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过后，天气渐渐回暖，积雪慢慢融化，路面变得泥泞湿滑，却也挡不住年关越来越近的气息。村子里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备年货，偶尔有鞭炮声零星响起，给冷清的冬添了几分热闹。
严明的子，依旧和热闹无关。
整个寒假，他的节奏固定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天不亮出门打零工，卸货、搬货、扫雪、整理摊位，什么活能赚钱就什么；傍晚收工，卖掉白天顺手捡的废品，简单啃两个馒头，就一头扎进网吧；包夜时间里，电脑挂着游戏自动刷币，他再接几单手动代练，一熬就是一整夜。
凌晨从网吧出来，绕到王婷家楼下看一眼，确认平安，再回柴房睡两三个小时。
醒来，又是新的一轮循环。
没有娱乐，没有休息，没有新年，没有假期。
别人在走亲访友、吃年夜饭、拿压岁钱的时候，他依旧在网吧最角落的位置坐着，屏幕上的角色不知疲倦地循环刷图，键盘被他敲得轻响。
网吧老板早就记住了这个少年。话少、坐得住、不闹事、不赊账，来了就开机，开机就盯着游戏，天亮就走，净利落。偶尔忙不过来，还会让严明帮忙卖瓶水、收个钱，也会多给几块钱当作辛苦费。
对严明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善意。
他不奢求更多，只希望能安安稳稳赚钱，安安稳稳挂机，安安稳稳把钱攒起来。
外挂运行得一直很稳。他从不开高调功能，只选最安全、最朴素的自动刷图、自动捡材料，不与人争执、不炫耀、不四处宣扬，只闷声发自己的小财。
手动代练的单子也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是一两单，后来被几个老客户认可，口口相传，附近几所学校的学生都知道，网吧里有个技术稳、效率高、从不拖单的代练。DNF代刷疲劳、问道刷道、大话过剧情，只要他接了，就一定能按时做完。
信誉，是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人，唯一能积累的资本。
收入，也在悄无声息地往上走。
少的时候一晚净赚十块八块，多的时候，挂机加代练能有二十多块。扣掉所有开销，每天都有实实在在的结余。
这天清晨，严明从网吧出来，迎着微凉的晨光走回柴房。他关上门，把书包放在稻草堆上，伸手摸向内层的夹层。
里面是一叠被他捋得平平整整的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被橡皮筋轻轻扎着。
他坐在稻草上，慢慢把钱拿出来，安静地数了一遍。
十、二十、三十……当最后一张十元落下时，数字停在了一百一十二块五毛。
一百多块。
放在这个年代，不算什么大钱，不够买一件像样的外套，不够买一双新鞋。可对严明来说，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攒下的“巨款”。
是无数个凌晨的坚守，无数次弯腰搬货，无数次在网吧枯坐，一单一单、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没有靠父母，没有靠施舍，没有靠运气。
全靠他自己。
他把钱重新包好，放回书包最隐秘的角落，动作轻而稳。没有兴奋，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像一颗种子终于在泥土里扎下了。
有了这笔钱，他至少在刚上初中的那段时间里，不用再为上网费、生活费慌慌张张。
他终于可以彻底告别捡垃圾、代写作业的子。
终于可以抬起头，堂堂正正做自己的事。
没过多久，寒假结束，新学期到来。
严明正式升入了初中。
新校园比小学大了不少，人也更多，穿着统一的校服，一张张青涩的脸，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有人兴奋地聊着假期见闻，有人讨论新出的游戏皮肤，有人规划着初中三年要怎么玩。
严明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独自走到公告栏前，默默寻找自己的班级。
他对成绩、对排名、对同桌是谁，全都不关心。
他只在意一件事：这个学校的作息，方便他逃课去网吧吗。
初中不比小学，管理稍微严一点，逃课、早退都会被记过。但对严明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他本来就没打算好好学习，更没打算考高中、考大学。
他来上学，只有两个目的：
第一，把流程走完，熬到高三，不参加高考，顺顺利利结束学业。
第二，利用学校做掩护，白天上课睡觉养精神，晚上安心去网吧搞钱。
学渣，就做学渣该做的事。
很快，他就在分班名单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那个让他心安的名字。
王婷和他在同一个年级，虽然不在一个班，但距离不远。
看到那两个字的瞬间，严明紧绷了一整个寒假的心，轻轻松了下来。
只要她在视线范围内，只要他能随时知道她平安，就够了。
他没有靠近，没有打招呼，只是默默记住了她的班级位置，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教室，找了个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这里，老师不容易注意到，睡觉、发呆都方便。
开学第一课，班主任强调纪律、强调学习、强调中考。全班同学都听得认认真真，唯有严明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安静养神。
他昨晚在网吧熬了一整夜，现在正好补觉。
晚上，才是他真正“上班”的时间。
老师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净、不吵闹、不捣乱，也就懒得管。刚开学，不想为一个看起来就毫无上进心的学生浪费口舌。
严明就那样安安静静趴着，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初中校园比小学大，人流量也大，校门口、放学路上，难免会有些不三不四的高年级学生，或是校外辍学的混混游荡。
严明第一天放学，就多留了个心眼。
他没有立刻去网吧，而是跟在人群后面，慢悠悠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他在记路线、记拐角、记哪些地方容易，哪些地方有大人经过。
这是他为自己设的新哨点。
上了初中，王婷一个人回家的次数会更多，他必须提前把所有隐患摸清楚。
果然，在一条连接校园和家属院的小巷口，他看见了几个眼熟的混混——就是小学时堵过王婷的那几个人。现在又晃到了初中附近，眼神在放学的女生身上来回瞟。
严明脚步未停，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小石子，随手一丢，石子落在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铁门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几个混混下意识转头看去。
严明已经慢悠悠走过巷口，脊背挺直，眼神平静，没有看任何人，却像一堵无形的墙，从侧面隔开了他们和放学的人流。
混混们看了他一眼，认出这个每次都坏他们事的小子，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四周学生越来越多，也不敢轻易造次，骂了两句，悻悻散开。
一场潜在的麻烦，又一次无声化解。
严明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直到确认王婷和同学一起安全走出小巷，才拐向另一个方向，朝着网吧走去。
他不需要让她知道，不需要感谢，不需要记住。
只要她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就够了。
傍晚的风带着初春的暖意，吹在身上很舒服。严明背着书包，脚步轻快，不再像小学时那样满身疲惫、灰头土脸。
他有稳定的收入，有清晰的路，有能守护的人。
虽然依旧不起眼，依旧是别人眼里的学渣、穷小子、透明人。
但他自己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
网吧的楼梯就在眼前，熟悉的烟雾和键盘声从上面飘下来。
严明走上楼梯，走到吧台，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钱。
“开个包夜。”
老板抬头看他，点了点头，熟练地刷了卡号。
还是那个最角落、最隐蔽的位置。
严明坐下，开机，熟练地登录游戏，启动外挂。
角色再次自动进入地图，打怪、捡材料、循环往复。
他靠在椅子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天，他是教室里最后一排睡觉的差生。
晚上，他是网吧里闷声搞钱的代练。
不用谁理解，不用谁看得起。
赚自己的钱，走自己的路，守自己的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网吧里灯火通明，屏幕光映在少年平静的脸上。
他没有看天，没有看远方，没有想什么宏大的未来。
只是盯着屏幕里稳定运行的角色，心里只有最简单的念头：
稳一点，再稳一点。
攒一点，再攒一点。
初中三年，还很长。
他有的是时间，把脚下的路，走得扎扎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