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把天地浇了个透。
泥水很冷，顺着赵二狗的裤管往上爬，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热气都抽走。他手里那只讨饭的破碗已经碎成了渣，掌心里攥着一块最锋利的瓷片，刃口割破了手皮，血混着泥浆，黏糊糊的。
他对面站着个庞大的收税酷吏，穿着一身还没淋湿透的绸缎，手里的鞭子吸饱了水，黑得发亮。
“看什么看！你也配当人？”
酷吏骂了一句，手腕一抖。“啪！”鞭梢抽在赵二狗脸上，带走了一条肉。
赵二狗没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脑子里只有刚才天幕上定格的那八个大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是人。”
赵二狗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一头刚醒的兽。他猛地往前扑了一步，脚下的泥水炸开。手里那块瓷片没有任何花哨，直直地扎进了酷吏满是肥油的脖子里。
“噗嗤。”
血喷了出来，烫得赵二狗满脸都是。酷吏瞪大了眼，捂着脖子倒在泥里，两条腿还在抽搐，似乎不信这泥腿子敢官。周围那几个拿着威棒的衙役愣了一秒，随后几十棍棒雨点般砸了下来。
“砰！砰！”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赵二狗被打断了脊骨，趴在地上，嘴里却在笑。
他看着天幕，看着那轮已经隐去的红，用最后一口气，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了衙役锃亮的靴面上。
“老子……没跪。”
这一幕，大秦的工地有，大汉的田垄有，大明的流民营也有。无数双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无数只粗糙的手，攥紧了身边的锄头、木棍、石头。星星之火，已经烧到了枯草堆上。
……
现代，出租屋。
苏晨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一长串变成猩红色的暴动指数，把手里捏扁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咣当”一声脆响。
“火种撒下去了，能烧多旺，看他们自己的造化。”苏晨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沉重的话题聊完了。该给那帮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来点真正的人诛心了。”
他把烟夹在指尖，鼠标拖动，将那个名为《错位时空：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文件拖入播放列表。“林齐。”苏晨对着麦克风喊了一个名字，“别叹气了。你看得懂这世道变了，但你家主公未必看得懂。”
汉末位面，许昌。
小文书林齐刚看完百姓觉醒的画面，心口堵得慌，刚想长叹一声，天幕上的画面陡然变了。
那种压抑的黑红色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怪异、带着颗粒感的黑白画面。没有激昂的战歌，只有一声苍凉古朴的尺八声，悠悠地响了起来。
一张巨大的、静止的黑白图片，横亘在苍穹之上。
图片里有三个人。
最左边，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校尉。他骑在马上，手指前方，眉宇间全是想把这浑浊世道捅个窟窿的锐气。
中间，是个四世三公的贵公子，眼神傲慢，佩着宝剑，不可一世。
而在最右边，挤进来一个极不和谐的身影。那是个穿着魏王袍服的老头。发须灰白，身形臃肿，眼神阴鸷得像一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他手里端着一碗酒，那眼神里透出的权谋与算计，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图片下方，两行惨白的大字浮现。
【屠龙者终成恶龙。】
【猜猜看，谁才是汉贼？】
……
建安十三年，赤壁战前。
曹正坐在大船的甲板上，横槊赋诗。江风吹得他胡须乱颤，他手里端着一碗烈酒，心情正佳。
“好！”
曹指着天幕上那个年轻的自己，放声大笑，酒水洒湿了战袍，“这画师有点手段！把孤当年的锐气画出来了！那是孤当典军校尉的时候，正准备去刺董卓那老贼！”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谋士们，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那时孤一心只想为大汉除害，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精气神，绝了！”
程昱、荀攸等人赶紧拱手：“丞相神武！年少时便有吞吐宇宙之志！”
曹很受用，捋了捋胡须，又把目光移向中间的袁绍。“本初啊……”曹摇了摇头，把酒碗里的酒泼进江里，“四世三公，那是何等的风光。可惜，色厉胆薄，好谋无断。这画上他那副眼高于顶的德行，倒是画得入木三分。”
最后，曹的目光落在了最右边那个老头身上。笑容在曹脸上瞬间消失。
他皱起眉头，把空酒碗重重顿在案几上。
“这老东西是谁？”
曹指着那个阴鸷的老头，满脸的嫌弃，“这面相，奸诈，狠毒，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腐朽气。看着就像董卓那种祸国殃民的国贼！”
他抓起案上的槊，在那老头的脸上虚点了一下：“天幕为何要把这种恶心的老贼，跟孤和本初放在一起？这不是脏了孤的眼吗！”
底下的武将们面面相觑。许褚挠了挠头，抱着大刀嗡声说道：“丞相，这老头看着确实不咋地，不过……这眉眼咋看着有点眼熟呢？”
“眼熟？”曹冷哼一声，“孤怎么会认识这种一脸死气的人。定是董卓的某个余孽，或者是后世哪个篡位的奸臣！”
程昱盯着那幅画，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曹那厌恶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晦气。”曹摆摆手，“这画虽好，但这第三人实在是败笔。以后若让孤抓到这老贼，定要砍了他的脑袋，挂在许昌城头示众！”
……
江夏，刘备大营。
诸葛亮正在和刘备议事。看到这幅图，诸葛亮手里的羽扇突然停住了。
“孔明，怎么了？”刘备正在擦拭他的双股剑，剑锋映出他忧虑的脸。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眯着眼仔细打量那张黑白图。他的视线在年轻曹和老年曹之间来回扫视了三遍。
“主公。”诸葛亮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玩味的笑意，“曹孟德这次，怕是要被天幕气得吐血了。”
刘备一愣，放下剑：“此话怎讲？”
“主公请看那老者的眉骨，还有那捏酒碗的手势。”诸葛亮用羽扇柄指了指天空，“那不是别人。那就是他曹孟德自己。”
“什么？！”
张飞正在啃桃子，闻言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口把桃核咬碎了，“那老贼长那样？俺看着咋像个……像个活鬼呢？”
“相由心生。”诸葛亮轻轻摇动羽扇，眼神清亮，“当年的曹想做汉臣，如今的曹想做魏王。心变了，面相自然就变得面目可憎了。”
刘备看着那个阴鸷的老头，又看了看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长叹一声：“当初煮酒论英雄，他也是个豪杰。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好戏在后头。”诸葛亮坐回位子上，端起茶杯，“曹现在肯定还在骂那个老头。等他知道那就是他自己……这乐子就大了。”
……
曹大营。
曹还在骂。他越看那个老头越不顺眼，那眼神里的阴毒让他这个搞了一辈子权谋的人都觉得不舒服。
“仙人！”曹对着天幕喊道，“这老贼到底是谁？为何把他放在孤的旁边？莫非是想说，孤以后会被这种奸贼所害？”
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那个老头穿着王袍，说不定就是以后篡夺他基业的人。
“来人！”曹厉声喝道，“把这老头的样貌画下来！发给校事府，让他们按图索骥！若是天下有长成这样的人，直接给孤抓来砍了！绝不能留后患！”
旁边的画师哆哆嗦嗦地铺开纸，拿着笔却不敢落墨。他越看越觉得，这老头跟眼前的丞相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就是胖了点，老了点，狠了点。这要是画出来，岂不是画丞相的遗照？
“画啊！发什么愣！”曹一脚踢翻了案几。
就在这时，天幕上的黑白图淡去。评论区如决堤的洪水般滚了出来。没有废话，没有铺垫。第一条评论就直接是一把尖刀。
【网友 魏武遗风：哈哈哈哈！曹老板，你骂得好！这老头确实是个国贼！他手里那碗酒，装的都是汉室的血！】
曹看得连连点头，抓起酒坛子灌了一口：“这后世之人倒是有眼光！孤就说这是个国贼！”
紧接着，第二条评论刷了出来。
【网友 汉室忠臣：孟德啊，你再仔细瞅瞅。那老头虽然丑了点，但这爱喝……哦不，爱喝酒的毛病，跟你是不是一模一样？】
“放肆！”曹把酒坛子重重摔在甲板上，碎片飞溅，“孤乃大汉丞相，岂是这等面目可憎之辈！”
苏晨坐在电脑前，看着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手指轻快地敲击键盘。“不到黄河心不死。那就给你来个全套的‘自我处刑’。”
天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小窗口。那是苏晨特意剪辑的“评论区小剧场”。画面里，漆黑一片，只有声音。
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然后是一个老人的梦呓。
“……全了……孤好梦中人……”
那声音阴冷、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曹听着这声音，背上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这语调，这口癖……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紧接着，画面亮起。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个黑白图里的阴鸷老头，正躺在病榻上。他周围跪满了太医。“孤头风又犯了……”老头捂着脑袋，痛苦地呻吟，“把华佗那个老匹夫拉出去……砍了！”
曹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的头风病，除了贴身侍卫，没几个人知道。这老贼……怎么也有头风？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画面一转。
切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校尉。年轻的曹站在董卓的相府门前，手里紧紧握着七星宝刀。他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吾乃大汉征西将军！”画面里的年轻曹对着苍天发誓，眼中含泪，“只要能除掉董卓这个国贼，虽死无憾！我曹孟德，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做乱臣贼子！”
这一声怒吼，震得现在的曹耳膜嗡嗡作响。那是他二十岁时的誓言。那是他夜深人静时，偶尔还会想起的初心。
“征西将军……”
曹喃喃自语，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一桅杆。
天幕画面再转，切回那个阴鸷老头。老头坐在魏王的宝座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他看着跪在地下的汉献帝，眼神里全是轻蔑和不耐烦。
他手里拿着一杯酒，那是年轻时想敬给大汉的酒。但他现在把酒倒在了地上。
“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老头冷笑，那笑容和当年的董卓一模一样，“汉室？不过是孤手里的玩物罢了。”
两段画面，跨越时空的重叠。
年轻的屠龙少年，举着刀，想要刺死那个坐在王座上的恶龙。而镜头拉近，那个坐在王座上的恶龙转过脸来。
那张脸，就是老去的曹。
“轰！”
最后一条置顶的加粗红字评论，带着审判般的威严，砸了下来。
【@曹：孟德，你还没看出来吗？那个你最讨厌的、一脸死气的老头，就是二十年后的你啊。】
【你笑自己也成了董卓。】
【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
“似有……献刀人……”
曹盯着那最后一句诗，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他在梦里，无数次梦见有人拿着刀来刺他。他以为那是刺客，是政敌，是刘备孙权派来的手。
原来……不是。
那个拿着七星宝刀，站在床头死死盯着他的，那个满眼失望和意的刺客……竟然是二十年前的那个自己。是那个发誓要做征西将军、为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曹孟德。
“不可能……孤不是董卓……孤是为了天下……”
曹的声音颤抖，他想辩解，想大声反驳。但那个阴鸷老头的脸，和董卓那张肥腻的脸，在他脑海里渐渐重合。一种巨大的、毁灭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从腔里炸开。那是对自己一生的全盘否定。
“噗——”
曹张开嘴，一口黑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血雾在江风中散开，染红了他引以为傲的战袍。
“丞相！”许褚和程昱大惊失色，冲上去想要扶住他。
曹推开他们。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那个黑白图上的老头仿佛活了过来，正咧着嘴，冲着他发出阴森的怪笑。
“孤……孤……”
曹的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似乎想抓住那个年轻的自己，抓住那个征西将军的影子。但他什么也没抓到。
他的身体重重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坚硬的甲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一代枭雄，在这一刻，被过去的自己，活活气昏在赤壁的江风之中。
画面定格在曹倒地的那一瞬间。
苏晨的手指敲下暂停键。
“人诛心，不过如此。”
他拿起桌上的可乐，轻轻摇晃了一下，“别急着晕。好戏才刚刚开始。这三国的大幕既然拉开了，那就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