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三月二十,未时三刻。
长春宫内一片静穆,连宫女内侍都屏息静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皇后端坐榻上,指尖轻叩桌面,看似平静,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凌霜陪坐一侧,垂眸品茶,气息稳如深潭,仿佛即将到来的惊天变局,与她毫无系。
她越是从容,皇后心中便越是安定。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禁军统领一身铠甲,大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启禀皇后娘娘——禁军已按旨合围,西郊皇庄、南河支流两处,全数拿下!”
皇后抬眸,目光一厉:“情况如何,细细奏来。”
“回娘娘,”统领沉声回禀,“皇庄之内,暗格密室尽数破开,当场查获皮甲三千副,兵器五千余件,白银二十万两,粮草六大仓,堆积如山,证据确凿!南河九艘漕船全部截停,船舱夹层中铁器、甲胄、弓弦、火油一应俱全,与密图所标分毫不差!”
“人呢?”
“庄内私兵两百三十七人,船上护卫一百八十二人,全部擒获,无一漏网!李府管家、押运头目、传信太监等主犯,当场拿下,现已押入天牢待审!”
一句句禀报,如重锤敲在人心上。
皇后面色沉冷,点了点头,眼底惊涛骇浪归于平静:“做得好。将人证物证,悉数移交三司,三后,公开会审。”
“末将遵旨!”
禁军统领躬身退去。
殿内恢复安静。
皇后看向苏凌霜,语气里已带了真切的赞许:“苏小姐,今若不是你,本宫与太子,恐怕早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苏凌霜起身,微微俯身,姿态谦逊:“娘娘言重,臣女只是尽了本分,不敢居功。”
她不争功,不炫耀,进退有度,更让皇后高看一眼。
“你且先回府等候消息,”皇后开口,“本宫即刻入宫面见陛下,圣旨随后便下。有本宫在,谁也动不了你们苏家。”
“谢娘娘庇护,臣女告退。”
苏凌霜从容行礼,缓步退出长春宫。
走出皇宫,阳光正好,春风拂面。
知画扶着她登车,压低声音,难掩喜色:“小姐,成了!李府和萧景渊,这一次彻底完了!”
苏凌霜掀帘望向宫外长街,眸色清淡,无喜无悲。
“还没完。”她轻声道,“人赃并获,只是开始。”
真正的清算,还在后面。
同一时间,李府。
李嵩正坐在花厅之中,一边饮酒,一边听着账房汇报江南漕运的收益。肥硕的手指敲着桌面,满面春风,眼底尽是对未来的憧憬。
只要助萧景渊登上帝位,他便是开国功臣,江南王,子孙世代荣华,权倾半壁江山。
想到得意处,李嵩忍不住哈哈大笑:“七皇子有我相助,大事必成!将来这大靖江山,少不了我李家一份!”
话音未落,府外突然传来震天巨响——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禁军办事!闲杂人等闪开!”
甲胄铿锵,脚步声震耳欲聋。
李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酒盏“哐当”砸在地上,碎裂四溅。
“什、什么人?!”
禁军统领手持圣旨,面色冷厉,大步闯入:“李嵩勾结废皇子萧景渊,私藏兵甲,意图谋逆,陛下有旨,即刻拿下!”
“谋逆?!”李嵩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连摆手,“冤枉!下官冤枉!这是陷害!是有人陷害我!”
“是不是陷害,到了天牢再说!”统领一挥手,“上!”
侍卫一拥而上,铁链哗啦套上李嵩脖颈,将他如同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李府上下,哭声震天。
主犯、家眷、亲信、仆役,不分老幼,不分主仆,尽数被锁拿,一条长链串起数十人,沿街而过,引来无数百姓围观唾骂。
“那不是李嵩吗?江南漕运的巨头,怎么成囚犯了?”
“听说私藏兵器,要造反呢!”
“活该!当年吞没赈灾粮,饿死多少百姓,早该死了!”
唾弃声、怒骂声、嘲笑声,一路尾随。
权倾江南数十年的外戚李家,一之间,土崩瓦解。
消息传入冷宫时,萧景渊正在砸东西。
瓷瓶、木架、桌椅,被他砸得一片狼藉。
失去张怀安,失去赵坤,失去兵权,失去颜面,他如同被拔了爪牙的狼,困在冷宫之中,癫狂,夜夜怨毒。
“苏凌霜……苏凌霜……”
他咬牙切齿,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眼中血丝密布,恨不能将人生吞活剥。
就在这时,冷宫门外传来脚步声。
负责看守的内侍面色冷漠,掀开珠帘,语气不带半分恭敬:“七皇子,李家谋逆罪证确凿,满门被抄,私兵尽灭,你勾结外戚的证据,也已经送到陛下面前了。”
“你说什么?!”
萧景渊猛地回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满门被抄?
私兵尽灭?
证据确凿?
一瞬间,他浑身血液仿佛冻僵。
所有希望,所有布局,所有退路,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不……不可能……”他踉跄后退,摇头喃喃,“不可能……”
内侍冷冷瞥他一眼:“陛下有旨,七皇子萧景渊,废黜宗室身份,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秋后定刑。”
“来人,带走!”
侍卫闯入,一把按住萧景渊,冰冷铁链锁住他的四肢。
“啊——!!”
萧景渊猛地回过神,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状若疯魔,拼命挣扎:“放开我!我没有谋逆!是苏凌霜陷害我!是她!!”
“苏凌霜——!!我要了你——!!”
他嘶吼着,咆哮着,状如厉鬼,却终究被侍卫强行拖走,一路挣扎,一路凄厉惨叫,响彻冷宫长廊。
曾经温文尔雅、暗藏野心的七皇子,彻底疯魔。
当傍晚,圣旨明发,传遍京城。
一、李嵩谋逆重罪,秋后凌迟,李家满门抄斩,家产查抄入官。
二、萧景渊废黜皇子身份,押入天牢,三后承天门外公开会审。
三、李贵妃褫夺封号,禁足偏殿,听候发落。
一纸圣旨,满城震动。
宗室震恐,朝臣屏息,百姓哗然。
相府门前,车水马龙,无数官员想要登门拜贺、攀附结交,都被苏珩以“府中安静,不见外客”一一挡回。
清芷轩内。
知画将圣旨内容一字一句回禀完毕,忍不住道:“小姐,萧景渊和李家都完了,大仇得报,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苏凌霜临窗而立,望着天边落,余晖将她身影拉得很长。
她轻声道:“仇,是报了一半。”
可那些死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前世的火,前世的血,前世的痛,不是一句“大仇得报”就能抹平的。
她不会忘,也不能忘。
知画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微酸,转而轻声道:“对了小姐,北狄世子墨辞渊,派人送来了一卷佛经,还有一封信。”
苏凌霜回身。
信笺净,字迹挺拔有力,是墨辞渊的手笔。
上面只有一行字:
“善恶终有报,你已尽力,不必苛责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没有甜言,没有试探,只有懂得与守护。
苏凌霜指尖轻轻抚过字迹,心口微微一暖。
这世间所有人都在看她飞得高不高,只有他,在意她累不累。
她轻声道:“替我回信,只写两个字。”
“是,写哪两个字?”
“有劳。”
一句有劳,藏着万千心绪。
知画笑着应下,转身退去。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苏凌霜将佛经轻轻放在案头,抬眸望向渐渐暗下的天色。
萧景渊,你的死期,近了。
而我,会亲眼看着你,坠入。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