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京城乍暖还寒,贡院放榜的鼓声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朱雀大街之上。鎏金榜单前,人头攒动,喧哗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榜首那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上——慕景渊。
十二岁,弱冠之年未满,竟一举夺魁,成了本届会试会元。
消息像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京城九门。宰辅慕元安之子,年少神童,十二岁会元,这等荣耀,纵观大靖朝百年科举史,也是绝无仅有的佳话。
慕府大门外,早已被前来道贺的官员、世家子弟围得水泄不通。车马盈门,贺帖堆积如山,锣鼓声、鞭炮声、恭贺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震得门楣上的铜铃都在不住作响。
内院凝晖堂,李意欢正陪着苏嬷嬷清点府中账目,听闻丫鬟春桃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与狂喜:“夫人!夫人!大喜!大喜啊!大少爷中了!中了会元!十二岁的会元!”
“哐当”一声,李意欢手中的算盘珠散落一地。她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景渊中了会元?确定吗?”
“千真万确!”春桃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激动的红晕,“贡院的榜单都贴出来了,大少爷的名字就在第一位!老爷已经带着人去接大少爷了,估计马上就到府!”
李意欢只觉心头一热,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十二年的含辛茹苦,十二年的悉心教导,从牙牙学语到饱读诗书,从白马书院到一举夺魁,她的儿子,终于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夫人,您别哭啊,这是大喜的事!”苏嬷嬷连忙递上锦帕,眼中也满是欣慰的泪水,“大少爷有出息,是慕府的福气,也是夫人的福气!”
李意欢接过锦帕,拭去眼角的泪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我这是高兴,是喜极而泣。快,吩咐下去,府中张灯结彩,大摆筵席,迎接会元郎归家!另外,备上厚礼,我要亲自去白马书院,向刘世成先生道谢!”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苏嬷嬷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与欢呼声。慕元安一身藏青色锦袍,腰系玉带,满面红光,骑着高头大马,身旁是身着月白色儒衫的慕景渊。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眉宇间透着超越同龄人的沉稳与睿智,手中捧着会元及第的金匾,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会元郎归府!会元郎归府!”
随着仆役们的高声唱喏,慕景渊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李意欢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母亲,孩儿幸不辱命,一举夺魁。”
李意欢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连忙扶起他,仔细打量着他,语气温柔却带着哽咽:“好,好,回来就好。累了吧?快进屋歇着,母亲已经让人备好了你最爱吃的莲子羹。”
“多谢母亲。”慕景渊微微一笑,眼神中满是孺慕之情。
慕元安走上前,看着慕景渊,眼中满是赞赏与器重,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神情。以往,他的目光总是更多地落在马桥桥所出的慕景飞身上,对慕景渊,不过是尽着做父亲的本分罢了。但今,这个十二岁便中了会元的儿子,让他这个宰辅父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骄傲与荣光。
“景渊,做得好!”慕元安拍了拍慕景渊的肩膀,语气郑重,“你是慕府的骄傲,也是为父的骄傲。放心,为父定会为你举办一场最隆重的谢师宴,宴请京中文武百官与文坛泰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慕元安有个好儿子!”
“父亲过奖了,孩儿能有今,全靠刘先生悉心教导,母亲夜劳,孩儿不敢居功。”慕景渊依旧谦逊有礼。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逊了。”慕元安哈哈大笑,心情大好,“走,随为父进屋,今定要好好喝几杯!”
当,慕府的喜庆氛围,比过年还要浓烈。京中文武百官、世家勋贵,纷纷派人送来贺礼,就连宫中的太子,也派人送来了御笔亲书的“少年英才”匾额,恩宠之盛,一时无两。
三后,慕府的谢师宴如期举行。
这场谢师宴,规模之宏大,规格之高,远超寻常宴席。慕府门前,红绸铺地,宫灯高悬,从府门到内院的醉仙楼,沿途摆满了名贵的花草,香气袭人。醉仙楼内,更是布置得富丽堂皇,紫檀木的桌椅,白玉的杯盘,鎏金的酒壶,每一处都透着奢华与庄重。
座次安排极为讲究,遵循“尊师重道”的原则,白马书院山长刘世成先生,身着绯色官服,居于主位。慕元安作为主人,陪坐于左侧,李意欢则带着府中女眷,在隔壁的雅间落座,透过珠帘,关注着宴会上的一举一动。
受邀而来的宾客,皆是京中名流。吏部尚书和卓大人、镇国将军李鹏飞、太傅李砚、翰林院掌院学士等,纷纷落座,谈笑风生。宴席尚未开始,醉仙楼内已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慕元安站起身,手持酒盏,朗声道:“诸位大人,诸位好友,今承蒙赏光,莅临小儿景渊的谢师宴,慕某不胜感激。景渊年幼,幸得刘世成先生倾囊相授,方能有今会元之荣。此第一杯酒,敬刘先生,感谢先生教导之恩!”
说罢,慕元安躬身,将酒盏举过头顶,敬向刘世成。
刘世成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酒盏,语气谦逊:“宰辅大人客气了。景渊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乃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老夫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这杯酒,老夫愧不敢受,应当敬景渊,敬他年少有为!”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慕景渊站起身,身着一身天青色织金儒衫,走到刘世成面前,躬身行三献酒礼,动作标准,姿态恭敬。他手中捧着酒盏,声音清朗:“先生,学生慕景渊,谢先生三年教诲,学生定当铭记于心,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好,好!”刘世成扶起慕景渊,眼中满是欣慰,“景渊,你记住,为官者,当清正廉明,为国为民;为文者,当言之有物,流传千古。你年纪虽小,却已身负重任,切勿骄傲自满,要再接再厉,将来定能成为国之栋梁!”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慕景渊再次躬身,郑重应道。
随后,慕景渊又依次向各位长辈敬酒,举止得体,谈吐不凡,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宰辅大人好福气啊,景渊公子年少有为,谦逊有礼,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十二岁的会元,古往今来罕见,慕府后继有人了!”
“刘先生教导有方,景渊公子天资卓绝,真是天作之合!”
听着众人的夸赞,慕元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看向慕景渊的眼神,也愈发器重。他心中暗暗决定,往后,定要将慕景渊作为慕府的继承人来培养,悉心教导,为他铺好仕途之路。
宴席过半,按照惯例,当有乐舞助兴。李鹏飞笑着对慕元安道:“姐夫,今是大喜的子,光有酒肉可不够,不如让府中的乐姬上来舞上一曲,助助酒兴?”
“将军所言极是。”慕元安颔首,正要吩咐管家传乐姬,一旁的马桥桥却忽然站起身,走到慕元安身边,柔声细语道:“老爷,今是景渊的大喜子,寻常的乐舞,怕是配不上这等荣耀。妾近寻得一位舞姬,舞姿极为曼妙,尤其擅长《九天玄女舞》,不如让她上来献艺,为景渊添彩,也让诸位大人开开眼界?”
李意欢在隔壁雅间,听到马桥桥的话,心中顿时一沉。马桥桥向来不安分,今这般主动,定然没安好心。《九天玄女舞》乃是宫廷雅舞,舞姿庄严曼妙,非技艺精湛者不能驾驭,马桥桥口中的“舞姬”,怕是另有来头。
慕元安闻言,心中一动。他知道马桥桥心思活络,或许真的寻到了能人。他看向马桥桥,问道:“哦?竟有这等能人?那便让她上来吧。”
“是,老爷。”马桥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连忙对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阵悠扬而神秘的琴声响起。琴声初起,如高山流水,清越婉转;渐渐的,琴声变得激昂,如金戈铁马,气势磅礴。
在琴声的伴奏下,一道身影缓缓走入大厅。
那女子身着一袭青金石色的舞衣,裙摆绣着十二道银色雷光,头戴九龙飞凤髻,着白玉簪,面容清丽,眼神却带着一丝妩媚与妖娆。她不是别人,正是京城秦淮河畔最有名的青楼头牌——玲珑。
马桥桥竟将一个青楼女子,请到了谢师宴上,跳《九天玄女舞》!
李意欢在雅间,看得清清楚楚,气得指尖攥紧了锦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谢师宴乃是庄重场合,宴请的皆是京中权贵,马桥桥此举,无疑是在亵渎雅舞,更是在给慕府丢脸!
大厅内,众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女子的装扮,虽模仿九天玄女,却透着一股青楼女子的风尘气息,与九天玄女的庄严神圣,格格不入。
顾大人皱了皱眉,低声对身旁的李砚道:“宰辅大人这是何意?谢师宴这般庄重的场合,怎会让青楼女子献艺?”
李砚也是面色微沉,摇了摇头,心中满是不解。
慕景渊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虽年少,却也知礼仪尊卑,谢师宴上出现青楼女子,无疑是对恩师的不敬,也是对在场宾客的不敬。
马桥桥却仿佛没看到众人的神色,依旧面带微笑,对慕元安道:“老爷,您看,这位玲珑姑娘的装扮,是不是颇有九天玄女的风范?她的舞姿,更是一绝!”
慕元安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却骑虎难下。宴席上宾客众多,若是此时让人将玲珑赶走,反倒会落得个出尔反尔的名声。他只能沉下脸,道:“既已来了,便让她舞吧。”
玲珑走到大厅中央,对着众人福了福身,随即,随着琴声的节奏,翩翩起舞。
她的舞姿确实灵动,旋转、跳跃、舒展,衣袂翻飞,宛如九天仙子下凡。但她的眼神,却不时扫过在场的权贵子弟,带着一丝刻意的勾引;她的动作,也夹杂着许多青楼女子的妩媚姿态,与《九天玄女舞》的庄严神圣,背道而驰。
一曲舞罢,琴声渐歇。
玲珑站在大厅中央,微微喘息,对着众人再次福身,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
大厅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些年轻的贵族子弟,忍不住拍起手来,眼中满是惊艳:“好!跳得真好!”
“此女舞姿曼妙,真是绝色!”
“不知这位姑娘是何方人士?本公子定要登门拜访!”
听着这些轻浮的话语,世家夫人们纷纷皱起眉头,眼中满是鄙夷。和卓夫人在雅间,对着李意欢道:“意欢,这马桥桥也太过分了!谢师宴这般庄重的场合,竟让青楼女子献艺,还跳《九天玄女舞》,这不是明摆着给慕府丢脸吗?”
李意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淡淡道:“姐姐息怒,今是景渊的谢师宴,不宜闹得太僵。此事,我自有分寸。”
慕元安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一眼马桥桥,眼中满是责备,却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沉声道:“赏。”
管家连忙端上一锭银子,递给玲珑。
玲珑接过银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却依旧福了福身,转身退了下去。
这场谢师宴,因为马桥桥的这一举动,变得有些不欢而散。宴席结束后,宾客们纷纷告辞,离去时,看向慕元安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异样。
回到内院,慕元安立刻对着马桥桥大发雷霆:“马桥桥!你好大的胆子!谢师宴乃是庄重场合,你竟敢将青楼女子请到宴会上,还跳《九天玄女舞》!你可知,你此举,不仅亵渎了雅舞,更是丢尽了慕府的脸面!”
马桥桥却丝毫不惧,反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哭诉:“老爷,妾冤枉啊!妾也是为了景渊的谢师宴能更隆重,才费尽心思寻来玲珑姑娘。妾不知她是青楼女子,只当她是民间的舞姬。妾一时糊涂,求老爷饶命!”
她一边哭诉,一边偷偷观察慕元安的神色。她知道,慕元安最吃她这一套柔弱可怜的模样。
果然,慕元安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道:“罢了,此事也不能全怪你。往后,不许再与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好好管教灵月,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是,妾谨记老爷教诲,再也不敢了。”马桥桥连忙磕头,心中却暗暗得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就是要让慕府蒙羞,让李意欢不痛快!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深秋。
深秋时节,菊花盛开,京城各大世家,皆有赏菊宴的习俗。今年,吏部尚书和卓大人府中的菊花,开得格外繁盛,品种繁多,姿态各异。和卓夫人便广发请帖,邀请京中世家夫人们,前往尚书府参加赏菊宴。
慕府的三位小姐,慕云菀(十二岁)、慕云禾(八岁)、慕灵月(十三岁),皆在受邀之列。
这,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李意欢一早便带着三位小姐,前往尚书府。
慕云菀身着一袭藕荷色织金菊纹褙子,下着月白色长裙,梳着双环髻,着一支赤金镶珍珠的菊花簪,出落得亭亭玉立,温婉娴静,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菊,清新脱俗。
慕云禾身着一袭鹅黄色绣菊小袄,下着碧色长裙,梳着垂鬟分肖髻,着一支小巧的银菊簪,小小的身子,透着一股机灵可爱,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雏菊。
慕灵月则身着一袭大红色锦裙,裙摆绣着金色的菊花,梳着凌云髻,着一支赤金镶宝石的凤钗,打扮得花枝招展,却与赏菊宴的清雅氛围,格格不入。
尚书府门前,早已车水马龙。李意欢带着三位小姐,刚到门口,和卓夫人便亲自迎了上来。
“意欢,你可来了!”和卓夫人拉着李意欢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我这府中的菊花,就等你来赏了。”
“姐姐客气了,能来参加姐姐的赏菊宴,是我的荣幸。”李意欢笑着回应。
和卓夫人的目光,落在三位小姐身上,眼中满是赞赏。当看到慕云菀时,她的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惊艳。
“这便是云菀吧?”和卓夫人走到慕云菀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发出落得标致了。十二岁的年纪,便已这般温婉端庄,知书达理,真是难得。”
慕云菀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温婉清晰:“多谢和卓伯母夸奖,云菀愧不敢当。”
“好,好,真有礼貌。”和卓夫人连连点头,又看向慕云禾,“这是云禾吧?小小年纪,便这般机灵可爱,真是惹人疼。”
慕云禾也连忙屈膝行礼,声音软糯清脆:“和卓伯母好。”
最后,和卓夫人的目光,落在慕灵月身上。看着她花枝招展的打扮,和卓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却依旧淡淡道:“这位便是灵月小姐吧?也长开了。”
慕灵月心中不悦,却也不敢在和卓夫人面前放肆,只能敷衍地福了福身,道:“和卓伯母好。”
和卓夫人淡淡颔首,便带着李意欢与三位小姐,走进府中。
尚书府的后花园,早已布置得如同菊花园林。各色菊花,竞相开放,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姿态万千,有的如绣球,有的如龙须,有的如莲花,香气扑鼻,沁人心脾。
花园中,早已摆满了紫檀木的桌椅,世家夫人们与贵女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品茶赏菊,谈笑风生。
李意欢与和卓夫人,坐在主位的桌旁。三位小姐,则坐在一旁的桌旁,与其他贵女们一同赏菊。
不多时,宴席开始。先是上了各色精致的点心与茶水,随后,和卓夫人站起身,朗声道:“诸位夫人,诸位小姐,今秋高气爽,菊花盛开,承蒙各位赏光,前来寒舍参加赏菊宴。今,咱们不谈国事,不谈家事,只赏菊,品茶,赋诗,以尽雅兴。”
“和卓夫人所言极是!”
“早就听闻尚书府的菊花名满京城,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能与诸位夫人、小姐一同赏菊赋诗,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十分热烈。
和卓夫人微微一笑,道:“既然是赋诗,那便定个主题。今是赏菊宴,菊花盛开于秋,那便以‘春夏秋冬’四季为题,各位小姐,皆可赋诗一首,不限体裁,以展才情。”
此言一出,贵女们纷纷跃跃欲试。能在赏菊宴上展露才情,不仅能得到世家夫人们的认可,更能为自己的将来,觅得良配打下基础。
首先,是几位世家公子,率先赋诗。他们分别以春、夏、冬为题,赋诗一首,虽才情尚可,却并无出彩之处。
随后,便轮到了贵女们。
一位王侍郎家的小姐,以春为题,赋诗一首《春晓》,意境尚可,却略显平庸。
一位张太傅家的小姐,以夏为题,赋诗一首《夏荷》,文笔清丽,赢得了阵阵掌声。
一位李将军家的小姐,以冬为题,赋诗一首《冬雪》,意境开阔,也颇为出彩。
众人纷纷赋诗完毕,目光,渐渐落在了慕府的三位小姐身上。
慕灵月早已按捺不住,她一心想要出风头,想要压过慕云菀与慕云禾。见众人都赋诗完毕,她立刻站起身,对着和卓夫人福了福身,朗声道:“和卓伯母,侄女不才,也想以秋为题,赋诗一首。”
和卓夫人淡淡颔首:“灵月小姐请。”
慕灵月清了清嗓子,眼中带着一丝得意,朗声道:
“秋菊盛开满院香,
红衣翠袖舞霓裳。
公子王孙皆倾慕,
一朝飞上枝头凰。”
这首诗,平仄不通,意境低俗,满是对富贵荣华的向往,与赏菊宴的清雅氛围,格格不入。
话音落下,花园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世家夫人们,纷纷皱起眉头,眼中满是鄙夷。
“这诗,也太俗了些。”
“平仄都不通,也好意思拿出来献丑。”
“果然是马桥桥教出来的女儿,一身的风尘气。”
听着这些议论声,慕灵月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中满是委屈与不甘。她看向马桥桥,却发现马桥桥早已借口去更衣,不在现场。
和卓夫人也面露尴尬,却依旧淡淡道:“灵月小姐有心了。”
就在这时,慕云菀站起身,对着和卓夫人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和卓伯母,侄女也想以秋为题,赋诗一首,还请伯母与各位夫人、小姐指教。”
“云菀小姐请讲。”和卓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慕云菀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满园菊花,眼中满是温柔,朗声道:
“疏影横斜水清浅,
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风渐紧花犹傲,
独守秋心向玉宸。”
这首诗,化用了林逋的《山园小梅》,却又推陈出新,将菊花的傲霜斗雪、清雅高洁,描绘得淋漓尽致。文笔清丽,意境悠远,充满了大家闺秀的才情与气度。
话音落下,花园内,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好诗!”
“‘霜风渐紧花犹傲,独守秋心向玉宸’,真是千古佳句!”
“云菀小姐不仅容貌出众,才情更是不凡,真是名门贵女的典范!”
世家夫人们,纷纷对慕云菀赞不绝口。她们看着慕云菀的眼神,满是欣赏与喜爱,不少夫人,已经开始暗暗打听慕云菀的年岁,想着为自己的儿子,定下这门亲事。
和卓夫人更是激动地站起身,走到慕云菀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喜爱:“云菀,好!好!这首诗,真是写绝了菊花的风骨!你这孩子,不仅温婉端庄,更是才情卓绝,真是难得的好姑娘!”
慕云菀微微屈膝,谦逊道:“和卓伯母过奖了,云菀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逊了。”和卓夫人笑着,忽然道,“意欢,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膝下只有一子,没有女儿,今见了云菀,心中甚是喜爱。我想认云菀做女儿,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认宰辅府的嫡长女做女儿,这是何等的荣耀!和卓大人乃是吏部尚书,手握官员升迁大权,与和卓府结亲,对慕云菀的将来,无疑是如虎添翼。
李意欢心中大喜,连忙站起身,对着和卓夫人行礼:“姐姐肯认云菀做女儿,是云菀的福气,也是慕府的福气,我怎会不同意?”
“太好了!”和卓夫人哈哈大笑,立刻吩咐丫鬟,“快,将我准备的首饰珠宝,拿上来!”
不多时,丫鬟端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走了上来。和卓夫人打开盒子,里面摆满了名贵的首饰珠宝:一支赤金镶九龙戏珠的凤钗,一对东珠耳坠,一串珍珠项链,一套翡翠手镯,皆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云菀,这些,都是妈给你的见面礼,你收下吧。”和卓夫人将盒子递给慕云菀,语气温柔。
慕云菀看向李意欢,见李意欢点头,便接过盒子,双膝跪地,对着和卓夫人磕了三个头,朗声道:“女儿云菀,拜见妈!多谢妈赏赐!”
“快起来,快起来!”和卓夫人连忙扶起慕云菀,眼中满是喜爱,“好孩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随后,和卓夫人又看向慕云禾,笑着道:“禾儿,你也乖,妈也有礼物给你。”
说罢,她吩咐丫鬟,又端上来一个小一些的紫檀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支赤金镶宝石的金簪子,一个羊脂白玉的玉镯,还有一柄金丝镶嵌的玉扇子,皆是精致无比。
“禾儿,这些都是给你的,你收下吧。”
慕云禾也连忙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声音软糯:“多谢妈赏赐!”
“好孩子,起来吧。”和卓夫人扶起慕云禾,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最后,和卓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慕灵月身上。她沉吟片刻,吩咐丫鬟:“去,把我书房里的那本《女则》与《女戒》,还有一个精致的荷包拿来。”
不多时,丫鬟便将东西拿了上来。一本线装的《女则》与《女戒》,还有一个绣着菊花的青缎荷包。
和卓夫人将东西递给慕灵月,淡淡道:“灵月小姐,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好好学学规矩,读读圣贤书。这两本书,你拿回去好好研读,这荷包,是我给你的一点心意。”
《女则》与《女戒》,乃是教导女子礼仪规矩、三从四德的书籍。和卓夫人此举,无疑是在提醒慕灵月,要好好学规矩,莫要再做出那些有失身份的事情。
这与给慕云菀、慕云禾的名贵首饰珠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慕灵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满是屈辱与怨恨。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不得不接过东西,对着和卓夫人,敷衍地福了福身,道:“多谢和卓伯母赏赐。”
赏菊宴结束后,李意欢带着三位小姐,回到慕府。
刚进府,慕灵月便再也忍不住,将手中的《女则》《女戒》与荷包,狠狠摔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这些东西!凭什么慕云菀能得到那么多名贵的首饰,凭什么慕云禾也有礼物,而我,只有这两本破书和一个破荷包!”
“和卓夫人太过分了!那些世家夫人也太过分了!她们都看不起我!都是慕云菀,都是她抢了我的风头!”
马桥桥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慕灵月哭哭啼啼的样子,又看到地上的东西,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她连忙扶起慕灵月,柔声安慰道:“灵月,别哭,告诉娘,这是怎么回事?”
慕灵月扑进马桥桥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将赏菊宴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娘,你要为我做主啊!慕云菀她故意出风头,抢了我的机会!和卓夫人认她做女儿,还给了她那么多贵重的礼物,却只给我两本破书!那些世家夫人,都在背后议论我,看不起我!”
马桥桥听完,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怨毒。她紧紧抱着慕灵月,咬牙切齿道:“好,好一个李意欢,好一个慕云菀!竟敢如此欺负我的女儿!灵月,你放心,娘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说罢,她立刻吩咐丫鬟:“备轿,我要去书房找老爷!”
此时,慕元安正在书房,与慕景渊谈论学问。听闻马桥桥带着慕灵月,哭哭啼啼地来了,心中顿时一沉。
“老爷,您要为我们娘俩做主啊!”马桥桥一进书房,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慕灵月也跟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慕元安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书卷,道:“何事如此哭闹?成何体统!”
“老爷,”马桥桥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慕元安,“今尚书府的赏菊宴,意欢带着云菀、云禾、灵月去了。谁知,意欢故意让云菀出风头,赋诗一首,赢得了所有人的称赞。和卓夫人更是认了云菀做女儿,赏赐了她无数名贵的首饰珠宝。云禾也得到了金簪、玉镯和玉扇子。可我们家灵月,却只得到了两本《女则》《女戒》和一个破荷包!”
“那些世家夫人,都在背后议论灵月,说她没规矩,没才情,配不上慕府小姐的身份!灵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意欢不仅不安慰她,反而还跟着和卓夫人,一起取笑她!老爷,您看看,灵月都哭成什么样了!您一定要为我们娘俩做主啊!”
马桥桥添油加醋,将事情的经过,歪曲得面目全非。
慕元安听完,心中顿时怒火中烧。他本就偏心马桥桥母女,听马桥桥这么一说,更是认定了李意欢故意打压灵月,偏袒自己的女儿。
“岂有此理!”慕元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怒气冲冲地对管家道,“我要去凝晖堂!”
慕景渊连忙站起身,道:“父亲,此事恐怕有误会,不如先查明真相,再做定论。”
“误会?”慕元安瞪了慕景渊一眼,“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误会?李意欢身为主母,偏袒自己的女儿,打压庶女,简直岂有此理!我今,非要好好说说她不可!”
说罢,慕元安拂袖而去,直奔凝晖堂。
凝晖堂内,李意欢正陪着慕云菀、慕云禾,整理和卓夫人赏赐的礼物。听闻慕元安怒气冲冲地来了,心中顿时了然。
“夫人,老爷来了,脸色很不好。”苏嬷嬷匆匆进来,低声道。
李意欢放下手中的首饰,淡淡道:“知道了,让他进来。”
慕元安一进凝晖堂,便对着李意欢,不分青红皂白地厉声呵斥:“李意欢!你好大的胆子!身为慕府主母,你竟敢如此偏袒自己的女儿,打压灵月!”
李意欢抬起头,看着慕元安,眼神平静,语气淡然:“老爷,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今赏菊宴的事情,我想,我有必要向你解释清楚。”
“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慕元安怒声打断她,“马桥桥都跟我说了!你让云菀故意出风头,抢了灵月的机会,还让和卓夫人认她做女儿,赏赐了她无数贵重的礼物。而灵月,却只得到了两本破书和一个破荷包!你身为主母,就这般一碗水端不平吗?”
“老爷,你先听我说。”李意欢依旧平静,“今赏菊宴,是和卓夫人提议以春夏秋冬为题赋诗。灵月率先赋诗,可她的诗,平仄不通,意境低俗,引得世家夫人们议论纷纷。云菀随后赋诗,才情卓绝,赢得了所有人的称赞,和卓夫人这才主动提出认她做女儿,这都是云菀自己的才情换来的,与我无关。”
“至于赏赐,和卓夫人赏给云菀、云禾的礼物,是作为女儿和晚辈的见面礼。赏给灵月的《女则》与《女戒》,是希望她能好好学学规矩,这也是和卓夫人的一番心意。整个过程,我从未偏袒过谁,也从未打压过灵月。”
“你狡辩!”慕元安本不听,依旧怒声呵斥,“若不是你暗中安排,和卓夫人怎会如此偏袒云菀?李意欢,我告诉你,灵月也是我的女儿,你必须一视同仁,好好对待她!若再让我发现你打压她,我绝不饶你!”
“父亲!”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慕云禾从门外走了进来,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她走到慕元安面前,双膝跪地,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坚定:“父亲,您错怪母亲了。今赏菊宴的事情,女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灵月姐姐率先赋诗,确实平仄不通,意境低俗,世家夫人们议论纷纷,这是事实。云菀姐姐赋诗,才情卓绝,赢得众人称赞,和卓伯母主动认她做女儿,这也是事实。”
“和卓伯母赏赐礼物,是据每个人的表现和身份来的。云菀姐姐是女儿,所以赏赐丰厚;女儿是晚辈,所以也有礼物;灵月姐姐因为诗做得不好,又失了规矩,所以和卓伯母才赏赐她《女则》与《女戒》,希望她能好好学规矩。”
“整个过程,母亲一直坐在主位,从未涉过,也从未偏袒过谁。灵月姐姐之所以受委屈,是因为她自己才情不够,又失了规矩,与母亲无关。父亲,您不能只听马姨娘的一面之词,就错怪母亲!”
慕云禾年纪虽小,却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
慕元安听完,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与羞愧。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小女儿,眼中满是惊讶。他从未想过,这个年幼的女儿,竟如此聪明伶俐,心思通透,能将事情看得如此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知道,自己确实是太冲动了,只听了马桥桥的一面之词,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呵斥李意欢,冤枉了她。
但他身为一家之主,拉不下面子道歉,只能咳两声,语气缓和了许多:“此事,是我太过冲动,听了片面之词。不过,李意欢,灵月毕竟也是慕府的小姐,你身为主母,确实应该一视同仁,好好教导她,莫要让她再做出那些有失身份的事情。”
李意欢心中冷笑,却依旧淡淡颔首:“老爷放心,我身为慕府主母,自然会尽到自己的职责,教导好府中的每一个孩子。”
慕元安看了一眼慕云禾,又看了一眼李意欢,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今,是彻底丢了脸面。他不再多说,拂袖而去。
凝晖堂内,恢复了平静。
慕云禾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李意欢面前,拉着她的手,声音软糯:“母亲,您别生气了,父亲只是一时糊涂,听了马姨娘的话。”
李意欢蹲下身子,轻轻抱住慕云禾,眼中满是温柔与欣慰:“禾儿,谢谢你,你做得很好。”
慕云菀也走上前,轻轻拍着李意欢的肩膀,道:“母亲,您别跟父亲计较,也别跟马姨娘、灵月姐姐一般见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她们算计。”
李意欢点了点头,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她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眼中满是坚定。
马桥桥,你想一次次地算计我,打压我的孩子,注定是要落空的。我的孩子,一个个都聪慧懂事,有勇有谋,岂是你和你的女儿能算计的?
慕府的后宅,注定不会平静。但李意欢知道,只要她有儿女们的陪伴,有忠心的下人的支持,有强大的娘家作为后盾,她就无所畏惧。
新一轮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而这一次,李意欢注定要占据上风,让马桥桥的阴谋,再次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