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待年轻演员，有时鼓励比斥责更紧要。
骂得狠了，反而可能摧折那点脆弱的信心，甚至影响后续状态，得不偿失。
午饭时，唐岸一直思索着如何引导杨宓进入情境。
他过的演员形形 ** ，不同年龄、背景、性格的人需要不同的钥匙。
总得找到那把对的。
身旁的杨宓默默扒着饭粒，偶尔悄悄抬眼看他。
每当目光触及唐岸看不出情绪的脸，她便像受惊般迅速垂下头，不敢再看。
导演的神情沉了下来，气压骤低，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杨宓心里打着鼓，匆匆将最后一点饭食咽下，唐岸冷硬的声音就在这时撞进耳朵。
“休息十分钟，十二点半准时。”
丢下这句话，他便转身回了后院，开始忙碌接下来的布置。
见他走远，杨宓才垮下肩膀，脑袋低垂，声音里满是忐忑：“若云姐，我是不是演得特别糟糕？”
徐若云深知演员状态的重要，若自己先失了信心，往后的拍摄只会愈加艰难。
她温声安慰：“别想太多，宓宓。
这才刚开始，谁拍戏没过呢？多少经验丰富的演员也免不了反复重来。
你静下心，好好琢磨一下角色该怎么表现。”
“嗯！”
杨宓暗暗握了握拳，给自己鼓了把劲。
稍坐片刻，她便起身寻到唐岸跟前。
“导演，我准备好了。”
“去换衣服。”
唐岸正重新调整灯光。
剧情里，杨思佳被鲨鱼所伤，鲜血涌出，需要将整箱水染作血红。
考虑到成本不菲，而染料又难清洗、伤肌肤，刘东与众人商议后，最终决定用红光投映于水中，营造出一池血色的真幻象。
“等会儿就和上午一样，光线从下往上慢慢晕染，明白吗？”
唐岸向灯光师三宝仔细交代。
“安哥您放心，上午那状况真不赖我。”
三宝用力点头，说着还瞥了眼刚换好衣服走来的杨宓，看得她脸颊一热，好不窘迫。
“进水箱吧。”
“演员就位！”
“灯光、摄影准备！”
“第十五场，一镜，二十三次！”
“开始！”
镜头之内，杨宓手足乱舞，放声惊呼，那表演却透着股明显的刻意与僵硬，唐岸看着，不由得摇了摇头。
另一侧，灯光师三宝的控倒是精准到位。
随着红光渐次浸染，水箱自下而上缓缓化作一片刺目的猩红，直至将整个空间吞没。
唐岸并未喊停，任由杨宓在水中继续她的挣扎。
一分多钟后，杨宓终于憋不住气，破水而出。
“导演……”
“先把身上擦，披件外套，别着凉。”
唐岸摆了摆手，目光仍锁定在 ** 的画面上，反复审视刚才那段长镜头。
唯有找准症结，方能对症下药——方才那半分钟里，杨宓几乎将她能想到的所有表达恐惧的方式都堆砌了出来，现在他要做的，是删繁就简，补其不足，修正方向。
“过来看看你自己的表演。”
他将长凳空出一半，朝杨宓招了招手。
杨宓乖顺地挨着他坐下，目光悄悄落向他侧脸。
棱角分明的轮廓，利落的短发，专注的神情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她脸上微微发烫，不知是因为自己的表现欠佳而羞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唐岸的声音将楊宓从走神中拽了回来，她立即收敛心神，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当时你是被外力拖入水中的，双手应该保持上举的姿势，这样。”
他坐在那儿，亲自示范着动作与表情。”紧接着，意外突发，人在瞬间的茫然中会本能地闭眼。”
“等你沉到海底，腿部传来痛楚，那一刻不止是疼，更多是对周遭不可知危险的惊惧。”
“当你感觉到可能有不明生物靠近，身体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挥舞手臂，试图驱赶它。”
“至于面部表情——”
唐岸顿了顿，看向她，“你这‘哇哇’叫喊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害怕呀。”
楊宓轻声回答。
“嘴唇不要反复开合，要尽力张大，让整张脸的肌肉都绷紧，头部向后仰起大约六十度。”
“然后你开始拼命向上游，这时候双手可以任意动作，哪怕显得张狂些也无妨，反而更能突出角色求生的强烈本能。”
“我才没有张牙舞爪呢。”
楊宓在心底悄悄反驳。
“嗯？”
“没、没什么！我……我准备好了！”
“那开始。”
场记大宝打下板子：“第十五场，第一镜，第二十四次！”
这一回楊宓的表现比先前好了不少，但距离唐岸的标准仍差一点。
“不错，有进步，再来。”
简短鼓励后，拍摄继续。
第二十五次。
第二十六次。
……
第三十二次。
“咔！”
“过了。”
唐岸长长呼出一口气。
三十二遍，总算达到要求。
演员一旦进入状态，后面的戏就好拍了。
“总算成了，这板子我都快画秃了。”
大宝在一旁模仿唐岸的样子叹口气，还拍了拍口。
“去吧，买点零嘴。”
唐岸笑着揉了揉大宝的平头，递去一块钱。
大宝欢呼一声，叫上三宝，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唐岸收拾起灯光与背景板，取出新的一块换上。”运气挺好，没拖到明天。”
“导演，我是不是……太笨了？”
楊宓披着外衣坐在一旁，语气有些低落。
“怎么会，你演得很好，比上午进步太多了。”
唐岸回头冲她温和地笑笑，又转身继续勾勒面前的水母图。
好在水母形态简单，否则以他那生疏的画技，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好了，开始吧。”
约莫一小时后，唐岸完成了画作。
涂上颜色后，看起来倒也有模有样。
“哇，导演，你画得真漂亮！”
楊宓凑近端详，忍不住惊叹。
徐若云也走过来看了看，眼中流露出愈发浓厚的讶异。
起初，她对于唐岸一人包揽剧组所有事务的能力并不抱太大期待，不过是抱着走投无路、勉强一试的心态。
然而几天下来，整个剧组的运转却意外地顺畅。
试镜、灯光、道具、录音、美术乃至统筹调度——所有这些环节，竟真的被他独自梳理得井井有条。
虽说这与剧组规模较小不无关系，可即便如此，也足以令人心生叹服。
要知道，即便是那些专攻欧洲市场的文艺片，场景布置往往并不繁复，却依旧需要数十人协力完成。
或许，他真的能拍出一部像样的电影。
拍摄继续进行。
杨宓又一次蹙着眉，缓慢浸入那方水箱。
今天她已经在水里待了超过八个小时，收工之后，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想靠近泳池了。
唐岸将背景板安置妥当，又取出十几只道具水母，轻轻放入摄影机这一侧的水中。
单用背景板难免显得平面而生硬，缺乏层次的真实感。
“好，各环节准备。”
“杨宓，你要演出一种拼命的姿态——想象身后有嗜血的鲨鱼在追你，我要看到你竭尽全力的状态！”
“第三十九场，第一镜，第一次！”
“开始！”
唐岸口令落下，杨宓便在原处奋力划动双臂，仿佛真有什么可怖之物紧追其后。
这一镜光线偏暗，第一条勉强可用，但唐岸仍要求再保一条。
接着是一组被水母蜇伤的特写镜头。
唐岸从旁又取了几只道具水母，朝杨宓招了招手。
“导演。”
杨宓披着外衣走近。
“手臂伸出来。”
“啊？”
杨宓一时没反应过来，“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
“哦。”
她乖乖伸出左臂。
唐岸的双手忽然握了上去，杨宓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手抽回。
“放心，不占你便宜。”
唐岸语气有些无奈。
杨宓耳微热。
她倒不是担心唐岸有意轻薄——此前拍摄沙滩戏份时，她连着几天穿着泳装，他也从未投来任何异样的目光。
只是突然被异性触碰，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哦……”
“皮肤挺白。”
唐岸握着她的手臂端详片刻，指尖在肌肤上轻轻捏了捏，随后左手固定住她的手腕，“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杨宓仍不清楚他究竟要做什么，但女性的直觉告诉她不会太轻松，只好怔怔地点了点头。
唐岸右手握在她上臂较为柔软的部位，掌心恰好能环拢。
稍一用力，向下拧转。
“啊——！”
骤然袭来的痛楚让杨宓瞬间叫出声来。
她整张脸皱成一团，眼眶泛红，委屈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唐导，您这是做什么！”
一直在一旁注视的徐若云立刻冲上前来，话音里已带着明显的质问。
唐岸对她那点小情绪视而不见，目光落在对方皮肤上因皮下毛细血管受挤压而泛起的片片红斑，满意地颔首。
被水母蜇刺后肌肤会发红——这办法虽土，却最显真实。
顺带，还省下了一笔买颜料的开销。
“接下来要拍被蜇部位的特写，所以得让她的皮肤红起来。”
唐岸起身向旁人解释，又转向楊宓，语气里掺进几分关切，“感觉如何？还疼吗？”
“刚开始有点，现在好多了。”
楊宓其实已不觉痛楚，只是望向唐岸的眼神仍带着些微埋怨。
“抓紧吧，红斑很快会褪的。
晚上我让村长加菜，好好慰劳你。”
“……哦。”
加餐的许诺并没让楊宓开心多少，但她还是听话地重新爬进那只透明水箱。
条件所限，只能用这般土法子了，所幸效果倒不差。
手臂、肩头、脚背——所有露在外头的皮肤都已逐一拍过特写，接下来便轮到腿部。
虽只是大腿外侧，唐岸自觉不便动手，便请徐若云帮忙。
或许是因为楊宓腿上肌理紧实，徐若云捏了两下，都没能激起大片的红晕。
“要不试试揪一下？”
唐岸提议。
“别！揪着可疼了。”
楊宓立刻摇头。
“那拍打呢？”
“……试试吧。”
徐若云侧移半步，看准位置，抬手轻拍一记。
肌肤微微泛红，却又迅速消退。
再加些力道，“啪”
地又是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