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里,容念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北方的平原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山,山间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湿。
过了长江之后,连天都变了,灰蒙蒙的,总是飘着细密的雨丝。
第十二天傍晚,马车在一座宅子门前停下。
容念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雨还在下,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眯着眼,看着眼前这座宅子,灰墙黑瓦,飞檐翘角,比京城的容府大了不止一倍。
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滴着水。
石阶上长着青苔,绿莹莹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门是关着的。
两扇黑漆大门,铜环锈迹斑斑,像两只闭着的眼睛。
车夫跳下车,跑去敲门。
敲了半天,才听见里面有动静,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来。
“谁?”
“京城的,送四公子来了。”
那脑袋缩回去,门又关上。
容念坐在车里,听着雨打在车篷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不急不慢的。
等了很久。
久到他身上的湿气都变凉了,那扇门才重新打开。
这回开得大了些,能看见里面是一个窄窄的过道,两边是高墙,尽头有光,像是另一个院子。
没有人出来接。
只有那个开门的老头,站在门边,看了他一眼,说:
“进来吧。”
容念跳下车。
他的行李很少,就一个包袱,自己拎着。
脚踩在地上,青石板滑溜溜的,差点摔一跤。
他稳住身子,跟着那老头往里走。
走过那条窄过道,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院子,青砖铺地,中间一口大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
四周是回廊,雕花的栏杆,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老头没停,继续往前走。
穿过回廊,又进了一个院子。
这个更大,正中间是一棵老桂树,枝叶茂密,遮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被雨淋得湿漉漉的。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有光。
老头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容念一眼,说:
“等着。”
他进去了。
容念站在院子里,雨还在下,打在他头发上、肩上、包袱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就只有雨,细细密密的,没完没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身上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他有点发抖。
但他没动,门里终于有了动静。
“进来吧。”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带着点不耐烦。
容念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靠墙的案上。
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个黑黑的疙瘩,光一闪一闪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案后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
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袍子,料子不错,但洗得有些旧了。
这就是二叔。
容念见过他一次,很多年前,他来京城的时候。
但那会儿容念还小,只记得这个人不爱笑,说话声音很低,让人听着心里发毛。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藕荷色的袄裙,头发梳得光光的,着一银簪。
脸白,眉眼长得细巧,但嘴角往下撇着,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来转去,像在打量什么货物。
这应该就是大哥说的那个“手段厉害”的妾室。
容念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二叔看着他,看了半天,没让他坐。
“就这些行李?”
容念点点头。
二叔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嫌少。
然后他摆了摆手,对那个女人说:
“带他去柴房那边,先住着。”
女人点点头,走过来,看了容念一眼。
那一眼从上到下,从他的湿头发看到湿衣裳,看到湿透的鞋,最后落在他脸上。
“跟我来吧。”
容念转身,跟着她往外走。
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二叔在后面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跟着制茶的师傅学。
学不会,就别吃饭。”
容念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走。
女人带他穿过两个院子,越走越偏。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矮,越来越破。
最后在一个小院子前停下,院子很小,就三间矮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子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筐、烂木头、几个看不出颜色的陶罐。
“就这儿。”
女人指了指最靠边的那间,“柴房旁边那间是你的。”
容念走过去,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歪腿的凳子。
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上面扔着一床被子,灰扑扑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
墙上有个小窗,糊着纸,破了几个洞,风从那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容念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女人在后面说:
“委屈你了,四公子。”
她把“四公子”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试探。
容念没回头。
“以前住这儿的,也是个京城来的。”
女人继续说,“住了半年,病了,死了。
你身子骨看着比他结实,应该能多撑些时候。”
容念转过身,看着她。
女人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达眼底,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
“二婶。”
女人愣了一下。
容念说:
“往后就这么叫您,行吗?”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没想到这个少年会这么说。
从京城来的庶子,被扔到这种地方,不是应该哭、应该闹、应该求她吗?
他怎么……
“你叫我什么?”
“二婶。”
容念又说了一遍,“您是二叔的人,我这么叫,应该的。”
女人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过了一会儿,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她才反应过来,那小子叫她“二婶”,不是“姨娘”,不是“夫人”,是“二婶”,那是正经亲戚的称呼。
他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给你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院子,门已经关上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容念关上门,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包袱放下,开始收拾。
床上的稻草太了,他抱出去晒,但天还下着雨,没处晒,只能堆在屋檐下。
被子也,他抖了抖,搭在凳子上。
桌子歪腿,他找了块石头垫上。
窗上的破洞,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净的油纸,撕下一块,糊上。
屋里还是霉味,还是,还是暗,但比刚才顺眼了一点。
他做完这些,在床边坐下。
雨还在下,打在窗纸上,沙沙沙的。
他忽然想起京城那棵槐树。
槐树下,炉子生着火,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阿福在旁边说个不停,孙二嘴,他弟弟笑,豁口的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茶汤。
还有那个人,月白长衫,坐在破石头上,端着豁口碗,喝一口茶,听阿福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唇角微微扬着。
容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给那个人泡过茶。
那双手曾经在月光下攥着红糖,抖得不成样子。
那双手曾经在阿福口抹药,抹了三天三夜。
现在那双手放在膝盖上,空空的。
他忽然想泡茶,但他没有炉子,没有茶罐,没有茶。
只有怀里那一点点野韵,他偷偷留下的,没给阿福的那一点点。
他摸出来,打开油纸,闻了闻。
那股野野的香气冲进鼻子,像山里的草木,像京城那个破旧的茶房,像老周说“这茶有点像你”的时候。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油纸包好,放回怀里。
不能喝,喝了就没了。
留着,就当那个人还在。
晚饭的时候,没有人来叫他。
容念自己摸到厨房,找到管事的婆子。
婆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锅里盛了一碗糙米粥,扔给他一个杂面馒头。
容念接过来,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吃了。
粥稀,能照见人影,馒头硬,咬一口掉渣。但他不挑,一口一口咽下去。
厨房里的婆子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就那个?京城来的?”
“嗯,二老爷让住柴房那边。”
“啧啧,那边死过人,他知道吗?”
“谁知道,死就死呗,庶出的,谁在乎。”
容念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站起来,把碗还给婆子。
“谢谢。”
婆子愣了一下,接过来,看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制茶的师傅,明天在哪儿?”
婆子又愣了一下,说:
“茶厂,后山那边。”
容念点点头,走了,婆子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旁边的人捅了捅她:“看什么呢?”
婆子回过神,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娃儿,跟以前那个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容念天没亮就起来了。
雨停了,天还是灰的,气很重,吸一口气,满鼻子都是水汽。
他顺着昨天的路往外走,找到后门,问了人,往后山去。
茶厂在后山半腰,一大片矮房子,远远就能闻见茶叶的香气,不是那种清雅的香,是炒茶时的焦香,混着烟火味儿,浓得呛人。
他走进去,看见一排排大铁锅,底下烧着火,锅里有茶叶,有人站在锅前,用手翻着。
热气腾腾的,那些人脸上都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
有人看见他,问:“找谁?”
“学制茶的,二叔让我来的。”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往里面喊了一声:
“老吴!来新人了!”
里面走出一个人,五十来岁,黑,瘦,两只手糙得像树皮。
他走到容念面前,上下看了看,问:
“过这活吗?”
容念摇摇头。
老吴哼了一声:“那从头学。先去搬柴。”
容念点点头。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在江南的子。
每天天不亮起来,搬柴,烧火,洗锅,搬茶。
那些活又脏又累,手被烫过,被磨破过,被茶汁染得发黑。
吃饭是糙米粥和杂面馒头,睡觉是那间发霉的小屋,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好不好。
但他没吭过一声。
二叔偶尔来茶厂看,看见他在搬柴,没说话,走了。
那个“二婶”也来过一次,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也走了。
倒是那些堂兄堂姐们,他渐渐见到了。
二叔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是正妻生的。
大儿子二十出头,在茶厂管账,看见容念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
二儿子十八,帮着跑生意,偶尔碰见,冷哼一声就过去。
三儿子十六,比容念大一岁,是个混世魔王,第一次见容念就撞了他一下,撞得他差点摔倒。
“哟,对不住,”
三儿子笑着说,“没看见。”
旁边的人都笑。
容念站直了,没说话,继续搬柴。
那天晚上,他回到屋里,发现门被踹开了,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被子扔在地上,桌子歪着,包袱里的衣裳被扯出来,踩了几个脚印。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脚印。
然后他走进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把被子重新铺上,把门从里面闩上。
他坐在床边,摸着怀里那包野韵。
还在。
他想笑,不是那种好笑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他知道他们想什么。
想看他哭,看他闹,看他求饶,看他像以前那个“京城来的”一样,撑不住,病了,死了。
但他不会,因为他是容念。
那个人说过,要活着。
那个人还在京城等着他回去煮茶。
他不能死。
一个月后,老吴开始让他碰茶叶了。
不是炒,是拣。
把茶叶里的杂叶挑出来,把不好的叶子扔掉。
一坐就是一天,眼睛都快瞎了。
老吴偶尔过来看,看见他挑的叶子,点点头。
“还行。”他说。
容念没说话,继续挑。
两个月后,老吴让他开始学炒茶。
站在大铁锅前,手伸进去翻那些滚烫的茶叶。
一锅要翻几百下,手被烫得通红,起了泡,破了,结痂,再烫。
老吴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
“轻点,别把叶子弄碎了。”
容念听着,手上继续。
三个月后,他的手已经和那些制茶师傅差不多了,糙得像树皮,指腹全是茧,烫伤好了又烫,烫了又好,一层盖一层。
老吴有一天忽然问他:
“你是容家的人,嘛这么拼?”
容念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有人等着喝我泡的茶。”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半年后的一天,容念在后山遇见了一个人。
是二婶,她站在山路上,像是专门在等他。
容念停下脚步,看着她。
二婶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看他。
半年过去,容念黑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那双眼睛看着她,不躲不闪,就那么看着。
二婶忽然说:“你是真想活着回去。”
容念没说话。
二婶又说:
“你知道吗,以前那个京城来的,也是庶子,也是被扔到柴房那边。
他哭,他求,他写信回京城求他爹。他爹没理他。
他就病,就死了。”
容念还是没说话。
二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不是嘲讽,是有点别的什么。
“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说,“你不哭,不求,不写信。
你就熬着,你熬给谁看?”
容念说:“熬给自己看。”
二婶愣了一下。
容念说:“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活着回去。”
二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你二叔那边,我会帮你挡着些。但你那几个堂兄,自己小心。”
容念点点头,二婶就走了。
容念站在山路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京城那棵槐树。
想起阿福说“活着才有茶喝”,想起那个人说“你活着,我就来”。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