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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六月末的暴雨持续了四十七个小时。当第一缕银白色的光膜穿透雨幕时,跨江大桥的三号桥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市交通局的老周站在北岸,看着那座服役了二十年的钢结构大桥像被掰断的火柴般倾塌,浑浊的江水瞬间吞没了坠落的钢索,泡沫在水面上炸开,像无数个破碎的惊叹号。

“张市长的电话接通了!”通讯兵举着对讲机在雨里大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张国梁扑过去时,军绿色的雨衣下摆沾满了泥浆,听筒里传来的电流杂音像无数只虫子在爬。他能想象出江南区此刻的景象——那里地势低洼,现在肯定已成泽国,上周送去的应急船还泊在岸边,柴油被区里的人偷偷卖了黑市。

“喂?”一个陌生的男声突然从电流里钻出来,带着浓重的江南方言,“哪位?”

“我是张国梁,江南区现在情况怎么样?需要什么支援?”他的指甲掐进对讲机外壳,塑料边缘硌得指骨生疼。

听筒里沉默了三秒,接着是一阵粗粝的笑声:“张市长啊?我们这儿好得很。”对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这里是江南自治委员会,想要物资就用药品来换,少废话。”

“你们区长呢?王志强在哪?”

“王区长?”对方嗤笑一声,“前天抢粮库的时候被货架砸断了腿,现在正给我们看仓库呢。”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在耳边回荡。

张国梁站在雨里,看着江面上漂浮的汽车残骸,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三天前,城北的工业区挂出了“独立管理”的木牌,三家工厂的老板组成了“工业联盟”,据说他们把冲压机床改造成了武器;昨天,大学城的学生们用共享单车和铁丝网围起了院墙,无人机在上面盘旋,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自建生态圈,拒绝外部涉”;而现在,连江南区都成了“自治领地”,他这个市长,成了名义上的孤家寡人。

市政府大楼的玻璃幕墙在暴雨中淌着水,像张哭花的脸。张国梁走进指挥中心时,发现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工作人员。他们围着唯一还在运转的取暖器,有人在用碎纸机粉碎文件——不是为了保密,而是想烧点纸取暖;有人在给家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别等我回家吃饭了”;还有个年轻秘书在用口红在墙上画正字,已经画到第二十七笔,张国梁知道,那代表着今天失踪的公务员人数。

“市长,城北工业区送来这个。”值班员递过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没有邮票,只有个用烙铁烫的齿轮印。里面是张手绘的地图,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区域:“能源区”“制造区”“生活区”,末尾写着“每周需交换二十箱零件,否则切断对市区的供电”。

张国梁把地图拍在桌上,金属桌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在工业区的表彰大会上给那几个老板颁奖,那时他们恭敬地递烟,说“全靠政府支持”;现在却用供电要挟他,像在逗弄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市公安局的指挥大厅比市政府好不了多少。唯一的中央空调早就停了,李局长把警用大衣裹得更紧些,盯着墙上那幅被红笔涂得乱七八糟的城市地图。屏幕里的监控画面大多是黑的,只有少数几个还在闪烁——城西的超市门口,有人在用菜刀砍价;城南的医院走廊,患者家属在抢夺氧气瓶;而市中心的广场上,一群流民正围着S-091的信息终端,对着上面“基础物资供应正常”的字样破口大骂。

“局长,城东的‘斧头帮’送来消息。”年轻警员小郑的声音带着颤音,他的右手缠着绷带,是昨天在维持秩序时被人用砖头砸的。他递过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我们控制了自来水厂,要换五十箱压缩饼。三天内不到,别怪我们断水。”

李局长捏着烟盒纸的边缘,纸页粗糙的纹理磨着指腹。他想起三年前打掉这个帮派时的情景:凌晨三点的突袭,警笛声震碎了整条街的宁静,刀疤脸被按在地上时,还瞪着眼睛吼“我还会回来的”。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自己会和这个黑帮头子做交易,用纳税人的物资去换本该由政府保障的自来水。

“他们还说什么了?”李局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自来水厂的位置,那里离市中心只有三公里,一旦断水,后果不堪设想。

“还说……”小郑的声音更低了,“如果我们愿意提供手铐,他们可以帮我们看押那些抢粮的流民,报酬是每天五箱饼。”

指挥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在回荡。李局长看着墙上“执法为民”的锦旗,边角已经被老鼠咬出了洞。他想起自己刚当警察时,师父说“警察是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现在这道防线,却要靠黑帮的手铐来维系。

交易定在午夜十二点,地点选在自来水厂和市区交界的废弃加油站。李局长带着五个警员,开着辆没有警灯的面包车,车厢里堆满了用帆布盖着的压缩饼箱。车过跨江大桥遗址时,他看见江面上漂着盏马灯,隐约有艘小舢板在摇晃——大概是江南区的人在偷偷搞走私,用药品换武器。

加油站的顶棚漏着雨,油机上的数字停留在“92号汽油 7.58元/升”,像个褪色的笑话。李局长让警员们守住四周,自己站在加油机旁抽烟,烟卷是用树叶和报纸卷的,抽起来辣嗓子。

十二点整,三辆卡车的远光灯刺破雨幕。车停下时,李局长看见驾驶室里伸出个熟悉的脑袋——刀疤脸还是那副模样,左额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青紫色,只是以前的皮夹克换成了件消防服,领口别着个红袖章,上面用黄漆写着“供水保障队”。

“李局,够准时的啊。”刀疤脸跳下车,雨鞋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弟,都穿着类似的消防服,腰间别着水管扳手,倒真像那么回事。

“水呢?”李局长掐灭烟头,踢了踢脚边的饼箱。

刀疤脸打了个响指,第一辆卡车的车厢挡板“哐当”一声放下,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蓝色水桶,桶壁上印着“饮用水”的字样。“放心,每桶都加了消毒片。”他拧开其中一桶,舀起一瓢递过来,“尝尝?比你们市政府的自来水净。”

李局长没接。他看着刀疤脸的小弟们搬运饼,动作麻利得不像黑帮,倒像训练有素的工人。有个小个子在搬箱子时差点摔倒,刀疤脸伸手扶住他,骂了句“小心点,这是给妹换粉的”,语气里竟有几分关切。

“你们为什么要管自来水厂?”李局长突然问。三个月前,他查封这个帮派的据点时,发现仓库里堆满了非法所得,刀疤脸当时还说“我只认钱”。

刀疤脸的动作顿了顿。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疤痕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我妈住在城东,上个月因为喝了脏水得了痢疾。”他指了指那些蓝色水桶,“现在这世道,谁也活不成,不如做点正经事。”他突然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至少以后死了,墓碑上能写‘曾保障过万人饮水’,比‘黑帮头子’好听。”

卡车装满饼驶离时,雨突然停了。银白色的光膜在云层后流动,把地面照得像铺了层霜。李局长站在加油站的阴影里,看着刀疤脸的车队消失在街角,他们的消防服在光线下泛着微光,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回到指挥大厅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小郑递过来杯热豆浆——是用昨天交换的物资煮的,带着股焦糊味。李局长喝着豆浆,翻开了那本封面已经磨破的记。

“六月三十,雨。”他写道,“与‘斧头帮’完成交易,换回五十桶饮用水。他们的红袖章上写着‘供水保障队’,比某些公务员更像在做事。”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个小团。他想起刀疤脸说的话,想起那些穿着消防服的黑帮成员,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份还没来得及上报的辞职申请。

“当生存成了唯一的法则,正义就成了奢侈品。”他继续写,“但这些所谓的‘坏人’至少懂得等价交换,懂得保护家人,这比那些卷款跑路的‘好人’强多了。”

窗外,第一缕银白色的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墙上的城市地图上。李局长看着那些被红笔分割的区域,突然觉得它们不像割据的领地,更像一块块正在愈合的伤口。虽然丑陋,却带着倔强的生命力。

他合上记时,发现扉页上还贴着自己刚入职时的照片。那时的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前的警号清晰可见,眼神里满是对正义的憧憬。李局长用指尖抚摸着照片上的自己,突然想知道,如果那个年轻的自己看到此刻的场景,会是愤怒,是失望,还是……理解?

指挥大厅的门被推开,小郑跑进来,手里挥舞着张纸条:“局长,大学城的学生送来消息,他们用太阳能板发了电,愿意和我们共享,只要换些种子。”

李局长接过纸条,上面画着个简易的太阳能板图案,末尾画了个笑脸。他抬头望向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在天空中缓缓流动,像一层凝固的希望。他知道,割据的暗涌下,某种新的秩序正在悄悄萌芽,它或许不完美,或许不符合规则,却带着人类在绝境中最原始的韧性——就像那些在废墟里钻出的野草,即使被巨石压着,也总会朝着光亮的地方生长。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了接通键:“通知各区,准备清点种子库存。”声音透过电流传出,带着一丝久违的坚定,“我们要和大学城做笔交易。”

晨光中,指挥大厅的监控屏幕上,代表“秩序”的绿点开始在城市各处闪烁,像无数颗正在重新点亮的星星。而在S-091的信息终端上,一行新的观测数据正在生成:“社会结构开始重组,涌现自发协作模式,文明适应指数上升至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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