说过,你要反,我就陪你反。现在不过多了一个南疆——怎么,沈卿辞,你怕我陪不起?”
沈卿辞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跪在面前的厉惊澜。
然后,她缓缓抽回双手,走到石台前,拿起了那枚完整的虎符。
青铜冰凉,血玉温润。
她将虎符握紧,抬眼看向暗门外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重重山石,看见那座巍峨的皇城。
“厉将军。”
“臣在。”
“南疆的三万铁骑,我要。”她声音清晰,在石室中回荡,“但不是现在。”
厉惊澜抬眸:“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你先按兵不动。”沈卿辞转身,目光掠过他和谢危,“在我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信号。届时,我要看到三万铁骑陈兵边境,但不越界一步。”
厉惊澜眼中闪过不解,却依旧应道:“臣遵命。”
“另外,”沈卿辞顿了顿,“关于我的身世,今之事,除我们三人外,不得泄露给第四人知晓。”
“是。”
沈卿辞走到厉惊澜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四目相对,她忽然伸手,指尖轻抚过他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与画中南疆王赫连朔的位置一模一样。
“厉将军,”她轻声说,“你长得……很像你王兄。”
厉惊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琥珀色眼眸中漾开深沉的痛楚与眷恋。
“殿下……”他声音低哑,“王兄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您和长公主。他说,若有一天您需要,整个南疆都是您的后盾。”
沈卿辞指尖下滑,落在他心口。
“那厉将军你呢?”她问,“你是为了完成王兄的遗命,还是……为了你自己?”
厉惊澜握住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掌心滚烫。
“臣为殿下。”他直视她的眼睛,字字清晰,“从今起,臣这条命是殿下的,这颗心——也是。”
裸的宣誓。
谢危在身后冷笑一声,却终究没打断。
沈卿辞抽回手,退后一步。
“好。”她转身,将虎符和信札收入怀中,卷起那幅画,“我们先离开这里。二皇子的人可能还会折返。”
三人走出石室,暗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重回雪地,天色已微微发亮。
厉惊澜吹响骨笛,两只通体雪白的巨鹰自天际俯冲而下,爪下抓着厚重的毛皮大氅。
“此去山神庙还有二十里,步行太慢。”他将一件大氅披在沈卿辞肩上,又看向谢危,抛去另一件,“谢世子,能骑鹰吗?”
谢危接住大氅,挑眉:“本世子还没娇弱到需要畜生代步。”
厉惊澜也不恼,只对沈卿辞伸手:“殿下,臣带您一程。”
沈卿辞看向谢危。
谢危咬牙,最终翻身上了另一只鹰背。
巨鹰振翅,冲天而起。
沈卿辞被厉惊澜护在怀中,凛冽寒风被他的大氅隔绝在外。他身上的气息冷冽如雪松,混着淡淡的药草香,与谢危的沉郁、萧景煜的温润、顾清弦的妖异截然不同。
飞越雪岭时,厉惊澜忽然在她耳边轻声说:
“殿下,臣知道您身边已有许多人。谢危、萧景煜、顾清弦……他们各有所图,各怀心思。”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
“但臣不一样。臣不要权,不要名,只要殿下平安喜乐。若有一殿下觉得累了,南疆永远是您的退路。”
沈卿辞闭上眼,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厉惊澜身体一僵,随即将她拥得更紧。
下方,山神庙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而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