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十月十七，两仪殿后殿，子时。
血兰开到第八瓣的时候，萧临之终于扛不住了。
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溅起几滴血珠子，像撒了一把碎玛瑙。少年脊背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肋骨往下淌，在地上积出一小滩水光。
“……疼死老子了！” 他咬着牙，声音带着哭腔，却还记得补一句，“娘娘，臣骂脏话了，您罚我。”
长孙无垢本来端坐在榻上，指尖死死抠着锦被边缘，指节泛白。听见这一声，她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临之？！” 她声音都劈了，带着久违的慌乱，一把掀了被子就要下地。结果刚撑起半边身子，血兰猛地一颤，她“嘶”地抽气，整个人又软回去，脸色白得吓人。
萧临之听见动静，强撑着爬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膝盖，抬头冲她咧嘴笑，嘴角全是血：“别动！您一动，花就吸得更快……我可就真成尸了！”
长孙无垢低头看他，少年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却红得像刚偷吃了胭脂，偏偏还笑得一脸欠揍。
她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端庄的皇后落泪，是彻底崩了，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姑娘，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
毕竟原历史也就活了三十五年，现在连三十都没到。
“你混账……”她抖着声音骂，“谁让你救我的……谁让你救我的！”
萧临之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娘娘，您这骂人的词儿……太温柔了。要不您学学殿下？她上次骂我，是‘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剁成肉酱喂狗，再把狗煮了吃掉’……多带感。”
长孙无垢被他气笑又心疼，抬手就想打他，结果手举到一半，又怕碰疼他，最后只能轻轻落在他发顶，揉了揉那一头乱毛。
“本宫这辈子……没这么恨过一个人。”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泪却一颗颗砸在萧临之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发颤。
“恨我嘛？”萧临之把脑袋往她掌心蹭了蹭，像只大型犬，“臣这不是……怕您死了，殿下没人管，回头把我炖了下酒嘛。”
长孙无垢噎了一下，哭着笑，笑着又哭。
她忽然伸手，死死抱住他的脑袋，把人按进自己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给我听着……萧临之，你要是敢死……本宫就……就剃光你的头发，把你埋在太液池底，让你天天被王八啃脚丫子！”
萧临之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却笑得肩膀直抖：“成！那臣死了也值了……王八啃脚丫子，总比被殿下啃强。”
长孙无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气得抬手就拍他后脑勺：“胡说八道！丽质才不会啃你！”
“啧，”萧临之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她昨儿还咬我肩膀了呢，留了俩牙印，现在还在疼……娘娘您摸摸？”
他作势要掀衣服，长孙无垢吓得赶紧捂住他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先红了脸：“混账东西！本宫才不摸！”
萧临之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眼睛弯成月牙：“那您得活着……等您好了，亲自帮臣找殿下算账。”
长孙无垢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掉。
她忽然低头，在少年汗湿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萧临之，”她声音轻得像雪落，“本宫……从前觉得，这天下最脏的是人心。”
“现在才知道，最净的，也是人心。”
萧临之僵在原地，耳瞬间红得滴血。
半晌，他小声嘟囔：“娘娘，您亲我了……这要是传出去，臣还怎么做人啊？”
长孙无垢破涕为笑，抬手又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那就别让人知道！不然本宫先剃了你的头！”
萧临之“嗷”了一声，抱着脑袋笑得满地打滚，血兰却在这时悄然绽开第九瓣，红得像新婚的喜服。
殿外，霜重月冷。
殿内，却暖得像春最艳的桃花。
长孙无垢靠在软榻上，看着地上那个疼得满头冷汗还死皮赖脸跟她开玩笑的少年，忽然觉得——
如果能多活几年，哪怕只是为了看这混账东西继续被丽质欺负，好像……也挺好。
她低头，悄悄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翘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那一刻，她不再是贤后，不再是母亲， 只是一个被一个十七岁少年用命拉回来的、普通的、想活下去的女人。
而血兰花，在她心口，盛开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