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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忠是在正月初三夜里悄悄回府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回自己住处,直接由角门入府,被心腹小厮引着,在夜色的掩护下,像一抹影子般溜进了沈砚的书房。片刻后,沈青瓷也被请了过去。

书房里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点了一盏灯,将沈忠风尘仆仆、难掩惊惶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脚边放着一个沾满泥泞的蓝布包袱,看起来沉重异常。

“老爷,二姑娘。”沈忠声音嘶哑,显然连奔波,水米未进,“扬州……出大事了!”

“忠叔,慢慢说,坐下喝口茶。”沈砚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沈忠也顾不得礼数,一口灌下半杯,稳了稳心神,才压低声音,急促道:“老奴依老爷吩咐,带人暗中查访。二老爷(沈墨)那边,果然不净!他不仅利用长房在运河的线路夹带私盐,数额巨大,更……更与两淮盐运使司的一位副使,还有扬州卫的某个千户勾连,私下将部分官盐以‘损耗’名义截留,转卖私盐贩子,甚至……甚至可能通过海路,卖给了……东瀛的倭商!”

“什么?!”沈砚霍然起身,脸色惨白,手指微微颤抖,“私通倭寇?!他疯了?!”

本朝海禁时紧时松,但私通倭商,走私盐铁,是诛九族的大罪!沈墨这是要将整个沈氏一族拖入!

沈忠继续道:“这还不止。二老爷似乎在京城也有靠山,且来头不小。老奴设法买通了一个二老爷身边的心腹长随,据他说,二老爷年前收到过几封从京城来的密信,看后都是又惊又喜,有一次醉酒后曾含糊说什么‘贵人提携’、‘从龙之功’、‘沈家后……便要改换门庭了’!”

“从龙之功?!”沈砚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这四个字,比私通倭寇更让他胆寒。这意味二房不仅贪财,更卷入了夺嫡之争!沈家一个商贾,掺和进这种事,无论哪方胜出,都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

“那长随可曾见过密信内容?或是知道京城‘贵人’是谁?”沈青瓷的声音响起,冷静得近乎冷酷。

沈忠摇头:“未曾。二老爷极为小心,密信阅后即焚。那长随只听二老爷提过一句,说‘贵人’似乎与宫内有些关联,且在盐政上颇有势力。”

宫内?盐政?

沈青瓷与沈砚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几个名字。淑妃?怀王?还是其他有皇子、且母族与盐政有关的妃嫔?甚至……是太子?不,太子已与沈家退婚,且东宫在盐政上似乎并无特别势力。

“还有,”沈忠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页边缘焦黑、显然是从火中抢出的残纸,以及几块小小的、不起眼的碎瓷片,“这是在二老爷书房外废弃的炭灰堆里扒出来的,没烧净。残纸上有些零散字句,似乎与盐引批文、漕运关卡有关。还有这瓷片,”他拿起一块边缘锐利的青花瓷片,对着灯光,“老奴觉得眼熟,想起多年前,老爷曾得一箱前朝官窑的残次品,后来分送各房,二老爷也得了一套茶具。这瓷片的花纹质地,与那套茶具一般无二。但这碎片上,沾有……硝石和硫磺的粉末。”

硝石,硫磺,加上木炭,便是!

沈砚接过瓷片,指尖冰凉。私盐,通倭,夺嫡,现在竟还牵扯上?沈墨到底想什么?!

“扬州卫那个千户,掌管着扬州城外一处旧军械库……”沈忠声音发颤,“老奴不敢再深查,怕打草惊蛇,便连夜带着这些东西赶回来了。老爷,二老爷所谋甚大,恐已不单单是图财,这是……这是要造反啊!”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零星雪沫,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良久,沈砚才涩声开口:“此事……还有谁知?”

“只有随老奴去的两个绝对心腹,人现在城外庄子上,绝不会泄露半句。”沈忠忙道。

“好,你做得很好。”沈砚重重坐下,仿佛被抽了力气,“此事,绝不可再对第四人言。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对外只说是路上染了风寒,需静养几。”

“是。”沈忠行礼退下,脚步虚浮。

书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父亲,”沈青瓷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二叔所谋,已是灭族之祸。我们与他,已无转圜余地。”

沈砚痛苦地闭上眼:“我知……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丧心病狂!沈家祖辈辛苦积累,难道要毁于一旦?”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坐以待毙。”沈青瓷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几页残纸和瓷片,仔细查看。残纸上的字迹潦草零碎,只能勉强辨认出“三月”、“漕船”、“夹带”、“查验松懈”等字眼。而瓷片上的硝磺痕迹,虽然微弱,却不容忽视。

“二叔在京城必有内应,且位置不低,否则无法在盐引、漕运甚至军械上做手脚。王氏,很可能就是他与京城联络的一环,墨画便是信使。那些金饰,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沈青瓷分析道,“怀王那边,我们需加快接触。二叔的罪证,尤其是私通倭寇和之事,必须尽快交给怀王,借他的手,除掉二叔这个祸患,也为我们自己洗脱牵连。但必须注意方式,绝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主动揭发,最好是让怀王‘自己查出来’。”

“如何让他自己查出来?”

沈青瓷沉吟:“二叔在京城必有据点,那个扬州口音的管事,便是关键。我们需先找出这个据点,然后,将部分指向明确的线索,‘不经意’地泄露给怀王的人。比如,那几件当掉的金饰,赎回时可以做点手脚,让当铺的人记住某些特征,再让怀王的人‘顺藤摸瓜’。又或者,在王氏与那管事的下一次接触时,制造一点‘意外’。”

“太险了。”沈砚摇头,“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父亲,我们已经在火中了。”沈青瓷目光沉静,“区别只在于,是被动烧死,还是主动跳出去。与怀王,固然是与虎谋皮,但眼下,我们别无选择。至少,怀王需要沈家的钱财和消息渠道,短期内不会过河拆桥。而二叔那边,是要拉着我们一起死。”

沈砚默然,他知道女儿说得对。良久,他长叹一声:“此事,你放手去做吧。为父……配合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谢父亲。”沈青瓷将残纸和瓷片小心收好,“眼下有两件事需立刻办。第一,忠叔带回来的消息和物件,需妥善藏匿,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第二,王氏那边,需加紧监控,尤其是她与外界‘姑子’的往来。”

“姑子?”

“碧珠前留意到,王氏近以‘祈福’为名,与城外‘水月庵’的一位静慧师太来往甚密,还捐了不少香油钱。我让碧珠打听过,这水月庵看似寻常,但时常有些身份不明的女客出入,后庵门临着一条僻静河道,常有小船停靠。”沈青瓷道,“我怀疑,那可能就是二叔在京城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或者……是某位‘贵人’传递消息的中转站。”

沈砚悚然一惊:“你如何得知?”

“母亲留下的书里,有几本游记和地方志,曾提过京城外一些庵堂的旧事。水月庵在前朝香火鼎盛,本朝初年因故衰落,但庵址颇大,且地形特殊,易于隐蔽。”沈青瓷解释。这其实是她在原主记忆里翻找,结合自己前世对古代情报传递方式的了解,做出的推测。王氏一个内宅妇人,频繁接触尼庵,本就蹊跷。

“此事,为父会让沈忠安排可靠人手,暗中盯着水月庵。”沈砚沉声道。

“父亲,盯梢之人,需是生面孔,且最好扮作货郎、樵夫之流,不可引起怀疑。”沈青瓷叮嘱,“另外,怀王那边,既已初步接洽,下次‘鉴赏字帖’的邀约,我需赴约,并将部分二叔的罪证,以‘偶然听闻扬州盐务有异’为名,透露给他。地点最好在城中公开场合,避免独处,以免落人口实。”

“怀王约在何时何地?”

“尚未有明确消息。但应该就在这几。”沈青瓷想起怀王临别时的话,那绝不只是客套。

正事议定,沈砚看着女儿疲惫却坚定的侧脸,心中酸涩:“青瓷,这些本不该让你承担……”

“父亲,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沈青瓷打断他,声音平静,“女儿既姓沈,便与沈家同荣共损。况且,母亲当年……”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砚神色一黯,知她又想起亡妻,心中更痛。

回到听雪轩,已是后半夜。碧珠一直等着,见沈青瓷回来,连忙上前帮她解下披风,又端来一直温着的安神茶。

“姑娘,您脸色不好,快歇歇吧。”

“我没事。”沈青瓷坐下,喝了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流下,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缓。“碧珠,我母亲留下的书籍,尤其是那些佛经典籍,放在何处?”

碧珠一愣:“都在后面小库房里收着,好些箱子呢。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明你去取几箱出来,我要看看。”沈青瓷道。水月庵是尼庵,母亲留下的佛经里,或许能找到些与之相关的线索。更重要的是,她心中那股莫名的直觉越来越强——母亲陆氏的早逝,沈家如今的困境,甚至二房的疯狂,似乎都隐隐指向某个被遗忘的旧事。

“是。”碧珠应下,又想起一事,“对了姑娘,您前几让奴婢留意二姑娘院里的动静,今墨画又出府了,还是去的缀锦楼,不过这次没停留多久,出来时手里空空的。倒是夫人院里的小丫鬟,下午悄悄从后门溜出去一趟,去了东街的‘济生堂’药铺,抓了几副安胎药。”

“安胎药?”沈青瓷眉梢一挑。王氏这个年纪,难道又有了?不对,若是喜事,为何要偷偷抓药?

“是,奴婢特意去济生堂打听过,方子确实是安胎固本的,但药量颇重,像是……像是胎像不稳,急需保胎的样子。”碧珠压低声音,“而且,抓药的婆子神色慌张,付的是碎银子,没记账。”

沈青瓷心中疑窦丛生。王氏若真有孕,这是天大的喜事,为何要隐瞒?除非……这孩子来历不正,或者,本就不是沈砚的。

她想起那些当掉的金饰,王氏与二房的勾结,还有水月庵……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下。无凭无据,不能妄下结论。

“继续盯着,小心别被发现。”沈青瓷吩咐。

“奴婢明白。”

碧珠退下后,沈青瓷毫无睡意。她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掠过那些原主收集的诗集、词话、传奇小说,最后落在角落里几本蒙尘的蓝布封皮书上。那是母亲留下的《金刚经》、《心经》等抄本,原主从未翻看过。

她取下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纸张已泛黄,但保存尚好。翻开,是工整的簪花小楷,笔迹清秀柔婉,正是母亲的笔迹。她一行行看下去,经文深奥,她并不甚解,但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中涌起淡淡的酸楚和暖意。

忽然,翻到某一页时,她指尖一顿。

这一页的纸张似乎比前后略厚一些,且边缘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粘连痕迹。若非她修复古籍练就的敏锐触感,极难察觉。

她凑到灯下,仔细查看。那痕迹非常轻微,像是用极稀的米浆之类粘合过。她轻轻用手指甲沿着边缘小心刮擦,试探着。

终于,在页脚一个不起眼的折角处,纸张微微翘起一丝。

她屏住呼吸,从妆匣中取出一支细长的银簪(原本是修眉用的),用簪尖极小心地探入那微小的缝隙,慢慢拨动。

“嗤——”

一声极轻微的、纸张分离的声音。

这页经书,竟然是双层的!中间被巧妙地做成了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泛黄的绢帛。

沈青瓷心脏狂跳起来。她小心地用银簪和镊子,将那张绢帛取出,在灯下缓缓展开。

绢帛不大,质地细密,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绘制着一幅……地图?

不,不完全是地图。更像是一幅建筑的平面示意图,标注着许多房间、走廊、庭院,还有不少奇怪的符号。图纸一角,用更小的字写着两行已经有些模糊的篆文:

“癸亥年,甲子位,庚辰时,地火明夷。”

“青龙隐鳞,白虎衔尸,朱雀折翼,玄武沉沙。”

沈青瓷看得一头雾水。这似乎是某种风水堪舆的术语,又像是暗语。癸亥年?那是哪一年?甲子位是方位?庚辰时是时辰?“地火明夷”是易经卦象?后面四句,更像是凶兆。

图纸的中心,是一个用朱砂点出的红点,旁边标着一个小小的“龛”字。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的地图?母亲为何要将它藏在佛经夹层里?这“癸亥年”,与母亲的去世,可有关系?

她将绢帛对着灯光,试图看得更清楚。图纸线条精细,建筑格局宏大,似乎不是普通宅院。某些房间的标注,用的是“丹房”、“器库”、“典藏”之类的字样,倒像是……道观?或者,皇家祭祀的场所?

忽然,她目光凝在图纸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那是一个简化的莲花图案,莲花下方,似有水波纹。

水月?莲花?

水月庵?!

沈青瓷瞳孔骤缩。难道这幅图,绘的是水月庵?可水月庵是尼庵,怎会有“丹房”、“器库”?

不,不对。母亲是十六年前嫁入沈家的,七年前去世。而这图纸看起来颇有年头,墨色沉旧,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东西。难道水月庵在前朝,并非尼庵,而是另有用途?

她想起白对父亲说的,水月庵在前朝香火鼎盛,本朝初年衰落……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宫廷秘辛?

“癸亥年……”她喃喃重复。若往前推,上一个癸亥年是……三十六年前。再上一个,是九十六年前。母亲去世是七年前的己卯年。时间似乎对不上。

但母亲特意藏起这幅图,必有深意。或许,这图与沈家如今的祸事,有着某种关联。

她将绢帛小心地重新折叠,寻了一个更隐秘的地方收好。经书也恢复原样,只是那处被掀开的夹层,她用了点自己调的、无色无味的薄浆,重新粘合,不仔细看,绝无破绽。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

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与寂静。

沈青瓷毫无睡意,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窗外残冬的晨风更冷。

母亲,您到底留下了怎样的秘密?

而沈家,又究竟被卷入了怎样的漩涡?

正月十五,上元节。

沈府也挂了彩灯,但因着太子退婚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府中并未大肆庆祝,只自家吃了元宵,便算过了节。

午后,怀王府的帖子到了。邀沈二姑娘明未时,于城西“漱玉轩”茶楼雅室,鉴赏前朝字帖。漱玉轩是京城有名的清雅茶楼,常有文人墨客聚会,并非私密场所,倒也合乎礼节。

沈青瓷应下了。

与此同时,沈忠那边也传来消息。盯着水月庵的人回报,这几确有几拨形迹可疑的人乘小船从后庵门出入,其中一人,身形口音,极像之前与墨画接头的那个扬州管事。而且,昨黄昏,有一顶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小轿,悄悄从水月庵后门抬出,径直去了……怀王府后街的一处僻静宅院。

怀王府后街?

沈青瓷看着沈忠悄悄送来的纸条,眉头紧锁。

水月庵,二房,扬州管事,怀王府后街的宅院……这些线索,似乎隐隐约约,指向了同一个人。

难道二房在京城的靠山,那位“贵人”,就是怀王?

不,不对。如果怀王是二房的靠山,他为何又要与自己接触,暗示可以对付盐政蛀虫?除非……他想借沈家的手,除掉二房这个已经失控、或者知道太多的“棋子”?又或者,他想一石二鸟,既利用沈家清除对手,又抓住沈家把柄?

还有一种可能——怀王与二房并非一路,甚至,他也在查二房。水月庵,或许是他们双方都在使用,或者争夺的一个情报中转点。

真相扑朔迷离。

但明之约,必须赴。无论怀王是敌是友,她都需要从他那里,打开一个突破口。

她提笔,在一张特制的、遇热方显形的笺纸上,用细笔写下几行字。内容是关于扬州私盐可能的海路走私渠道、以及硝磺异动的模糊指向,并未提及二房具体姓名,只说是“风闻”。然后将笺纸封入一个普通的信封。

明,这份“投名状”,将视情况决定是否交出,以及如何交出。

夜色渐深,府外隐约传来街市上的喧闹和鞭炮声,是百姓在上元夜狂欢。

沈青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零星升起的焰火,在夜空中绽开,又转瞬寂灭。

明,或许将是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开始。

而她,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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