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不拆了”这三个字,比原的威力还大。
它瞬间摧毁了陈家村所有人的理智。
那些原本还指望靠着拆迁款翻身、娶媳妇、买房子的村民,此刻都红了眼。
绝望,是会传染的。
而比绝望更可怕的,是找不到宣泄口的愤怒。
他们不敢动赵经理,毕竟那几个保镖还在那虎视眈眈。
他们也不敢动我,因为我现在站在赵经理这边。
于是,所有的怒火,都转向了那个罪魁祸首。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都怪王大拿!是他贪心,非要扣陈默的钱,才把爷气跑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里。
“对!就是这个老东西害了我们!”
“打死他!让他赔钱!”
村民们像疯狗一样冲向刚刚醒过来的王大拿。
王强想去护着,结果被人一板砖拍在脑门上,血流如注,抱着头鼠窜。
村民们冲进王大拿那栋气派的小洋楼,开始搬东西、砸家具。
古董花瓶、红木桌椅、大彩电,通通被扔了出来,摔得粉碎。
王大拿的老婆哭天抢地,被人推搡着,头发都被扯乱了。
我坐在劳斯莱斯里,隔着防弹玻璃,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这就是人性。
昨天还把王大拿捧上天,今天就能把他踩进泥里。
我妈扑到车窗前,用力拍打着玻璃。
“默儿!默儿你快救救你表舅!”
“要出人命了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降下一点车窗,冷气从缝隙里透出去。
“妈,这可是你们自己选的。”
“再说了,这是举手之劳,你们自己解决吧。”
说完,我升起车窗。
赵经理坐在旁边,递给我一雪茄。
“陈律师,这招‘驱虎吞狼’玩得漂亮。”
“不过,这还不够吧?”
我没接雪茄,淡淡地说:“当然不够。”
“他们之前拿到的首付款,得吐出来。”
原来,虽然正式协议没签,但开发商为了安抚村民,半年前发过一笔两百万的“诚意金”。
这笔钱,是打到村委账户上的。
按照规矩,应该分给村民。
但我知道,这笔钱早就被王大拿挪用了。
他给王强买了跑车,给自己在县城买了房,还包了个小三。
现在,村委账户上比我的脸还净。
我作为开发商的新任法律顾问,当场起草了一份律师函。
让司机拿着大喇叭,循环播放。
“鉴于破裂,请陈家村村委会在三天内退还两百万诚意金,并赔偿违约金五百万。”
“否则,我们将依法,查封村委及相关责任人的所有资产。”
大喇叭的声音盖过了村民的打砸声。
听到要退钱,还要赔钱,村民们彻底失控了。
“王大拿!钱呢!把钱交出来!”
“你个千刀的,你把我们的钱弄哪去了!”
王大拿被到了墙角,满脸是血,衣服都被撕烂了。
“钱……钱花了……”
“花了?!”
有人拿出了火把,点燃了王大拿家的窗帘。
火光冲天。
映照着每个人扭曲的脸。
这一刻,这哪里是淳朴的乡村。
这分明是人间炼狱。
而我,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看着那熊熊大火,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烧吧。
把这肮脏的一切,都烧净。
6
村里乱成了一锅粥,最后是特警来了才勉强镇压住。
王大拿因为涉嫌挪用公款和职务侵占,直接被带走了。
王强因为打架斗殴,也被拘留了。
就连那几个带头放火的村民,也被抓了进去。
深夜,我的出租屋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是我爸妈。
他们显得苍老了十岁,浑身是泥,狼狈不堪。
我妈一见到我,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默儿啊,妈求你了,救救王强吧!”
“他在里面被人打断了腿,还没人管。”
“你是大律师,你肯定有办法把他捞出来的,对不对?”
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妈,王强是因故意伤害和寻衅滋事进去的。”
“我又不是法官,我怎么捞?”
我爸在旁边抽着闷烟,听到这话,把烟头狠狠扔在地上。
“陈默!你别装傻!”
“你是那开发商的法律顾问,只要你撤诉,只要你说是个误会,王强就能出来!”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别做得太绝!”
一家人?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爸,昨天你们为了三十万,我签字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
“王强把盒饭扔我脚边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
“现在出事了,想起我是家人了?”
我转身走进屋,拿出一份文件。
“想让我帮他辩护?可以。”
“这是委托合同。”
“律师费五十万,先付钱。”
我妈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你钻钱眼里了?”
“他是你表弟啊!你怎么能要钱呢?”
我拿出手机,播放那段“十块钱盒饭”的视频。
视频里,王强嚣张的嘴脸清晰可见。
“那时候,他是我表弟吗?”
“妈,从小到大,你为了面子,让我受了多少委屈?”
“小时候,王强抢我的玩具,你让我让着他。”
“上学时,王强偷了钱赖我身上,你打我一顿给王大拿赔罪。”
“我结婚买房的钱,你偷偷拿去给王强凑彩礼。”
“现在,你还想让我救他?”
我指着门口,声音冰冷。
“滚。”
“再不走,我告你们私闯民宅。”
我妈瘫坐在地上,终于意识到,那个任由她拿捏、只会愚孝的儿子,已经死了。
她开始撒泼打滚,赖着不走。
我没废话,直接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
看着警察把我妈和那个所谓的父亲拖走,听着他们在楼道里的咒骂声。
我关上门,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吃了一口泡面。
真香。
比那天那盒十块钱的盒饭,香一万倍。
这迟来的亲情,真的比草还贱。
我不需要了。
7
作为开发商的代理律师,我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案由:合同诈骗、违约、以及巨额赔偿。
被告席上,坐着王大拿、几个村委委员,还有作为村民代表的我爸。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跪满了陈家村的村民。
曾经那些高高在上、骂我是白眼狼的长辈们,此刻卑微如蝼蚁。
他们拉着横幅,上面写着“求陈律师高抬贵手”。
看见我的车,他们蜂拥而上,拍打着车窗,哭喊着我的名。
“默儿啊,婶子以前给你煮过鸡蛋啊!”
“陈律师,我们知道错了,放过我们吧!”
我坐在车里,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车窗升起,隔绝了所有的噪音。
鸡蛋?
那是我帮她家了一天农活才换来的。
这些所谓的恩情,早在他们分钱不带我、骂我白眼狼的时候,就已经还清了。
法庭上。
我西装革履,逻辑严密,证据确凿。
我将村里违建、骗保、挪用公款的证据链,一环扣一环地展示出来。
村里请的那个二流律师,被我驳得哑口无言,当庭擦汗,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眼看败局已定。
突然,被告席上的王大拿站了起来。
他指着我,眼神恶毒。
“法官大人!我要举报!”
“这一切都是陈默教唆的!”
“是他让我们盖违建房骗拆迁款的!他说他是律师,懂法,出了事他兜着!”
全场哗然。
法官皱眉看向我。
王大拿转头看向我爸:“老陈,你说话啊!是不是陈默让你盖的?”
我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不敢看我,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
“是……是陈默让我们盖的。”
“他说……这样能多拿钱。”
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亲生父亲在法庭上背刺我,这种痛,还是深入骨髓。
为了那个所谓的表弟,为了王大拿的许诺,他竟然要把我送进监狱。
这就是我的父亲。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剧痛。
我从文件袋的最底层,掏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审判长,对于被告的污蔑,我有证据反驳。”
那是一份《法律风险告知书》。
三年前,我刚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就怕有这一天。
所以我给每个村民都发了一份告知书,明确禁止违建,并告知了法律后果。
而且,我留了个心眼。
我让每个人都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把文件举起来,展示给我爸看。
上面那鲜红的指纹,就是他亲手按的。
“爸,你可能忘了。”
“三年前我就告诉过你,违建是违法的。”
“而且,作伪证,是要坐牢的。”
“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我看着父亲惊恐的眼神,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想去陪王强吗?”
我爸当场吓尿了裤子。
一股臭味在法庭上弥漫开来。
他瘫软在证人席上,哭喊着指着王大拿:“是他我的!是王大拿我的!”
“我不这么说,他就打死我!”
“法官大人,我错了!我没想害我儿子啊!”
晚了。
这一刻,所谓的亲情,彻底粉碎。
我看着那个在地上打滚的老人,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冷却了。
送你们最后一程。
不用谢。
8
案件没有任何悬念。
胜诉。
法院判决村委退还两百万诚意金,并赔偿开发商违约金及各项损失共计八百万元。
因为涉嫌诈骗罪、职务侵占罪和伪证罪,王大拿被判了十五年。
王强因为故意伤害罪和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判了八年。
至于我爸。
因为有自首情节,加上是被胁迫作伪证,判了三缓四。
虽然不用坐牢,但他的名声彻底臭了。
在村里,他是出卖儿子的畜生;在法律上,他是留有案底的罪犯。
判决下来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我坐在律所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
楼下,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正在闹事。
是我妈。
她在雨中骂了我三个小时,嗓子都哑了。
保安要把她架走,她就躺在地上打滚,满身泥水。
“陈默!你个没良心的!”
“你把你爸害成这样!你把你表舅害进监狱!”
“你会遭的!”
同事们都在窃窃私语,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我喝了一口热咖啡,眼神冰冷。
?
如果真的有,那这三年我受的委屈算什么?
如果真的有,那他们现在的下场,不就是最好的吗?
赵经理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
“陈律,那个垃圾焚烧厂的批文有点问题,环保局那边卡住了。”
我转过头,淡淡一笑。
“放心,本来也就没打算建垃圾厂。”
“那只是吓唬他们的。”
赵经理挑了挑眉:“那你打算建什么?”
“陵园。”
我吐出两个字。
赵经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高!实在是高!”
“这比垃圾厂还狠啊!”
几天后,我去了一趟看守所。
王强在里面被人打断了另一条腿,据说是因为抢饭吃。
我去探视王大拿。
隔着厚厚的玻璃,他仿佛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
他看着我,眼神浑浊。
“陈默,值得吗?”
“为了这一口气,你毁了全村,也毁了你自己家。”
“咱们本来可以一起发财的。”
我拿起话筒,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
“王大拿,你搞错了一件事。”
“不是我毁了全村。”
“是贪婪,毁了你们。”
“至于值不值得……”
我笑了笑。
“看着你们一无所有,我很开心。”
“这就值了。”
9
王大拿死死盯着我,似乎想透过玻璃把我撕碎。
“陈默,你也别得意。”
“垃圾焚烧厂建起来,你们家的祖坟也得刨!”
“到时候,我看你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规划图,贴在玻璃上。
“支书,忘了告诉你。”
“其实,垃圾焚烧厂是假的。”
王大拿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那……那是啥?”
“那是为了吓唬你们签低价征收协议放的烟雾弹。”
“实际上,这里要建的是全市最高档的陵园——‘静安公墓’。”
我指着规划图上那片熟悉的土地。
“这块地风水好,背山面水。”
“以后,这里会埋着城里的有钱人。”
“一块墓地,售价三十万起步。”
“而你们的地,被我以每亩三千块的价格收走了。”
王大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三千块一亩。
卖了地,还得守着死人。
这简直是人诛心。
“你们以后就在旁边守墓吧。”
“看着别人的祖宗住豪宅,你们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噗——”
王大拿一口老血喷在玻璃上,鲜红刺眼。
他浑身抽搐,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狱警冲进来,把他拖走了。
我收起规划图,走出看守所。
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但我知道是谁。
接通后,那头传来我爸苍老、无助的声音。
“默儿……是你吗?”
“家里揭不开锅了……”
“村里人都骂我们,没人理我们……你妈病了,没钱买药……”
“你能不能……借爸点钱?”
借钱?
我冷笑一声。
“爸,那是你们的事。”
“对了,通知你一声。”
“我把老屋的宅基地使用权,已经转让给陵园开发公司了。”
“按照规划,你们现在住的那栋破房子,位置正好在陵园的入口。”
“下周就要推平,建个公厕。”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陈默!你不能这样!那是咱们的家啊!”
“那是你长大的地方啊!”
“我们要睡大街了啊!”
我没有丝毫动容。
“家?”
“从你们为了三十万把我卖了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家了。”
“既然你们那么喜欢听王大拿的话,那就去陪他吧。”
“哦对了,公厕还需要个打扫卫生的,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赵总打个招呼。”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顺手拉黑了所有相关的号码。
我抬头看着天空。
身上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我自由了。
10
三年后。
我已经离开了那家红圈所,自己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凭借着那个案子一战成名,我现在是业界有名的“狠人”律师。
身价千万,豪车别墅。
这天,我要去邻市谈个。
导航显示,最近的路线要经过那条熟悉的国道。
路过曾经的陈家村时,我放慢了车速。
那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破旧的村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穆、气派的陵园。
青松翠柏,墓碑林立。
门口停满了豪车,那是来祭拜的有钱人。
大门口,有两个穿着破烂保安服的老头,正佝偻着腰在扫落叶。
虽然隔着墨镜,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个是我爸陈建国。
一个是刚保外就医出来的王大拿。
曾经不可一世的村支书,现在只能给开发商看大门,扫落叶。
而我爸,为了生存,不得不和他曾经最恨的人一起共事。
他们争抢着一个被人扔在地上的矿泉水瓶,差点打起来。
路边的草丛里,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太婆正在翻垃圾桶。
是我妈。
她捡起半个没吃完的面包,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突然,她看到了我的车。
那是一辆崭新的保时捷。
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认出了车牌,又像是单纯地想讨点钱。
她丢下面包,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张开双臂想拦车。
“默儿!默儿是你吗!”
“我是妈妈啊!”
副驾驶上,我的未婚妻吓了一跳。
“陈默,小心!有人拦车!”
“你认识吗?”
我看着那个疯癫的老妇人,看着那两个为了瓶子打架的老头。
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我摘下墨镜,淡淡一笑。
“不认识。”
“碰瓷的。”
说完,我脚踩油门。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轰鸣声。
我妈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吃了一嘴的灰。
车子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
后视镜里,那个苍老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滚滚烟尘中。
手机震动。
是赵经理发来的微信:“陈总,新的拆迁有点棘手,那帮人想坐地起价。”
我单手打字,回复了一句:
“按规矩办。”
“该狠就狠。”
人生没有举手之劳,只有等价交换。
那个一心为民、热血愚孝的陈默,早就死在了三年前的那个分钱大会上。
现在的我,是陈大律师。
余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