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江津去了浴室。
客厅里只亮着餐桌上方的灯,光晕昏黄。
夏枝摆好最后一碗汤时,听见浴室门开了。
她转头。
江津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落在灰色T恤领口,洇开一小圈深色。
他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拉开夏枝对面的椅子坐下。
江津看了眼桌上的番茄牛腩、清炒菜心和菌菇汤,喉结动了动。
夏枝给他盛了饭推过去,自己也坐下。
她拿起筷子却没夹菜,眼神总往他身上飘。
“看什么呢?”江津夹了块牛腩,抬眼瞥她,“我脸上沾东西了?”
夏枝回神,脸一热,低头扒了口饭:“谁看你了。就是想问问18号的事。”
她抬眼看他,眼神小心翼翼的:“真是随便选的?”
江津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口。
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他用拇指抹着。
其实不是随便选的。
那天在体育部填表,对着号码栏,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数字就是十八。
他前一晚躺在床上睡不着,手指在空气里一笔一画写过“夏枝”,数了三遍确认的。
这话不能说。他扯了扯嘴角:“不然呢?空着的号就那么几个,18还算顺眼。”
夏枝眼睛亮了亮,身子往前倾了倾:“是因为和我有关系,才觉得顺眼?”
“想多了。”江津嗤笑一声,伸手轻弹了下她额头,“我是想着,这数字代表你,每次看见就跟要跟你较劲似的,打球特别来劲。”
夏枝脸上的期待一下子垮了。她瞪他,腮帮子微微鼓起:“江津,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实话不好听?”他挑眉,夹了筷子菜心,“你平时跟我顶嘴那儿,拿来当对手挺合适,激发斗志。”
夏枝气得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出好几个小坑:“你就嘴硬吧你。”
她抬起头,盯着他,声音不大但清楚:“你肯定是在意我的,不然不会特意记我名字笔画,不然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抱我。”
话没说完,江津打断了她。
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睛直直看着她,语气冷淡淡的:“没有。”
两个字,脆利落。
夏枝心往下沉了沉,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把。
可是那些细节骗不了人。他对自己的好她能感受到。
她扭过头不看他了,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随便你怎么说。”
“哼什么?”江津伸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你是猪吗?还哼唧。”
他手指有点凉,带着刚洗过澡的湿气。
夏枝脸更热了,想挣开,被他捏着没动。
“你才是猪。”她瞪他,眼眶有点发热,“心里明明不是那么想的,偏要反着说。江津,你这样不累吗?”
江津手指顿了顿,捏着她下巴的力道松了些。
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心里那堵墙晃了晃,没倒。
他松开手,靠回椅背,拿起水杯又喝了口,眼睛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累不累的,我乐意。”
夏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看着他耳朵尖那点薄红,没再追问。
她夹了块炖得烂烂的牛腩放进他碗里,声音软下来:“吃饭吧,汤要凉了。”
江津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碗里的肉,又抬眼看看她。
她已经低下头吃饭,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刚才那股执拗劲不见了,又变回平时温软的样子。
他夹起那块肉吃了,嚼得很慢。
番茄炖得入味,牛肉软烂,是她花很长时间炖的。
饭桌上安静了,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窗外的风声好像小了,梧桐叶落地的沙沙声渐渐模糊。
吃了一会,夏枝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江津抬眼。
她没看他,用筷子慢慢拨弄碗里的饭粒:“你要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不会做那些事。”
江津没接话。他放下筷子,盛了碗汤。菌菇汤热气袅袅,香味扑鼻。
“但是,”夏枝继续道,声音还是很轻,“我也明白有些事不一定非要说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她说“挺好的”三个字时,尾音轻轻颤了一下。
江津喝汤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碗,看向她。
她低着头,刘海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关节微微发白。
他心里突然有点堵。像被什么塞住了,闷得慌。
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那些惯常的玩笑话,那些故意气她的反话,此刻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覆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夏枝的白白的,手指细长,掌心微凉。被他手掌包住时,轻轻颤了颤。
江津的手很热,带着刚洗过澡的余温,还有常年打球磨出的薄茧。
他把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
夏枝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流泪。
她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了好一会,然后指尖轻轻蜷缩,回握了一下。
“吃饭吧。”江津说,声音比平时低哑。
“嗯。”夏枝应了一声,把手抽回来,继续低头吃饭。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紧绷的气氛松了,换成一种微妙的、沉默的默契。
江津给她夹了筷子青菜,夏枝给他添了碗汤。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是夫妻。
吃完饭,夏枝起身收拾碗筷。
江津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回房间或去沙发,而是跟着进了厨房,站在洗碗池边。
水龙头哗哗流着热水,夏枝低着头,认真冲洗每一个碗。
泡沫堆在她手背上,白白的软软的。厨房顶灯的光笼着她侧脸,睫毛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明天有早八吗?”江津忽然问。
“嗯,八点,西阶梯教室。”夏枝头也不抬,“你呢?”
“晨训,六点半。”江津说,“我做完早饭再去。”
“不用麻烦,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
夏枝没再推辞。
她洗好最后一个盘子,关掉水,转身去拿擦碗布。
一回头,发现江津还站在那,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脸有点热。
江津没说话,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擦碗布,把沥水架上的碗碟一只只擦,放进橱柜。
动作熟练又流畅。
夏枝站在一旁看着他。
厨房空间不大,两人站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沐浴露香,混着刚沐浴后的湿润水汽。
“江津。”她轻声叫他。
“嗯?”他手上动作没停。
夏枝看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谢谢。”
江津擦碗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谢什么,顺手的事。”
他放好最后一个碗,把擦碗布挂回架子,转身面对她。
厨房不算小,但他一转身,两人距离一下子近了。夏枝甚至能看清他T恤领口下锁骨浅淡的轮廓。
“去洗澡吧。”江津说,声音放得很低,“早点睡。”
夏枝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找出点什么,但他已经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出了厨房。
浴室里水汽还没散尽,镜面蒙着层薄雾。
夏枝站在花洒下,热水冲走一天的疲惫,也冲不散心里那点纠缠的思绪。
江津手掌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手背上,那句没说破的话,像羽毛在心尖搔刮。
等她洗完澡、吹头发出来,客厅灯已经关了,只留墙角一盏小夜灯,散着柔和的光。
主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床头灯昏黄的光线。
夏枝穿着棉质睡衣,脚步放轻走到门边。
江津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继续看书。
他换了件深蓝色睡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小片皮肤。
房间是夏枝搬来后重新布置的。
原本是江津一个人的卧室,现在添了她的梳妆台,衣柜也分了一半给她。
床是双人床,够宽,但每次躺下,夏枝还是能清楚感觉到另一侧传来的体温和存在感。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身下床垫微微下沉。
鼻尖绕着熟悉的味道。
她背对他侧躺,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快点睡着。
可是睡意迟迟不来。
她能听见他翻书的轻微声响,能感觉到他偶尔调整姿势时床垫的起伏,很让她心烦。
不知过了多久,书页合上的声音传来。
床头灯“啪”一声灭了,房间陷入黑暗。身侧床垫再次下沉,江津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段礼貌的距离,但在这寂静的黑暗里,连空气流动都变得敏感。
“夏枝。”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低沉清晰。
“嗯?”她没转身,只应了一声。
身后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他的声音:“你能来,我心情还不错。”
夏枝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她慢慢转过身,在黑暗中看向他模糊的轮廓:“我答应过会去的。”
“嗯。”他应了一声。
又一阵沉默。
窗外风声好像停了,梧桐叶落地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
“江津。”这次是她先开口。
“怎么?”
“真的只是顺眼吗?”她还是问了,声音很轻。
黑暗里,她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床垫微微动了动,他好像侧过身,面对着她。
即使看不清,她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不是。”他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腔里直接发出来的,“不是因为顺眼。”
夏枝屏住了呼吸。
“是因为……”他顿了顿,像在找合适的词,“每次看到这个数,就想起你。打球累了的时候,比分落后的时候看到背上这号,就像就像有个念想。”
他很少这样直接说话。夏枝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心跳得飞快。
“那为什么……”她声音有点发颤,“为什么不肯认?”
江津沉默了。久到夏枝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坦诚:“怕。”
“怕什么?”
“怕说破了,连现在这样都保不住。”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我爸妈的事……你多少知道点。”
夏枝想起听过的碎片。
轰轰烈烈开始,撕破脸皮结束,老死不相往来。
“感情这东西,说得越明白,分开的时候就越难堪。”江津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楚,“我不想到那一步。”
夏枝的心像被什么揉了一把,酸酸软软的。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嘴硬又别扭的人,心里藏着这样的顾虑。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碰到了他的手臂。隔着睡衣棉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
“江津,”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攥住他衣袖,“我们不会那样的。”
江津没说话。但在黑暗里,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紧。
“你怎么知道不会?”他声音低哑。
“我不知道。”夏枝诚实地说,“但我知道,要是因为怕结束,就不认开始,那我们现在这个‘挺好的’,都不会有。”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热度一点点传过来。
“而且,”她继续道,声音更轻了,“你已经开始了,江津。从你选18号的时候,从你给我撑腰,从你抱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江津的手指收紧,将她整只手都包裹住。黑暗中,她能听见他呼吸加重的声音。
“夏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种挣扎的痕迹。
“嗯。”
“如果我……”
“如果你什么?”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夏枝在黑暗里等,心跳声震耳欲聋。
最后,江津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算了。”
他翻了个身,改成平躺,但手依然没松开。夏枝侧身看着他黑暗中的轮廓,心里那点失落和释然搅在一起。
她知道,对江津来说,今晚能说出这些,已经是很大的让步。那个嘴硬别扭的少年,终于肯在她面前,卸下一点点防备。
“江津。”她轻声叫他。
“嗯?”
“晚安。”
他顿了一下,然后回应:“晚安。”
手还握在一起。
夏枝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很快袭来。
她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平稳呼吸,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除了他们,再无其他。
窗外的梧桐叶大概还在落,一片一片,悄没声的。
但房间里很暖。被窝暖,他的手也暖。
有些话虽然没说出口,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言语来证明了。
在这个他们共有的空间里,在这个两人分享的夜晚,有些界限正在无声消融,有些距离正在悄悄拉近。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生活还会继续。他们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住,还是会斗嘴,还是会别扭。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夏枝模糊地想,这样也好。
慢慢来,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