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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汉中急报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冰,瞬间在新营上层将领官吏中激起剧烈的反应。但诸葛亮那道“一切如常”的命令,却如一道无形的堤坝,将恐慌死死锁在了中军帐周边。当消息通过正式渠道缓慢渗透到新营各区时,已过滤掉了大部分惊惶,只剩下“魏军犯边,我军固守”的简短通告,以及“新营诸事照旧,勿得慌乱”的严令。

然而,百万之众自有其感知危险的神经。流言以比命令快十倍的速度,在营地里滋生蔓延。有人说看见了北方天空有烽烟,有人说听见了隐约的战鼓,更有人言之凿凿地声称,丞相已开始秘密抽调新营青壮,要送去前线当“肉盾”。恐慌像瘟疫般悄然扩散,考工台前的长队开始动摇,许多排在后面的人悄悄溜走,回到自己的“区”里,与同伴聚在一起,不安地窃窃私语,或开始偷偷打点那少得可怜的行李。

秩序这块刚刚开始凝结的薄冰,在战争的寒意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巨大的汉中舆图被展开在木案上,山川关隘,一目了然。张郼的五千精骑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正从斜谷方向,抵向汉中腹地的心脏——南郑。魏延的手指重重戳在褒城的位置,声音压抑着怒火:“张郼老贼,必是得知我蜀中突现百万流民,以为内政糜烂,军心不稳,故敢以轻骑疾进,直要害!其前锋已至米仓道,若被其突破,南郑危矣!”

姜维紧锁眉头:“汉中我军主力分散各隘,南郑守军不足八千,且多为步卒。张郼五千精骑来去如风,若不计代价强攻,守城虽可,但城外屯田、作坊、粮秣,必遭蹂躏,春耕在即,此患更甚于破城。”

帐中诸将议论纷纷,有主张急调成都驻军北上增援的,有建议坚壁清野、诱敌深入的,更有性急者,如魏延,直接请战:“给末将五千精兵,出褒斜道截击,定斩张郼狗头!”

诸葛亮羽扇轻按舆图,目光沉静地划过张郼可能的进军路线,最终停在米仓道与汉水交汇处的一片滩涂地带。那里标记着“定军山”三个小字。

“张郼用兵,虽疾如风,然性多疑,尤忌险地。”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中瞬间安静下来,“他知汉中虚实,更知亮在成都。此番前来,劫掠为次,探听虚实、搅乱我心为首。我军若大举调兵,或新营自乱,则正中其下怀。”

“可若放任其兵临城下,岂不示弱?”一员将领忍不住道。

“示弱?”诸葛亮羽扇一点“定军山”,“当年夏侯渊屯兵于此,气焰何等嚣张。黄老将军一战斩之,魏人胆寒。此地,是张郼心头一刺。他此番进兵路线,刻意绕开定军山正面,正说明其心存忌惮。”

他抬首,目光扫过众将:“传令南郑守将,四门紧闭,多布旌旗,夜间增灶,白遣小股精锐出城游击,专袭其斥候粮队,做出兵力充足、守御有余之态。另,选三百死士,多带锣鼓旗帜,连夜潜入定军山故垒,虚设营帐,白昼摇旗,夜晚举火,做出大军埋伏之象。”

“疑兵之计?”姜维眼睛一亮。

“正是。张郼多疑,见南郑守备森严,定军山又有伏兵之象,必疑我有备,不敢轻进。其锐气一堕,自然退去。”诸葛亮顿了顿,“然此计只能退敌一时。张郼退后,必广布斥候,细探我虚实。届时,新营之事,恐难遮掩。”

他话锋一转,看向魏延:“文长,你方才请战,要五千精兵?”

“是!末将愿往!”

“我给你三千。但不是去褒斜道。”诸葛亮羽扇移向舆图另一侧,那里是汉中与陇西交界的一片丘陵,“你率三千精骑,出陈仓道,昼夜兼程,绕至张郼军侧后,做出截断其归路、直扑长安之势。动静要大,旗帜要明,但接敌则走,不可恋战。”

魏延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丞相是要……打草惊蛇,反疑其心?”

“不错。张郼见南郑有备,归路又似被断,必疑此乃诱敌深入、围而歼之之局。以他性情,定不肯冒险,退兵,是唯一选择。”诸葛亮眼中掠过一丝锐光,“然此退,我要他退得心惊,退得难忘。伯约。”

“末将在!”

“新营初立,人心浮动,值此非常之时,需有一事,以定人心,以聚其力。”诸葛亮的声音放慢,一字一句,“我要你,三内,于新营中,立起一座‘瞭敌台’。”

“瞭敌台?”

“嗯。台要高,要固,要能让新营各处皆可望见。台上夜需有士卒值守,燃烽火,升旌旗,示警四方。”诸葛亮道,“建台之人,便从新营中征募。以工换粮,照常计功。但此次,我要快。”

姜维瞬间明白了丞相的深意。外敌当前,与其让百万人陷于猜疑恐慌,不如给他们一件具体、紧急、且与自身安危息息相关的任务。建造一座保护营地的瞭望高台,既能消耗他们过剩的精力与恐慌,又能让他们亲眼看到“防御”的存在,产生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与参与感。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绝佳的观察与筛选——谁能在这压力下组织人力?谁能想出加快建造的法子?谁又有真正的实之才?

“末将领命!”姜维肃然。

“记住,”诸葛亮最后嘱咐,目光似乎穿透帐幕,望向那片躁动的营地,“建台是表,观人是里。我要知道,这百万沙砾之中,当真正的风雨袭来时,哪些会被冲走,哪些会凝聚成团,又有哪些……能露出砥柱的质地。”

——

“建瞭敌台”的命令,随着各区里正的呼喊,迅速传遍了新营。与之前的恐慌流言不同,这是一个明确、具体、且带着紧迫感的指令。许多在不安中徘徊的学生,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图纸是姜维带来的,标准制式的边防瞭望塔,土木结构,高五丈,有梯,有台,有女墙。工期,三天。

任务被分解到各区,按人数分摊土方、木料、石基的工程量。工具极其简陋,多是临时赶制的木锨、藤筐,铁器稀少。但这一次,没有人抱怨。一种奇异的紧迫感笼罩了工地,仿佛那看不见的魏军铁骑,下一秒就会冲到眼前。

陈猛所在的第七区,分摊到了夯筑台基的任务。这是最苦最累的活儿,需要将挖出的土混合碎石,一层层填入木框,再用沉重的夯杵反复砸实。陈猛作为临时队长,嗓子早已喊哑,他不懂什么建筑原理,只知道拼命,带头。但效率依然低下,许多人不得要领,夯得松紧不一,进度缓慢。

直到那个叫李炎的男生——就是匠作院那个造出复合弓的“煤灰脸”——被姜维特意调来巡视各工地。他只看了一眼第七区的作业面,就皱起了眉头。

“这样不行。”他直接找到陈猛,语速很快,“土层太厚,夯不实。夯杵太重,一般人挥不了几下就力竭。工具也不对。”

陈猛累得眼前发黑,没好气道:“那你说咋办?就这条件!”

李炎没理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看了看,又比划了一下木夯的尺寸。然后,他找来几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学生,用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画着,嘴里说着“分层厚度”“最优夯击频率”“合力杠杆”之类的词。很快,他重新划分了作业小组,将厚重的单人大夯换成两人或三人协作的较轻夯杵,严格规定每层填土厚度,并让一组人专门负责筛土、拌石、浇水,保持土料湿度均匀。

新的方法一开始遭到了本能的抵触和怀疑,但在李炎的坚持和示范下,第七区的台基夯筑速度,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了上来,而且夯土质量明显更加密实均匀。消息很快传到其他区,李炎被姜维任命为“总工师”,负责巡视指导各区的土木作业。这个之前只在匠作院里埋头搞“材料”的工科生,被迫站到了指挥百人、千人劳作的前台。

与此同时,在堆放木料的区域,几个学过结构力学和土木工程的学生,对着那简陋的图纸和粗大的原木发愁。标准图纸上的榫卯结构,对工具和手艺要求太高,靠眼下这群生手,三天本不可能完成。

“能不能……改结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迟疑道,“用绑扎代替部分榫卯?我们计算一下受力,关键节点加固,非关键部位简化。”

“绑扎?用什么?麻绳可不牢靠,遇雨就松。”

“我看了营地里有不少剥下来的树皮,还有那种很韧的藤蔓,可以编成索,浸湿后勒紧,了会收缩,比麻绳牢固。关键受力点,可以配合木楔。”

“那整体稳定性呢?五丈高,纯木结构,抗风是个问题。”

“加斜撑,地龙。用三角形稳定原理。我们可以建一个简化模型,用树枝先试试……”

他们围在一起,用炭块在木板上写写画画,激烈地争论着。最终,一份修改后的、更适应现有工具和人力条件的“简易高塔搭建方案”被呈送到了姜维面前。方案里甚至包含了如何利用滑轮组和杠杆原理吊装重木的草图。

姜维仔细看了,他虽然不懂那些“三角形稳定原理”,但草图清晰,步骤明确,明显比原方案更可行。他当即批准,并让这几个学生负责木作部分的现场指导。

建造,以一种超出诸葛亮和姜维预估的速度和“怪异”的方式,轰然推进。数学好的人被抽调去计算土方、木料用量,统筹调度;懂点物理的人琢磨着如何省力,如何加固;甚至有几个学管理的,开始尝试用更精细的“排班表”和“任务分派”来替代简单粗暴的人海战术。工具在改进,方法在优化,尽管依旧混乱,依旧有抱怨和失误,但一种粗糙而顽强的协作体系,正在压力下被迫生成。

诸葛亮没有亲临工地。他大部分时间仍在中军帐,处理雪片般飞来的各处文书军报,协调汉中防务与成都稳控。但他会不时走到帐外高处,遥望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看着那座粗糙的木石高塔,在百万双手的托举下,以惊人的速度刺向天空。

第二黄昏,高塔已具雏形,骨架耸立。也就在这时,北方的天际,真的升起了烽烟——不是一处,是连绵的数道,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张郼的游骑,终于还是抵近到了足以威胁南郑外围的程度。烽火一起,新营工地上的喧嚣瞬间冻结。无数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望向北方那不详的黑烟。恐慌再次如水般上涌,许多人开始向自己的帐篷退缩,工地有瞬间溃散的风险。

就在这时,中军帐方向,响起了低沉而浑厚的号角声。不是警号,是集结号。

姜维一身戎装,登上刚刚搭起一半的瞭敌台基座。他运气高喝,声音借着地势传开:“众人勿慌!此乃我军烽燧示警,魏军尚在百里之外!丞相有令,高塔成,则营盘安!今夜挑灯夜战,完工者,全体加餐,赏肉!”

“肉”这个字,在吃了多稀粥菜羹的人群中,有着难以想象的诱惑力。而“高塔成,则营盘安”这句话,更给了惶恐的人们一个清晰的目标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陈猛第一个吼了出来:“第七区的!是爷们就别怂!把台基建完,吃肉!”

李炎在木料堆上大喊:“绑扎组!上索!加固斜撑!今晚必须把主梁架上!”

几个学生部也奋力呼喊,维持秩序。躁动的人群渐渐被稳住,更多的人重新拿起了工具。火把被点燃,密密麻麻,将工地照得亮如白昼。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呐喊声,重新响彻夜空,甚至比白更加喧嚣热烈。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渴望、以及某种被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悲壮的蛮力。

诸葛亮立于帐外阴影中,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望着火光中那些奋力劳作的、年轻而模糊的身影,望着那座在夜色中加速生长的粗糙高塔。

他手中,刚刚收到魏延的密报:我军疑兵已现,张郼前锋迟疑不进,似有后撤迹象。

但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或许不在北方战场,而在眼前这片被他用“高塔”和“肉”强行凝聚起来的、脆弱的沙堡之中。

这座塔,能挡住外面的箭,可能挡住里面的火吗?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帐。案头,是关于新营中开始出现以“同乡”、“同校”为纽带的小团体摩擦报告,是关于工牌发放后引发的隐性不满的密报,是关于“问讯台”所录那些惊世骇俗的“异世之言”的初步整理摘要。

内里的裂纹,正在压力下悄然蔓延。

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慢慢调和、抚平了。

第三天,朝阳升起时,一座高五丈余、结构粗糙却异常牢固的木石高塔,如同一个沉默而巨大的惊叹号,矗立在了新营的正中央。塔顶,蜀汉的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塔下,是累得东倒西歪、却大多带着完成任务的虚脱与茫然喜悦的百万学生。

也就在此时,又一匹快马驰入营中,带来最新战报:张郼疑惧中计,恐归路被断,已于昨夜下令退兵,五千精骑正缓缓撤回斜谷。

消息传开,新营中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欢呼。许多人相拥而泣,仿佛打赢了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

诸葛亮没有出现在欢呼的人群中。他站在远处,静静看着那座高塔,看着塔下沸腾的人海。

姜维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丞相,塔成了。张郼退了。”

“嗯。”诸葛亮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幽深,“塔成了,人心中的塔,也立起来了吗?”

他顿了顿,自语般低声道:“或许,是时候,让他们见见真正的血与火了。不见血,沙永远是沙。”

第四章,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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