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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汕头的早晨,是被渔船的马达声叫醒的。

我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跟广州那种乎乎的热完全不一样。

起床出了屋,仇五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洗漱去,吃完饭有事。”

我赶紧去水龙头那儿洗了把脸,回来坐下。白粥熬得正好,不稀不稠,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了两碗。

吃完饭,仇五带着我出门。

汕头的老城区,到处都是骑楼,窄窄的街道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小店。卖海味的,卖药材的,卖杂货的,卖早点的,什么都有。行人挤来挤去,摩托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仇五走得不快,但我在后面跟着,得紧倒腾。穿过了几条街,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店,门脸不大,招牌都看不清字了。门口摆着两个玻璃柜,里面放着些瓶瓶罐罐。

仇五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

店里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混着药味,呛得我直想打喷嚏。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儿,瘦得跟竹竿似的,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正在看一本发黄的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天。

“老五?”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仇五点点头:“老瘸,还活着呢?”

那个叫老瘸的老头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你都没死,我咋能死。”

两个老头儿对视着,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江湖上的老家伙们,见了面怎么都是这两句话。

仇五指着我:“我徒弟,沈家宜。家宜,叫瘸叔。”

我叫了声瘸叔。

瘸叔打量我一眼,点点头:“眼神净,手呢?”

我不知道他啥意思,看着仇五。

仇五说:“让他看看。”

瘸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副扑克牌,扔在柜台上。

“洗一遍。”

我走过去,拿起牌,洗了一遍。这一年多练下来,手已经很快了,牌在手里翻飞,像活了似的。

瘸叔看着,眼睛眯了起来。

洗完,他把牌拿过去,随手抽出一张,看了一眼,又回去。然后洗了几遍,摊在柜台上。

“找。”

我看了看那摊开的54张牌,闭眼想了想,伸手把那张方块9抽了出来。

瘸叔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行了,手够快,眼也够毒。”他看着仇五,“老五,你总算收了个能接班的。”

仇五没接话,只是说:“让他跟你学学。”

瘸叔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堆碎瓷片。

“认得这个吗?”

我拿起一片看了看,青色的釉,上面有花纹。想起福伯教我的那些,说:“这是青花瓷的碎片,看这釉色,应该是清朝的。”

瘸叔眼睛一亮:“哟,还懂点?”

我说:“跟福伯学过一点。”

瘸叔看了仇五一眼:“老福还活着呢?”

仇五说:“活着,开店呢。”

瘸叔点点头,把那堆碎瓷片收起来,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柜台上。

“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个小瓶子,巴掌大小,青色的釉,上面画着几枝梅花。翻过来看底款,写着“大清乾隆年制”。

我仔细看了看釉色,又看了看底款的字,然后放下。

“假的。”我说,“釉色太亮,底款的‘乾’字太直,应该是民国仿的。”

瘸叔笑了,这回是真笑了。

“老五,你这徒弟,我要了。”

仇五说:“别想美事,他就是来跟你学几手,学完就走。”

瘸叔也不恼,只是说:“行,学几手就学几手。反正我这些东西,也没人传。”

那天上午,瘸叔给我看了好多东西。真的假的,新的旧的,好的坏的,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样一样教我认。

他说,认古董,最重要的是看“气”。真的东西,气沉;假的东西,气浮。跟人一样,心里有底的人,走路都稳;心里没底的人,眼神飘忽。

他还说,古董局是千门里最讲究的局。因为古董这东西,假的可以当真,真的可以当假,全看你怎么说。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假的说成真的,这才是本事。

我听着,记着,脑子像海绵一样吸水。

中午在瘸叔店里吃的饭。他让隔壁的小饭馆送了几个菜来,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条鱼。三个人围着柜台,就那么站着吃。

吃饭的时候,瘸叔问我在广州的事。我说了一些,没说全。他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吃完饭,仇五说:“下午带你去个地方。”

我问去哪儿。

他说:“去海边,看船。”

我以为是去看渔船,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不是看渔船,是看人。

那是个小码头,停着几艘旧渔船,还有几艘看起来挺新的快艇。码头上人来人往,有卸货的,有装货的,有修船的,有闲逛的。

仇五带着我在码头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指着那些快艇说:“看见那些船没有?”

我点点头。

他说:“那是走私的。”

我心里一动。

他继续说:“汕头这边,靠海吃海。有本事的人走私,没本事的人打鱼。那些快艇,一晚上能跑好几个来回,赚的钱够打鱼的人一年。”

我问:“没人管吗?”

他笑了笑:“管?怎么管?海那么大,抓得住谁?”

我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仇五说:“今天带你来看的,不是船,是人。”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修船的中年人:“那个人,姓林,叫林阿强。表面上是修船的,实际上是专门给走私船望风的。哪个方向有海警,他第一个知道。”

又指着另一个正在卸货的年轻人:“那个,姓蔡,外号‘飞鱼’。开船技术一流,能在海上飙到六十节,海警的船追不上他。”

他一个一个给我指,一个一个给我讲。谁是谁的眼,谁是谁的腿,谁是谁的靠山,谁是谁的仇家。

我听着,眼花缭乱。

天黑的时候,我们离开码头。走在回去的路上,仇五突然说:

“家宜,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汕头吗?”

我说:“学古董局?”

他摇摇头:“学古董局是顺便,真正想让你看的,是这个。”

他指着身后的码头:“这里是江湖的另一种样子。广州的江湖,在火车站,在茶楼,在牌桌上。汕头的江湖,在海里,在船上,在那些快艇上。江湖不是一个样子,有各种各样的江湖。你得都看看,才知道自己想在哪个江湖里混。”

我听着,若有所思。

他说:“千门的人,不一定非得在城里混。有的人在海边,有的人在山里,有的人在边境,有的人在国外。只要有人,就有江湖;只要有江湖,就有千门的人。”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瘸叔的店里,他又给我看了一堆东西。这回不是瓷器,是字画。

他把一幅画挂在墙上,让我看。

“看出什么了?”

我看了半天,说:“画得挺好的。”

他笑了:“废话。我问你,真的假的?”

我挠挠头,看不出来。

他指着画上的落款:“这个印章,是齐白石的。你看这个‘石’字,最后一笔应该有点弯,这个太直了。再看这个纸,齐白石那个年代,用的纸应该是这种纹路的,这个是那种纹路的。”

他讲了一大堆,我听得似懂非懂。

最后他说:“字画比瓷器难认。瓷器有釉色、有胎质、有底款,好歹有个抓手。字画全靠眼力,看多了才能认。你以后有空多来看看,慢慢就会了。”

我点点头。

那之后的子,我就在汕头住下了。

白天跟仇五去码头看人,去市场看货,去茶楼听事。晚上跟瘸叔学认古董,学辨真假,学那些瓶瓶罐罐门门道道。

有时候仇五会带我去见一些人,都是他在汕头的老相识。有开赌场的,有放的,有走私的,有捞偏门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仇五让我看,看他们说话的样子,看他们走路的姿势,看他们看人的眼神。他说,见的人多了,看的人多了,以后自己设局,就知道该找什么样的人配合,该防什么样的人捣乱。

我就像一块海绵,扔进了水里,使劲吸水。

转眼在汕头待了半个多月。

那天晚上,仇五突然说:“明天咱们回去。”

我愣了一下:“回广州?”

他点点头:“该学的学了,该看的看了,该回去活了。”

我心里有点不舍,但也知道他说得对。

临走那天,瘸叔送我到门口。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

“拿着,见面礼。”

我打开一看,是个小瓷瓶,青色的,巴掌大小,上面画着几枝梅花。

跟之前在茶馆看到的那个假的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瘸叔笑了:“这个是假的,留着教学用。以后收了徒弟,可以拿这个教他。”

我心里一热,说不出话来。

瘸叔拍拍我肩膀:“好好学,以后常来。”

我使劲点头。

坐上回广州的长途汽车,窗坐着,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汕头。海风的味道还在鼻子里,码头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瘸叔的话还在耳朵里。

仇五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养神。

我突然问:“五爷,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很多地方待过?”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待过。”他说,“差不多跑遍半个中国了。”

我问:“那你最喜欢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哪儿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能混。喜欢不喜欢的,不重要。”

我听着,没再问。

车子开了七个多钟头,下午回到广州。

走出汽车站,站在熟悉的街道上,我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离开一个多月,广州还是那个广州,人还是那些人,车还是那些车。

但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太一样了。

回到地下室,师傅正在睡觉。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笑。

“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坐起来,点了烟:“汕头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学了不少东西。”

他点点头:“瘸叔那人怎么样?”

我说:“挺好,送了我个见面礼。”

我把那个小瓷瓶拿出来,给师傅看。

师傅接过去看了看,笑了。

“这老瘸,还挺大方。这是他仿的,专门教学生用的。当年他也送了我一个。”

我愣了一下:“师傅你也跟他学过?”

师傅点点头:“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在汕头混了两年,跟他学认古董。他那个人,看着不起眼,肚子里全是货。”

我听着,心里有点感慨。原来师傅和瘸叔也认识,原来他们也是老相识。

江湖真小,转来转去,都是熟人。

那天晚上,师傅让隔壁饭馆送了几个菜来,算是给我接风。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在汕头的事,说码头,说走私船,说瘸叔教的那些东西。

师傅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说到最后,他突然问:“五爷呢?”

我说:“他回自己住的地方了,说明天来找我。”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家宜,五爷对你,是真的好。”

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他这辈子,没什么亲人。年轻时候有个徒弟,替他挡刀死了。后来就一直一个人。你好好跟他学,别辜负他。”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酸。

吃完饭,我躺回自己的床上,摸着枕头底下那个小瓷瓶,想着这一个月发生的事。

汕头,码头,快艇,走私船,瘸叔,那些瓶瓶罐罐,那些字画印章,还有仇五说的那些话。

江湖不是一个样子,有各种各样的江湖。有的人在广州的火车站,有的人在汕头的码头上,有的人在瘸叔那样的古董店里。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江湖里活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而我,才刚刚开始看见这些江湖。

窗外的广州,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一九九九年的秋天,就这么过了一半。

我躺在那个地下室里,摸着那个小瓷瓶,想着明天仇五会来,会教我什么新东西。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海边,看着那些快艇在海面上飞驰,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花。

海很大,天很蓝,风很咸。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去哪个江湖。

但我知道,不管去哪,都有师傅和仇五在前面照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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