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那台,黄色车身,车顶是那种廉价的蓝色塑料布,现在被掀开了,
露出来里面几细得跟筷子似的铁架子。右边那台,红色,四个轮子被卸了仨,剩一个歪歪斜斜杵在那儿,像条瘸腿狗。
再往右,白色那台最惨,整个车壳被从中间锯开了,像被解剖的青蛙,五脏六腑全晾在外头。
程震蹲在黄色那台旁边,手里捏着个游标卡尺,正量A柱。
量一下,看一眼,再量一下,再看一眼。
然后他手开始抖。
“程工,咋了?”王启明走过来,递过去瓶矿泉水。
程震没接水。他举起游标卡尺,声音发颤,像见了鬼:“王、王工……您猜这A柱钢板,多厚?”
“多少?”
“1.8……1.8毫米!”程震声音都劈了,“还没咱们公司食堂的不锈钢餐盘厚!这玩意儿撞一下,不,都不用撞,急刹车人往前一冲,脑袋撞风挡上,这柱子就得塌!”
王启明接过卡尺,自己蹲下去量。
卡尺的爪子咬住钢板边缘,刻度盘上的指针颤巍巍指向1.8。他又量了B柱,1.5毫米。C柱,1.2毫米。
“。”王启明骂了一声,站起来,一脚踹在旁边那台红色车的底盘上。
“哐当”一声闷响。
底盘是两钢管焊的,锈迹斑斑,焊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焊瘤大得像肿瘤,有的地方本没焊透,露着缝。钢管细得跟晾衣杆似的,用手一掰,能感觉出弹性。
“怪不得跑半年就跑偏。”王启明冷笑,“这底盘,狗啃出来的都比这齐整。”
许临风这时候才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工装,深蓝色,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进来,先扫了一眼满地零件,然后走到那台白色的、被锯开的车旁边。
这台车是市面上卖得最好的,牌子叫“雷风”,售价一万三千八。广告语写得牛哄哄:“德国技术,军工品质,安全无忧”。
许临风蹲下来,掀开塑料前盖——就是车头那块,平时应该装着大灯、保险杠的地方。
里面是空的。
不对,不是空的。是塞满了白色泡沫,那种包装电器用的发泡塑料,一块一块,塞得满满当当,用胶水粘在铁皮上。
“……”
许临风盯着那堆泡沫,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抠了一块下来。
泡沫很轻,一捏就碎,碎屑往下掉。抠掉泡沫,露出来里面的铁皮——薄得像易拉罐,手一按一个坑。
“黑,”许临风低声说,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太他妈黑了。”
他把泡沫扔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车卖一万三?”
“一万三千八。”王启明走过来,脸色铁青,“上个月销量冠军,卖了两千多台。
广告说前舱有碰撞吸能区,用的是‘高科技缓冲材料’——我他娘的高科技,这他妈是包装箱里抠出来的!”
“还有更绝的。”程震从另一台车那边喊,“许总,您来看这个!”
许临风走过去。
那台车已经被扒得只剩骨架了。程震指着座椅下面的地板:“您看这焊点。”
许临风蹲下看。
地板是块铁皮,焊在底盘纵梁上。焊点稀稀拉拉,间距能有二十公分。关键是焊得极烂,有的地方焊穿了,露出个窟窿,有的地方本没焊上,就点了一下,虚焊。
“这车跑起来,”程震说,“地板就跟打鼓似的,哐哐响。下雨天漏水,下雪天漏风。就这,卖九千八。”
许临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墙边。那里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贴着一张图——寰宇01的设计图,一比一打印出来的,占满了整块板。
他拿起白板笔,在图旁边写:
【竞品现状】
1. 车身结构:铁皮+泡沫,A柱1.8mm,无防撞梁
2. 底盘:细钢管焊接,无防腐,易锈蚀变形
3. 焊点:手工焊,粗糙,漏焊虚焊普遍
4. 内饰:硬塑料,异味大,毛刺多
5. 安全:零
写完,他在下面画了条横线,然后另起一行:
【寰宇01】
1. 车身覆盖件:一体冲压成型,0.8mm冷轧板
2. 白车身:B柱内置加强筋,前后防撞梁贯通纵梁
3. 地板:3.5mm钢板,满焊,电泳防腐
4. 焊点:机器人焊接,间距80mm,焊高4mm
5. 安全:有骨架,有结构,有基本防护
写完,他把笔一扔,转身看着所有人:
“看出差距了吗?”
车间里十几个工程师、技术员,全围过来了,盯着白板看。
没人说话。
但眼神都在说:这他妈是降维打击。
“咱们造的是老头乐,没错。”许临风指着地上那堆破烂,“但老头乐就该是这德性?
就该用泡沫当前舱?就该用晾衣杆当底盘?就该让老头老太太开着一撞就死的铁皮盒子满街跑?”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不认。”
“老头乐怎么了?老头乐也是车!也要载人!也要上路!也要面对刮风下雨,面对突发状况!
开这车的人,可能是送孙子上学的爷爷,
可能是去买菜的老太太,可能是村里代步的大爷——他们的命,就不值钱?就活该开这种工业垃圾?”
他走到那台被锯开的白色车前,一脚踹在车壳上。
“哐——”
铁皮发出空洞的回响。
“从今天起,”许临风转身,看着所有人,“咱们重新定义老头乐。”
“用汽车的标准,造老头乐。”
“用正规军的打法,打草战争。”
“用良心的材料,做黑心的市场。”
他顿了顿,笑了:“听起来很矛盾,对吧?但这就是咱们要的事。在灰色地带,重构规则。”
五天后。
还是那个车间,但地上净了,破烂全清走了。车间中央,停着一台车。
珍珠白车漆,在光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车身线条流畅,腰线凌厉,轮毂是简约的五辐式,喷了亮黑漆。前脸是那个“神似但不一模一样”的青蛙眼大灯,
格栅宽大,中间嵌着个新设计的车标——一个简单的“H”字母,外面套个圆环。
寰宇01。
第一台工程样车。
车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人说话,全盯着看。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怀疑,也有骄傲。
王启明围着车转了三圈,手指在车身上轻轻敲。敲一下,听声音。沉闷,厚实,跟敲那些铁皮盒子的“哐哐”声完全不一样。
“漆面厚度120微米,阴极电泳+中涂+色漆+清漆,四道工艺。”喷漆车间的老师傅在旁边小声说,
“跟正经轿车一个标准。耐候性测试做了,暴晒、盐雾、高低温循环,全过关。”
许临风走过来,手里拿着钥匙。
钥匙就是个普通的遥控钥匙,塑料壳,上面就一个开锁键、一个关锁键。
他按了下开锁,车“嘀”了一声,门锁弹开。
拉开车门。
门很重,铰链顺滑,开到最大有阻尼感,不会“砰”一下撞到限位器。
门内侧是硬塑料,但表面处理得很细腻,没有毛刺,接缝均匀。车窗升降开关、门把手,都是最简单的那种,但做工扎实。
座椅是针织面料,海绵不厚,但支撑还行。坐进去,空间不大,但够用。方向盘是塑料的,三幅式,握感一般,但能转。
许临风上钥匙——其实是个旋钮,往右拧一格,仪表盘亮了。
很简陋的仪表,就三个指针:车速、电量、小计里程。中间一小块液晶屏,显示时间、总里程、电压。
再拧一格,车辆通电。
没有发动机轰鸣,只有很轻的“嗡”一声,仪表上“READY”灯亮起。
挂挡——挡杆在方向盘右边,就三个位置:R、N、D。往后一拉到底,D挡。
轻踩“电门”。
车动了。
很安静,只有电机细微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水泥地的沙沙声。方向很轻,一手指就能掰动。车速起来,二十,三十,四十……
车间大门开着,外面是厂区内部的测试跑道。一圈四百米,直道、弯道、减速带都有。
许临风开出去。
先是一段直道,他深踩电门。电机声音变大,车速表指针往上爬:五十,六十,六十五……
到七十的时候,车开始有点飘。车身太高,太窄,风噪也起来了,呼呼的。但底盘稳,不散,方向盘不抖。
进弯。
第一个弯是九十度直角弯,许临风没怎么减速,一把方向打过去。
车身侧倾明显,能感觉到重心往外甩,但轮胎没叫,方向也没乱。出弯时回正,车稳稳回到直线。
第二个弯是连续S弯。许临风左右打方向,车跟着晃,但可控。底盘虽然简单——前麦弗逊,后钢板弹簧,但调得还行,至少不散架。
过减速带。
“哐、哐”两声,前轮后轮各一下。颠,但能接受,减震器在工作,不是硬碰硬。
两圈跑完,开回车间。
许临风下车,关上门,看向王启明:“麋鹿测试就算了。”
王启明一愣:“啊?”
“老头乐,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许临风拍拍车顶,“能稳稳过弯,不翻车,不失控,就赢了。
咱们的目标用户,是农村老头,是乡镇大叔,他们不会开这车去飙车,不会做紧急变线——他们就要个稳,要个踏实。”
他顿了顿,笑了:“但这车,其实能跑到七十。真遇到紧急情况,踩到底,能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