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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4章 第四章 开局迎娶李莫愁

黄昏时分,顾家别院中处处张灯结彩。

虽说是仓促办,忠伯仍是尽了全力。

顾家正堂门楣上悬了两盏大红灯笼,堂内燃起手臂粗的喜烛,连那张老旧的八仙桌都铺上了压箱底的绣花红绸。

桌上供着天地牌位,一炉檀香青烟袅袅。

顾少阳换上一身绯红喜服,站在铜镜前,几乎认不出镜中之人。

喜服是新裁的,本该合身,穿在他身上却略显空荡。布料上的暗纹盘金绣在他苍白面容映衬下,平添几分不真切的富贵气,像画上走下来的仙人,好看是好看,却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要散了。

他看着镜中自己,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他从不在意这些仪式,一心只在拳脚功夫上,总觉得儿女情长是累赘。而今生,他这副病骨,却要与人拜堂成亲了。

最重要的,和他成亲的女子是李莫愁。

虽是假的,两人都为形势所迫,但这亲在外人看来却是真的不能再真。

只希望,以后李莫愁不要把他当负心汉,嚷嚷着问世间情为何物,来给他送终,他可承受不起啊!

“少爷。”梅儿红着眼眶,为他整理衣襟,“您今真好看。”

顾少阳看着她泛红的眼角,轻声道:“怎么还哭了?”

梅儿别过脸:“没哭,是高兴的。少爷成亲了,这是喜事。”

她顿了顿,又低声说:“那位姑娘…奴婢还没见过。少爷喜欢她吗?”

顾少阳沉默片刻:“她是个…很好的人。”

这话答非所问,梅儿却不再追问。她将一条大红盖头叠好,捧在手中:“该去接新娘子了。”

……

客房内,李莫愁对镜独坐。

她仍穿着顾少阳那件白色中衣,此刻外面又罩了一层临时寻来的红嫁衣。嫁衣是顾少阳母亲的旧物,虽款式老旧了些,布料却仍是上好的云锦,红得像天边晚霞烧成了灰烬。

李莫愁从未穿过这样的衣裳。

她在古墓中长大,常年是一身素色衣袍,最多不过缀几朵素白梅花。

师傅说,天下男子没有一个好人。

可今天,她却要和一个男子拜堂成亲……

要说没有一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看见镜中那个披着满身霞光的女子,心中却又充满了欢喜。

那是她吗?

她伸手触碰镜面,指尖冰凉。镜中人也抬起手,与她隔着虚空相对。

原来我是这样好看。

不,不对。李莫愁收回手,脸颊微微发烫。她在想什么?这是假成亲,是做给外人看的。等太湖盗的事一了,她养好伤,便会离开。

这身嫁衣,这场婚礼,不过是权宜之计。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她想起那个病弱书生的眼睛。

唉,只希望回古墓后,师傅能原谅她吧。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顾少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李姑娘,时辰到了。”

李莫愁深吸一口气,将大红盖头覆上发顶。世界霎时变成一片朦胧的红,所有棱角都被柔化了,连自己急促的呼吸都听不真切。

她摸索着站起身,将手递向那片红光中隐约的人影。

她的手落入另一只手中。

那只手微凉,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不是习武留下的厚茧,是长年握笔留下的。那只手很轻地握着她,像捧着一片易碎的瓷。

“跟我来。”顾少阳低声道。

红盖头下,李莫愁轻轻“嗯”了一声。

……

正堂内,红烛高照。

忠伯站在堂侧,看着少爷牵着新娘子缓步而来,眼眶一热。他连忙低头,装作整理袖口,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

还记得十八年前,那时少爷小小一团,哭声细得像猫叫,忠伯抱在怀里,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一转眼,少爷都要娶妻了。

虽说仓促,可总归是成家了。

成了家,或许就有了奔头,少爷的病,未必没有办法。

唉,冲喜要是有用就好了。

忠伯看着顾少阳的背影,默默在心里念:“老天爷,您行行好,让少爷平安过了这个坎吧。”

堂侧,梅儿兰儿竹儿菊儿四女并肩而立,皆换了新衣,发间别了小小的绒花。她们看着少爷牵着新娘子走过,心中五味杂陈。

“新娘子是什么来历?”兰儿小声问。

“少爷说是老爷定的。”竹儿答。

“可从前怎么从没听老爷提起过?”兰儿仍是不解。

菊儿瞪了她们一眼:“少爷成亲是大喜事,问那么多做什么!”可她自己也忍不住多看那红盖头几眼,想知道能让少爷娶进门的姑娘,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梅儿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

她是四女中年纪最长的,侍奉少爷最久。少爷小时候怕苦不肯喝药,是她一勺一勺哄着喂下去的;少爷夜里咳嗽睡不着,是她守在床边添茶倒水。

她从未想过少爷会娶亲。

或者说,她不敢想。

可此刻看着少爷身着喜服的模样,梅儿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少爷身边能有人陪着,能在漫漫长夜里有人为他添一件衣,温一壶茶。

这样就很好。

“一拜天地——”

忠伯苍老的声音拉得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少阳弯腰。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场他没来得及参加的婚礼。那年师妹订婚,请柬送到他手上,他正闭关冲击新境界,随手将请柬压在箱底。出关后才知婚期已过,师妹远嫁他乡,再无音信。

他不后悔。武道是他的道,为此他可以舍弃很多。

可此刻,当他弯下腰,对着天地牌位行礼时,他忽然想:若那时他去参加了师妹的婚礼,会是什么样?

他会笑着祝她幸福,然后转身离开。

就像此刻,他对着红盖头下的陌生女子行礼,心中平静如水。

不,也不是完全平静。

顾少阳直起身时,余光瞥见身侧那抹红影。她低头时红盖头微微前倾,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一点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尖。

她在紧张。

这个方才还提剑架在他脖子上、扬言要要剐悉听尊便的江湖女子,此刻像个真正的待嫁新娘,紧张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顾少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柔软。

“二拜高堂——”

堂上并无高堂。老爷远在千里之外经商,夫人的牌位早已供入祠堂。忠伯代长辈受了礼,老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

李莫愁跪在蒲团上,红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在古墓,师傅说古墓派弟子只跪历代祖师。她跪过师傅和祖师画像,却从未跪过古墓派之外的人。

此刻她跪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前,以儿媳的身份。

这感觉很怪。

李莫愁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只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想起师傅。若师傅知道她在山下与人拜堂成亲,会不会气得罚她面壁三年?

可这是假的呀,师傅,弟子没有叛出师门,弟子只是…只是权宜之计。

可她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问:既是权宜之计,为何你的心跳得这样急?

“夫妻对拜——”

顾少阳转身,面对着那片红。

他弯下腰。

隔着咫尺的距离,他看见红盖头下缘轻轻晃动,像风拂过湖面。他看见李莫愁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也弯下腰。

两人的影子在红烛光中交叠,又分开。

那一刻,没有人说话。

忠伯擦了擦泪,正要喊“送入洞房”,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院门被粗暴地撞开。

“你们什么!这是顾家的宅子!”一声惊呼从院外传来。

“顾家?就是那个病秧子少爷?”一个粗犷的声音冷笑道。

另一个声音接道,带着刺耳的嗤笑:“老子管你顾家李家!我们当家死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我们搜!”

脚步声杂乱,这群人悍然冲进了顾家。

“你们不能进去!”梅儿惊慌的声音响起,“少爷在举行婚礼!”

“滚开!”

“啊——”

那是梅儿的痛呼。

顾少阳心中一紧,下意识将李莫愁往身后护。

他似乎忘了这只是场假成亲,忘了李莫愁是个武功远高于他的江湖高手。那一刻,他只是本能地想挡住她。

他感觉到手心里落进一只微凉的手。

李莫愁握住了他。

她什么也没说,红盖头仍覆在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手很紧地握着顾少阳,像溺水之人握住了浮木。

房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为首那人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眉梢斜劈至下颌,将一张本就凶恶的脸衬得更加可怖。

三人手中都提着明晃晃的钢刀,刀身雪亮,寒气人。

刀疤脸一进门便四下扫视,目光如饿鹰觅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当他的视线落在堂中这对身着喜服的男女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顾少阳回过神,将李莫愁挡在身后,做出一副惊惶模样:“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民宅!”

他声音发颤,连嘴唇都在抖。

刀疤脸上下打量顾少阳,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蒙着红盖头,身形微微颤抖的李莫愁。

“我们是太湖帮的。”刀疤脸粗声道,语气稍有缓和,“我们三当家被人了,凶手是个年轻女子。我们要搜查所有可疑之人。”

顾少阳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颊泛起病态的红。

他扶着桌沿,断断续续道:“诸位…咳咳…好汉…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正在拜堂成亲…这里…咳咳…怎么可能有你们要找的人?”

刀疤脸沉吟不语。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却上前一步,阴阳怪气道:“你说不是就不是?让那女人掀了盖头,让咱们看看!”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然紧绷。

李莫愁的指尖在顾少阳掌心轻轻一动。

顾少阳心脏几乎停跳。如今李莫愁伤势未愈,双方一旦动手,两人绝无幸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刀疤脸。

“士可,不可辱。”顾少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诸位好汉是来找凶手的,不是来欺辱良家妇人的吧?内子与顾某拜堂成亲,是明媒正娶的正经夫妻,不是江湖卖解的倡优。这盖头,只有顾某能掀。”

他说话时仍在轻咳,背脊却挺得笔直。那身空荡的喜服因他这份倔强,竟平添了几分肃然之气。

“说得好!”

院外不知谁喊了一声。

顾少阳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外不知何时已聚了一圈乡邻。太湖盗搞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半个镇子。

“王贵,你们太湖帮不是从不扰民吗?怎么连人家拜堂都要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杖而立,是镇上颇有威望的周老先生。

“就是!人家顾少爷拜堂成亲的好子,你们倒好,拿着刀闯进来,这不是要人命吗!”卖豆腐的刘婶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顾家少爷多好的人,逢年过节还往咱们这些穷邻居家送米送面,你们欺负他,还有没有天理了!”

乡邻们七嘴八舌,虽是畏惧太湖帮的威势不敢上前,但那一道道愤懑的目光如刀如剑,将那三个凶神恶煞的刀客团团围住。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是太湖帮的老人,自然知道帮中定下的规矩,那就是不要扰民。尤其是太湖周边的人,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想要立足于太湖,少不得和周边百姓搞好关系。

如今三当家被,凶手又是外来的女子,他们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搜捕。但若为了搜捕而激起民愤,坏了太湖帮多年的规矩,一旦惹出了烦,他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走。”刀疤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瘦高个不甘:“老大,那女人…”

“我说走!”

刀疤脸深深看了顾少阳一眼,又扫过他身后那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红衣女子,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外乡邻的声浪也渐渐平息。

忠伯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老泪纵横:“少爷!少爷您没事吧!梅儿她…”

“我没事。”顾少阳扶住忠伯,“梅儿呢?”

“她…她腿摔伤了,竹儿正扶她回房。”忠伯抹泪,“少爷,今是您大喜的子,却遇上这等糟心事…”

“无妨。”顾少阳打断他,转向院外的乡邻,“诸位乡亲仗义执言,顾某感激不尽。今是顾某成亲之喜,虽仓促简陋,仍备了薄酒素席。若诸位不嫌弃,请入席用些便饭。”

他说话时仍在轻咳,但语气诚挚,面色从容,仿佛方才那场惊变不过是阵过堂风。

乡邻们面面相觑,周老先生率先拄杖而入:“顾少爷仁义,老朽便叨扰了。”

有他带头,其余人也陆续跟了进来。刘婶嗓门大,一边入席一边骂太湖帮,骂完又拉着忠伯问新娘子长什么样。忠伯支吾着说新娘子染了风寒不宜见客,刘婶连道可惜,又夸顾少爷会疼人。

一场惊变,竟真的化作了喜宴。

……

月上中天。

宾客散尽,顾家别院重归宁静。

顾少阳推开洞房门,红烛已将燃尽。

李莫愁仍端坐床沿,红盖头覆面,一动未动。

从太湖盗闯进来,到乡邻们入席,到忠伯代新郎敬酒周旋,整整两个时辰,她就这样坐着。

顾少阳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

“小书生。”红盖头下传来李莫愁闷闷的声音,“咱们这算过关了吗?”

顾少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将残烛拨亮些,才轻声道:“没有。”

李莫愁掀起盖头一角,露出一双明亮的眼:“你是说…”

“没有那么容易。”顾少阳道,“本来今天这也只是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若我没料错,顾家已被人盯上了。一旦露出马脚,不只是你,我这满院子老小都别想好过。”

李莫愁沉默片刻,将盖头彻底扯下来,露出一张因闷了太久而泛红的脸。她看着顾少阳:“那该怎么办?”

顾少阳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水入喉,压下了腔翻涌的咳意。

他问:“你伤若好了,身边再有一两个与你武功差不多的帮手,能否摆平太湖帮?”

李莫愁眉毛一扬,先是不服:“之前是我大意了!否则什么太湖帮,我才不放在眼里!”

顾少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李莫愁与他对视三息,气势渐弱,讪讪别过脸:“好吧。我武功还没练到家,师傅说我性子浮躁,基不稳,遇上真正的高手就露怯了。”

她顿了顿,老实道:“要是有帮手的话,肯定不怕他们。”

顾少阳点头,心下了然。

太湖帮人多势众,能在太湖横行多年,连官府都奈何不得,必然有几分真本事。

而破局的关键,就在自己的外挂身上。

想到这里,他不免生出一丝紧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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