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家安安静静过了几天,没有刁难,没有冷眼,只有安安静静的子。
继父话很少,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把院里的活儿一一收拾妥当。
他手脚麻利,平里看不出半点不妥,只是从不主动靠近我,说话也放轻声音,连看我的眼神都柔柔的,生怕吓着我。
吃饭时,他总把碗里最软、最稠的粥,轻轻推到我和娘面前,自己捧着硬的馍,慢慢啃着。
我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可心里那道坎还在,依旧紧闭着嘴,不肯跟他说一句话。
娘常常在一旁轻轻推推我,用眼神一遍遍地劝我:叫他一声吧,他是好人。
我要么低头扒饭,要么扭头看窗外,就是不开口。
这天夜里,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纸上,噼里啪啦响。
我白天在外头跑着受了凉,后半夜忽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头晕得睁不开眼。
“娘……我难受……”我缩在娘怀里,小声哼唧。
娘伸手一摸我的额头,脸“唰”地白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急得团团转,想喊人,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哑声,急得直抹眼泪。
继父听见屋里动静不对,几步就冲了进来。
他伸手往我额头上一探,眉头立刻拧紧:“这么烫!再烧下去要出事!必须马上找大夫!”
他转身就去抓墙上那件旧雨衣,往身上一披,回头就蹲在炕边:
“快,把孩子给我,我背她去。”
娘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指着外面的大雨,又指了指他的腿。
她是在说:这天气,你腿会疼的。
继父拍了拍娘的手,声音稳得让人安心:
“我知道。但孩子烧得这么厉害,不能等。我腿没事,阴雨天顶多有点疼,忍得住。”
“可是路滑……”娘急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放心,我是军人,扛得住。”他语气坚定,“再耽误就真来不及了。”
娘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终于轻轻把我抱到他背上。
我迷迷糊糊搂着他的脖子,哭着小声说:“娘……我怕……我想回家……”
“不怕,不怕,叔在。”继父一手托着我的腿弯,一手护着我不被雨淋,轻声哄着,
“叔带你去看病,看完病,咱们就回家。”
雨大路滑,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往里钻,每走一步,湿气都往骨头缝里钻。
我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腿偶尔会轻轻一僵,步子却始终稳当。
我有气无力地趴在他耳边问:“叔……你的腿……是不是很疼?”
他喘了口气,声音却依旧温和:
“一点点,不碍事。叔是伤残军人,这点疼算什么。
只要你没事,叔就没事。”
我小声又问:“那你……你会不会丢下我和娘?”
继父脚步顿了一瞬,接着走得更稳。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的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
“不会。
我既然娶了你娘,就会护着你们娘俩一辈子。
你没有爹,没有外婆,以后,叔护着你。”
那一晚,他背着我,在风雨里走了整整两里地。
找大夫、抓药、生火、煮水、喂药,整整一夜,他一眼没合。
娘也守在炕边,眼泪没断过。
第二天一早,我烧退了,睁开眼,就看见继父坐在炕沿上。
他满眼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茬,一脸疲惫。
娘见我醒了,连忙轻轻推了我一下,又指了指继父,眼睛红红的,全是期待。
我看着他那件湿透又晾、皱巴巴的衣服,看着他悄悄揉了揉膝盖的动作,看着他眼底藏都藏不住的担心。
昨夜风雨里那句“叔护着你”,一遍遍地在我心里响。
我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小,却清清楚楚:
“叔……”
继父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愣了好半天,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哎……我在。”
“谢谢你……昨天晚上,背我去看病。”
他连连点头,手抬起来,想摸摸我的头,又轻轻收了回去,只温和地笑了笑:
“傻孩子,一家人,不说谢。
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娘在一旁看着,捂着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却笑得比什么时候都开心、都亮。
我望着眼前这个沉默又可靠的男人,心里那道关了很久、很紧的门,
终于,在这一天,悄悄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