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挣了一千八百块钱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村子。
有人说她运气好，赶上了好年景。有人说她胆子大，敢包那么多地。也有人说她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不然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挣那么多？
刘桂香就是最后那种人。
她坐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隔壁传来的说笑声——林晚星那间小破屋今天热闹得很，王婶、李大娘、还有几个相好的婶子都去了，说是去串门，实际上是去看那“一千八百块”的传奇人物。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刘桂香啐了一口，手里的鞋底纳得飞快，针脚却歪歪扭扭的，“不就是种了几亩西瓜吗？明年我也种，看谁挣得多。”
林小红蹲在旁边择菜，低着头不说话。
刘桂香瞥她一眼，心里的火更旺了。
这死丫头，最近总往林晚星那边跑，回来也不说什么，问她就说“帮忙活”。帮忙活？帮那个白眼狼活？刘桂香越想越气，手里的鞋底往地上一摔。
“小红，你给我过来。”
林小红抬起头，怯怯地走过去。
“妈……”
“我问你，你姐那西瓜，是怎么种出来的？用的什么种子？施的什么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打杈？你都给我记住了没有？”
林小红咬着嘴唇，摇摇头。
“没记住？你天天往那边跑，就光活了？”
“我……我姐没教我这些……”
“没教你不会看？不会学？”刘桂香戳着她的脑门，“你个榆木脑袋！她挣了那么多钱，你不想学？学会了咱们自己也种，明年也能挣一千八！”
林小红低着头，不说话。
刘桂香看着她这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要打。林小红躲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姐对我挺好的，我……我不想……”
“你不想什么？不想学？”刘桂香的声音尖了起来，“她对你挺好？她给你什么了？几个破本子就把你收买了？你忘了她以前怎么对你的？”
林小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桂香喘着粗气，眼睛转了几转，突然笑了。
那笑容，看得林小红心里发毛。
“行了，你去吧。”刘桂香摆摆手，“该啥啥，别让人看出来。”
林小红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
晚上，林小红偷偷来找林晚星。
她站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敲了敲门。
“姐，是我。”
门开了，林晚星站在门口，看见是她，侧身让开。
“进来吧。”
林小红走进去，低着头，不敢看她。
林晚星也不催，倒了杯水递给她，自己坐在炕沿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红才开口：“姐，我妈……我妈让我来偷学你种西瓜的技术。”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小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不想偷，可是……可是她是我妈……”
林晚星点点头：“我知道。”
林小红愣了一下：“你……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林晚星笑了，“你肯告诉我，说明你没想害我。”
林小红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姐，对不起……我以前也……也对你不好……”
林晚星拍拍她的肩。
“以前的事，不提了。你跟我说说，刘桂香还打什么主意？”
林小红擦了擦眼泪，说：“她让我来偷学，学会了明年咱们家也种西瓜。她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林小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她还说，要找人去公社告你，说你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说你挣的钱不净，让公社来查你。”
林晚星的眉头皱了起来。
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
这可是大帽子。虽然现在政策松了，但真要有人告，麻烦也不小。
“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说你和顾卫东的事。”林小红的声音越来越小，“说要找几个婆娘，到处说你们……说你们不清不白，没结婚就……”
林晚星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不怕刘桂香告她投机倒把。她的账清清白白，西瓜卖给供销社，棉花卖给收购站，都有票据，经得起查。
但流言蜚语，是另一回事。
这个年代，男女关系是最敏感的事。一句“不清不白”，就能毁了一个女人的名声。特别是她这种没娘、单过的姑娘，更是容易被人嚼舌。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
林小红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姐，你……你没事吧？”
林晚星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小红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姐，你小心点。我妈她……她什么事都得出来。”
林晚星点点头。
门关上了，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林晚星坐在炕沿上，看着那盏煤油灯，想着刘桂香的那些算计。
投机倒把的帽子，她不惧。但流言蜚语，得想办法应对。
她不怕人嚼舌，但她怕影响到顾卫东。他是复员军人，在砖厂上班，名声很重要。要是被这种脏水泼到，说不定会影响工作。
得想个办法。
—
第二天，林晚星去找了周婶。
周婶是妇女主任，在村里威望高，说话有分量。她把刘桂香要散布谣言的事说了，周婶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刘桂香，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周婶说，“你放心，这事儿我盯着。她敢乱说，我就找她谈话。”
林晚星谢了周婶，又去找了李建设。
李建设现在是大队会计，也是部。他把刘桂香要告她投机倒把的事说了，李建设听完，笑了。
“投机倒把？她懂什么叫投机倒把？你这是包产到户种的，国家鼓励的，正大光明。她告到天边去也不怕。”
林晚星心里踏实了些。
但她知道，光靠别人不行，得自己做好准备。
她回去之后，把所有的票据整理了一遍。卖种子的收据，卖西瓜的条子，卖棉花的单子，一张一张地叠好，用油纸包起来，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然后她去找顾卫东，把刘桂香要散布谣言的事告诉了他。
顾卫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怕吗？”他问。
林晚星摇摇头：“我不怕。但怕连累你。”
顾卫东握住她的手。
“我不怕连累。”他说，“咱们清清白白的，怕什么？她们爱说，让她们说去。说累了就不说了。”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好。”
—
流言还是传开了。
先是几个长舌妇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嘀嘀咕咕，然后传到地里活的男人们耳朵里，再然后，连孩子们都在街上唱起了顺口溜。
“林晚星，不要脸，勾搭男人在田间……”
林晚星走在路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看见她就躲开，好像她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火烧一样。
顾卫东来找她，说砖厂也有人议论。他不怕，但他担心她。
林晚星摇摇头：“没事，我撑得住。”
可晚上一个人躺在炕上，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前世，她也被人嚼过舌。在张家那个里，那些人说她克夫，说她扫把星，说她活该挨打。她忍着，忍着，忍到后来自己都信了。
这一世，她以为自己变强了，可面对这些流言，心里还是会疼。
但她没哭太久。
哭够了，她爬起来，擦眼泪，对着那面破镜子说：
“林晚星，你死过一次的人，怕什么？”
—
流言越传越烈，终于传到了公社。
这天，林晚星正在上课，有人来叫她，说公社妇联的人找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镇定，跟学生交代了几句，跟着那人去了公社。
妇联办公室在一排平房里。她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列宁装，梳着齐耳短发，表情严肃。
“你就是林晚星？”
“是。”
“坐。”
林晚星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妇联主任翻着桌上的材料，头也不抬地说：“有人反映，你作风有问题，跟一个男人不清不白。还有人说你搞投机倒把，挣的钱来路不正。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说：“主任，我能说几句话吗？”
妇联主任抬起头，看着她：“说吧。”
林晚星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把里面的票据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这是买种子的收据，供销社开的，有公章。这是卖西瓜的条子，收购站开的，有公章。这是卖棉花的单子，也是收购站开的，有公章。我的每一分钱，都清清白白，经得起查。”
妇联主任拿起那些票据，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点点头。
“这些没问题。那作风问题呢？”
林晚星看着她，说：“主任，我有对象。他叫顾卫东，复员军人，在公社砖厂上班。我们处对象光明正大，没偷没抢，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有人造谣，是因为眼红我挣钱，想坏我名声。”
妇联主任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有人造谣，有证据吗？”
林晚星想了想，说：“有证人。”
“谁？”
“我妹妹，林小红。她亲耳听见刘桂香说要散布谣言。”
妇联主任愣了一下：“妹？她愿意作证？”
林晚星点点头：“愿意。”
妇联主任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晚星，说：“林晚星，你的情况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们会调查。你先回去，安心工作。”
林晚星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主任。”
—
从妇联出来，林晚星心里轻松了一些。
但她知道，这事还没完。
回去之后，她去找林小红。
林小红正在家做饭，看见她来，愣住了。
“姐？”
林晚星把她拉到一边，把妇联的事告诉了她。
“小红，你愿不愿意给姐作证？”
林小红咬着嘴唇，没说话。
林晚星看着她，说：“我知道，那是你妈。让你作证，是让你跟她作对。你不愿意，姐不勉强你。”
林小红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星，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姐，我愿意。”
林晚星愣住了。
“你……”
“我妈不对。”林小红说，“她从小就对我们不好，对你也不好。现在还想害你。我不能让她这么做。”
林晚星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小红……”
“姐，你对我好，我知道。”林小红说，“你给我钱，教我活，把我当人看。我不帮你，我还是人吗？”
林晚星伸手抱住了她。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抱这个妹妹。
前世，她们是仇人。这一世，她们是姐妹。
—
妇联的调查很快有了结果。
林小红的证词起了关键作用。刘桂香被叫到公社，挨了一顿批。妇联主任警告她，再敢造谣生事，就要送到学习班去学习学习。
刘桂香灰头土脸地回来，从此老实了许多。虽然还是阴阳怪气的，但再也不敢公开说林晚星的坏话。
那几个长舌妇也消停了。周婶挨家挨户找她们谈了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再乱说，就别想在村里待了。
流言渐渐平息下去。
林晚星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
风波过后，林晚星请林小红吃了顿饭。
她特意去公社割了肉，买了酒，做了几个好菜。顾卫东也来了，三个人围坐在小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吃饭的时候，林小红喝了几口酒，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
“姐，你知道吗？我从小最羡慕你。”
林晚星愣了一下：“羡慕我？”
“嗯。”林小红点点头，“你胆子大，敢说话，不怕我妈。我就不行，我怕她，从小就怕。她让我啥我啥，从来不敢顶嘴。”
林晚星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那你现在不怕了？”
林小红想了想，摇摇头：“还是怕。但……但不想再听她的了。她说的是错的，我就不听。”
林晚星笑了。
“行，有出息。”
林小红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姐，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林晚星看着她，点点头。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