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震凑过来，小声问：“许总，那这车……叫啥名？总不能再叫‘卡拉米’了吧？”
“就叫寰宇01。”许临风说，“简单，好记。后续如果有升级款，就叫02、03。但记住——”
他环视众人，语气严肃起来：
“宣传的时候，只说‘灵感源自经典SUV设计’。商标、命名，绝不碰豪车雷区。
广告图、宣传页，不准出现宝时捷的标，不准说‘仿卡宴’，不准用‘平民宝时捷’这种词。
咱们可以长得像，但不能说像。可以让人猜，但不能自己认。”
他走到车头，手指点了点那个H标：
“这是寰宇，不是宝时捷。这是01，不是卡宴。咱们是在法律的缝里跳舞，但脚不能踩线。明白吗？”
众人点头。
心里都明白：他们造的不是车，是行走在灰色地带的商品。用正规工艺，做擦边球生意。在监管的空白区，重建规则。
但没人觉得不对。
因为地上的那些破烂，那些泡沫填充、铁皮焊接的工业垃圾，还在仓库里堆着。
那些车，卖一万三，卖九千八，卖得火爆。
凭什么？
凭什么垃圾能大行其道，而用心做的东西，反而要畏手畏脚？
“那就这么定了。”许临风拍拍手，“样车通过。接下来，生产线调试，物料准备，一周后，小批量试产五十台。有问题吗？”
“没有！”声音整齐。
“散会。”
人陆续散去。
许临风还站在车旁，看着这台珍珠白的寰宇01。
阳光从车间高窗照进来，打在车漆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车静静地停在那儿，线条流畅，姿态沉稳，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伸手，摸了摸引擎盖。
冰凉，光滑。
“小角色，”他低声说，“也有翻身的一天。”
晚上七点，城西工业区边缘，一家叫“老地方”的小酒馆。
招牌是红底黄字，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地”字不亮了，就剩下“老方酒馆”。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一辆破面包，还有付胖子那辆黑色帕萨特——车身上全是灰，后保险杠有块剐蹭，没修。
许临风推门进去。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塑料桌布，红色。墙上贴着菜单，毛笔字写的，有些字迹模糊了。空气里一股油烟味混着白酒味，还有蒜泥拍黄瓜的酸辣味。
付胖子已经在了，坐在最里头那张桌，正跟老板娘扯淡。
“刘姐，你这拍黄瓜，醋放少了！不够酸！”
“放屁，老娘放了半瓶醋，再酸你牙都倒了！”
“哈哈哈，倒就倒，倒了镶金的！”
许临风走过去，拉了把塑料椅子坐下：“付总，来这么早？”
“许总！”付胖子看见他，眼睛一亮，站起来就要倒酒，“来来来，先走一个！我这儿菜都点好了，拍黄瓜，花生米，酱牛肉，烧鹅一会儿上！”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凉菜，一瓶白酒——不是茅台，是本地的牌子，“老白”，五十二度，二十块钱一瓶。
许临风也不挑，接过杯子。一次性塑料杯，三两口大小。付胖子给他倒满，酒液清冽，挂杯。
“来，许总，第一杯，庆祝咱们愉快！”付胖子举起杯。
“愉快。”许临风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但他面不改色，放下杯子，夹了颗花生米。
付胖子看他这么爽快，更高兴了，又给倒上：“第二杯，庆祝咱们电机交货顺利！三天，就三天！第一批一百台，明天一早发车，送到您厂里！”
“这么快？”许临风挑眉。
“那必须的！”付胖子拍脯，“我让工人三班倒，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模具车间老张，三天没回家，吃住都在厂里！许总您这么仗义，现结，我老付不能掉链子！”
许临风笑笑，又跟他碰了一杯。
两杯下肚，付胖子脸开始红了。话也多了：
“许总，不瞒您说，这年头，生意难做啊。那些整车厂，拖账期拖得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上个月我去要账，人家财务小姑娘眼皮都不抬，说‘付总，再等等，下个月’。下个月？下个月他妈的又下个月！
我厂里一百多号工人，等着发工资呢！”
他又倒酒，给自己倒满，给许临风也倒上：
“还是许总您爽快。现结，货到付款。就冲这个，您这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您要电机，要什么，一句话，我老付赴汤蹈火！”
许临风听着，笑着，偶尔附和两句。
他心里明镜似的。付胖子这话，一半真一半假。真是生意难做，假是“赴汤蹈火”。
生意场上，利益说话。今天他能现结，付胖子把他当祖宗。明天要是赊账，付胖子翻脸比翻书快。
但无所谓。
他要的就是现在，就是这三个月。三个月内，现金流转正，产品打开市场，后续的订单源源不断。到那时候，主动权就在他手里了。
菜陆续上来了。
烧鹅确实不错，皮脆肉嫩，油而不腻。付胖子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吹：
“这烧鹅，老街一绝！我吃了二十年了！当年我还在国营厂当技术员的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攒三个月，来吃一顿烧鹅，香三天！”
许临风笑着听，偶尔夹一筷子。
酒过三巡，一瓶老白见底了。付胖子又要了一瓶，开了，给许临风倒上：“许总，我再敬您一杯！您这老头乐的，有眼光！
现在农村市场大，老头老太太，接孙子，买菜，走亲戚，都需要车！摩托车禁了，三轮车不稳，四轮车正好！”
许临风跟他碰杯，问：“付总，您觉得，咱们这车，卖三万，有戏吗？”
“有！太有了！”付胖子拍桌子，“许总，您知道现在农村老头多有钱吗？
我老家，村里那些老人，一个月退休金两三千！子女在外打工，一个月寄一两千！三万块，分期，一个月几百，对他们来说，毛毛雨！”
他压低声音，凑近：“而且您这车，有空调！您知道夏天农村多热吗？四
十度！老头老太太开个铁皮盒子，里面跟蒸笼似的。您这车带空调，往那一停，凉飕飕的——就这一条，多卖五千都有人要！”
许临风点头。
这正是他想的。
两人又喝了几杯，付胖子彻底高了，舌头都大了：“许总，今晚……今晚别走了！我安排，咱们下一场！”
许临风笑：“下一场？哪儿？”
“就隔壁，那家沐足店，新开的，技师不错！”付胖子挤眉弄眼，“88号，我试过，手法一流！”
许临风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点了点头。
也好。
有些话，在酒桌上说，和在沐足店说，效果不一样。
街角，“悦来沐足”。
门面不大，但装修得还行，仿古风格，红木门，灯笼。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个小姑娘，看见付胖子，笑了：“付总来啦？还是老房间？”
“老房间！88号在吗？”
“在呢，刚上钟，马上好。您二位先坐，喝杯茶。”
两人被领到一个小包厢，两张按摩床，中间有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果盘，瓜子，还有两杯茶。
付胖子一屁股坐下，脱了鞋，袜子有点味。他自己也闻到了，嘿嘿笑：“不好意思，跑一天了。”
许临风倒不在意，也坐下，脱了鞋，躺下。
很快，门开了。
进来两个女的，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白衬衫黑裙子。一个三十多岁，相貌普通。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瓜子脸，大眼睛，身材不错。
年轻的走到许临风床边，微微一笑：“老板好，我是88号。”
声音温婉，软软的。
许临风点点头：“嗯。”
88号熟练地打水，调水温，帮他洗脚。手法确实不错，力度适中，位按得准。付胖子那边已经开始跟那个技师聊上了，嘻嘻哈哈的。
许临风闭着眼，没说话。
脑子里在算账。
电机解决了，电池谈得差不多了，超威那边愿意给账期——三个月。轮胎，朝阳的，付胖子牵的线，价格压到一百八一条。控制器，汇川的，批量采购价四百五。
物料成本，现在算下来，一万七千三。比预期的一万八，还压下来七百。
但还不够。
销售定价两万五，给经销商留五千空间，终端卖三万。毛利八千七，去掉物流、营销、人工、管理费，净利能有多少？四千？五千？
太薄了。
要想办法再压成本。
冲压模具，现在是一体成型，但有些结构可以简化。比如车门内板，那几个加强筋，可以减少两条。车顶横梁，可以减一。
焊接工位，现在是一个工位焊一个总成。能不能合并？把前舱总成和地板总成的焊点，放到一个工位上，用双机器人同时焊？这样能省一个人工，省一个工位。
还有涂装。电泳槽的加热方式，能不能改？现在的电加热，耗电太大。改成燃气加热，能省多少？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一个个数字跳出来，一个个方案闪过。
“老板，您肩膀好硬啊。”
88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已经洗好脚，开始按肩膀了。手指力度适中，按在肩井上，有点酸胀。
“平时工作太累了吧？”88号轻声说，身体贴得近，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年轻有为的老板，也要注意身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