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小说
好看的小说推荐

第4章

张郃退兵的消息,是在高塔落成的午后,随着夏末燥热的风一同席卷新营的。

起初是窃窃私语,随即汇成压抑的欢呼,最终演变为一片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哭泣与呐喊的狂澜。许多人扔掉了手中的工具,拥抱身边的同伴,无论是否相识。那座粗糙而坚固的高塔,在他们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防御工事,而是一座图腾,一个证明——证明他们不仅能活下来,还能“做成”什么,能在这陌生的、充满恶意的天地间,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然而,中军帐前的空气,却与营地的沸腾截然相反,冷肃如铁。

诸葛亮没有庆祝。他甚至没有就张郃退兵下达任何褒奖或抚慰的指令。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卷宗。

一份是魏延自前线发回的详细军报,以快马送至,墨迹犹新。其中详述了疑兵之计的施行,张郃军的迟疑、收缩乃至最终退却的轨迹。字里行间,透着沙场老将的精准与冷酷。报告末尾,魏延补了一句:“新营之事,恐难久瞒。张郃虽退,斥候必广布。我军虚实现于外人,只在早晚。”

另一份,则厚实得多,是新任“翰林院”主事苏简,与几位文书连续数不眠不休,从“问讯台”海量荒诞不经的记录中,初步梳理出的摘要。竹简沉重,上面罗列着分类:器物奇观(铁鸟、雷车、千里镜、自亮灯等)、医道迥异(微观病菌之说、开膛破腹之术、神效药“青霉素”等)、学理基石(大地如球、万物由微尘所构、一种叫“科学”的求知之法等)、政制风俗(无君之治、万民皆可议政、男女同工同酬等)……

每一类下,都有简述,有学生的原话片段,更有老书吏和苏简等人触目惊心的批注:“骇人听闻,动摇纲常”、“其术若真,乃不世之秘,亦不世之祸”、“所言世界,无尊卑,无君臣,实为大乱之道”。

诸葛亮看得很慢。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竹简上那些惊世骇俗的词句,面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旁人难以窥见的滔天巨浪。这些言辞,任何一个流传出去,都足以在士林中引发大地震,被斥为妖言惑众,甚至动摇国本。然而,另一个声音在他理智深处冰冷地回响:如果……如果他们说的,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是真的呢?如果那“铁鸟”并非虚妄,如果那“青霉素”真能活人无数,如果那“万物由微尘所构”的背后,藏着超越当今一切工匠理解的、造物的奥秘……

这是比百万张吃饭的嘴,更加危险,也更加诱人的东西。

帐外传来脚步声,姜维与魏延联袂而入。两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以及一丝松弛。魏延更是眉宇间隐有得色,显然对成功退张郃颇为自得。

“丞相,张郃已退入斜谷,我军斥候尾随二十里,未见反复。汉中暂安。”姜维行礼禀报。

诸葛亮“嗯”了一声,目光仍未从卷宗上移开:“新营人心如何?”

“群情激昂。”姜维如实道,“高塔建成,魏军又退,众人皆以为险关已过,颇有……松懈之态。今领取工具、报到劳作的人数,已不足昨一半。许多人聚在营中,议论纷纷,所谈多是……”他迟疑了一下,“多是那‘问讯台’流传出的种种奇谈,以及……对后去向的猜测。”

魏延冷哼一声:“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猢狲!仗还没打,就先想着论功行赏、讨价还价了?丞相,依末将看,当趁此刻其志得意满、防备松懈,速派得力吏,深入各‘区’,将那暗中串联、传播怪力乱神之言者,一一揪出,明正典刑!再挑几个蹦跶得最欢的,宰了悬首高塔,看谁还敢聒噪!”

帐中一时寂静。姜维眉头微皱,看向丞相。

诸葛亮终于抬起头。他合上那份沉重的“问讯摘要”,指尖在简册上轻轻敲了敲。

“文长,”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以为,亮这新营之中,此刻最缺何物?”

魏延一怔,随即道:“自是缺铁一般的军纪!缺对上下尊卑的敬畏!”

“是刀。”诸葛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有雨”,“锋利的,听命的,知道该砍向何处的刀。”

魏延眼睛一亮:“丞相明见!末将愿为丞相手中利刃,整肃营纪!”

“不。”诸葛亮摇头,羽扇指向帐外,指向那片喧嚣未平的营地,“刀,在他们之中。”

姜维若有所思。魏延则面露困惑。

“高塔立起来了,张郃退兵了。他们觉得自己有功,觉得安全了,于是开始想‘以后’,开始传播‘异说’,开始以‘同乡’‘同窗’之名暗自勾连。此乃人性,亦是常情。”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落在北方的中原,又掠过东方的江东,“堵,是堵不住的。你今十个,明会有百个在更暗处私语。你以强力压服,他们表面顺从,心中怨怼深,终有一会酿成大祸。何况——”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案上那份“问讯摘要”:“——他们脑中那些东西,是祸,也是宝。亮需要他们‘想’,需要他们‘说’,甚至需要他们……适度地‘争’。唯有如此,那些藏在水面下的‘铁’,才会露出来。”

“丞相的意思是……欲擒故纵?”姜维似乎捕捉到了一点脉络。

“是分沙炼铁。”诸葛亮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神情变得冷峻而清晰,“传令:其一,自明起,新营口粮供给,恢复常例。高塔建设之功,已赏。懈怠工事者,按规扣粮。”

魏延点头:“正当如此!不能惯着!”

“其二,”诸葛亮继续道,“‘翰林院’所录‘问讯’之言,除涉及军国利器、蛊惑叛乱之论需严密封存外,其余关于医道、农事、器物改良、算学新法之论,可择其浅显可行者,抄录副本,发还各‘区’,准其内部讨论、辩难。设‘论道榜’,凡有能对其中疑难提出切实可行之验证方案、或改良我朝现有技艺者,无论出身,皆可呈文至‘翰林院’,一经采纳,重赏,擢入‘技工营’核心。”

姜维吃了一惊:“丞相,那些言论多悖常伦,任其流传讨论,恐……”

“亮知道。”诸葛亮打断他,“所以要设‘论道榜’,要他们‘呈文’。散漫流言,是毒。但若将这流言导入一条有迹可循、有利可图的‘河道’,毒水亦可用来推动水车。我要看看,哪些人只会空谈怪论,哪些人却能化怪论为实用。后者,才是真正的‘铁’。”

魏延仍然不以为然,但未再反驳。

“其三,”诸葛亮的语气加重,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新营青壮,安逸已久。张郃虽退,天下刀兵未息。从明起,于新营西侧,开辟‘演武场’。不教阵战伐,只训三事:队列、号令、耐力。每演两个时辰,与劳作一样,计功换粮。抗拒演,或考核屡次不过者,扣双份口粮,逐出‘技工营’等优渥序列,发往苦役营。”

他看向姜维:“伯约,此事由你总领。教官从老卒中挑选,要严厉,要不苟言笑,但要公正。演目的,非为即刻成军,而是要让他们明白——在此地,活着,不只是吃饭睡觉,更要守令、能忍、可堪驱使。”

“末将领命!”姜维肃然抱拳。他明白了,丞相是要用最枯燥、最严苛的集体训练,来打磨掉这些人身上散漫的学生气,打碎那些基于“同乡同窗”的脆弱小圈子,用统一的号令和汗水,强行浇筑出初步的纪律与服从。这是在为将来可能更严峻的局势做准备,无论是用他们筑城、运粮,还是……更残酷的安排。

“其四,”诸葛亮最后道,声音低沉下来,“设‘诉冤鼓’于中军帐外,与‘明理台’并列。凡认为区令、里正处事不公,或遭同侪欺凌而无处申诉者,皆可击鼓。亮每三,亲听一案。查实者,严惩不贷;诬告者,反坐其罪。”

魏延忍不住道:“丞相理万机,何须为此等琐事烦心?交有司办理即可。”

“此事非琐事。”诸葛亮摇头,目光深邃,“文长,你可知为何历代流民易成祸乱?非尽因饥寒,更因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积郁成恨,终至燎原。亮亲自听案,是要告诉他们,在这新营,在最上面,有一双眼睛看着,有一杆秤量着。纵有宵小弄权,纵有强凌弱、众暴寡,终有一条路,可通于天。此路不断,人心中的希望,便不会彻底熄灭。此乃……止乱于未萌之刃。仁,有时比刀更利。”

帐中再次陷入寂静。魏延默然,他或许仍不理解其中深意,但丞相话语中的决断,他听懂了。姜维则是心起伏,他看到了丞相布局的深广与狠辣:一手用严苛的演和现实的奖惩打磨、筛选、威慑;另一手却又留下一条看似渺茫、实则至关重要的申诉通道,维系着最低限度的“公道”希望。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将这百万躁动不安的“异数”,强行纳入一个他设计的、缓慢运转的巨磨之中,碾碎其不合时宜的形态,榨取其可能有用的精华。

这不是简单的“仁”,也不是单纯的“术”。这是“仁”淬炼成的“刃”,一面是规矩与希望,一面是淘汰与重塑。刀刃所向,是这百万人的现在与未来,更是蜀汉在绝境中,那一道微不可察、却可能扭转乾坤的“变数”。

“去办吧。”诸葛亮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份“问讯摘要”,目光落在“医道迥异”一栏,久久不动。

姜维与魏延行礼退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渐起的、关于演与诉冤鼓命令的新一轮喧嚣与惶惑。

诸葛亮独坐灯下,指尖轻轻抚过“青霉素”三个字。

仁,是救人之心。刃,是行事之法。

而他现在,迫切需要一把能救大汉、也能斩开前路的……仁刃。

哪怕铸刃的火焰,必须先灼烧这百万无辜亦无知的魂灵。

第五章,毕。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