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我的“闻月院”。
院中的海棠开得正好。
一簇簇,一团团,在夜色中像燃烧的火焰。
顾衍曾说,我穿红衣,站在海棠树下,最好看。
我信了。
于是,我的衣柜里,便多了许多件红色的衣裙。
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
“秋月。”
我开口。
“小姐,奴婢在。”
秋月的声音还带着颤音,显然没从刚才的对峙中回过神。
“去,把库房的钥匙拿来。”
“再叫上院里所有得力的婆子和丫鬟。”
“是。”
秋月不敢多问,立刻去了。
很快,院子里便站满了人。
她们看着我,眼中满是疑惑和不安。
我目光扫过她们。
“从今起,闻月院要打扫净。”
“把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都清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
“小姐,这……”
管事的张嬷嬷站了出来。
她是府里的老人,也是顾衍母亲留下来的人。
一向在下人面前很有威严。
“小姐,夜深了,有什么事,不如等明天亮了再说?”
我看着她。
“张嬷嬷,你是觉得我夜里看不清东西?”
“还是觉得,你们搬不动东西?”
张嬷嬷脸色一滞。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留情面。
“小姐,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将军的东西,都在主屋放着。”
“没有将军的吩咐,谁敢乱动?”
她搬出了顾衍。
以为能像从前一样,压住我。
我笑了。
“将军的东西?”
“张嬷嬷,你记错了。”
“这里是我的陪嫁院落,地契上写的是我沈画的名字。”
“他放在这里的东西,是‘寄存’。”
“如今,我要把我的院子收回来。”
“请他的东西离开,有何不可?”
我走到主屋门前,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屋里,陈设依旧。
多宝阁上,摆着他喜欢的古玩。
墙上,挂着他得胜时朝廷赏赐的弓箭。
书案上,还有他未曾写完的兵法心得。
这里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多到快要让人忘记,这里原本的主人是谁。
“动手。”
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婆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
张嬷嬷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小姐,万万不可!”
“将军会发怒的!”
“发怒?”
我回头,看向她。
“他要休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发怒?”
“他要接别的女人进府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这个正妻还在?”
“他的怒火是怒火,我的心寒就不是心寒吗?”
我的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院子里,一片死寂。
“秋月。”
我不再理会张嬷嬷。
“是,小姐。”
“你带两个人,去把书房里,所有将军的书册、笔墨、公文,都给我装箱。”
“是。”
“小翠。”
“奴婢在。”
“你带人,去把卧房里,所有将军的衣物、配饰、用品,都给我打包。”
“是。”
“李婆子。”
“老奴在。”
“你带人,把这屋里所有的摆设、挂件,凡是将军拿来的,都给我小心地搬出去。”
“一件一件,登记在册。”
“磕了碰了,我们赔不起,但也不能少了一件,被人污蔑偷盗。”
“是。”
我一条条地吩咐下去。
条理清晰,不带一丝情绪。
下人们看着我,眼神从犹豫,慢慢变得坚定。
她们是我的陪嫁下人。
她们的荣辱,与我一体。
我若倒了,她们也落不得好。
如今我站起来了,她们的腰杆,自然也该挺起来。
张嬷嬷看着众人开始动手,急得满头大汗。
“反了!反了!”
“你们这是要造反啊!”
她跺着脚,转身就往外跑。
“我去找将军!我这就去找将军!”
秋月有些担心地看向我。
“小姐,由她去吗?”
我走到那棵海棠树下,摘下一朵开得最艳的花。
放在鼻尖轻嗅。
花香清冷。
“去吧。”
“让他来。”
“正好,有些东西,我也想当面和他算算清楚。”
院子里,人影绰绰,灯火通明。
搬运东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我就站在这棵海棠树下。
等着那个男人,带着他的雷霆之怒,来找我。
我等着他来。
看一看,我为他守了五年的“家”。
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被我亲手拆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