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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雍熙三十年二月二十六。

皇帝昏迷第二十四。

这一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下来。寅时刚过,司礼监的值房里便亮起了灯,陈矩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案上摊着一份名单——这些天死去的、失踪的、被悄悄送出宫的人,已经列了长长一串。

采薇,吴太监,柳絮。

还有两个冷宫那边洒扫的粗使太监,一个御膳房的小火者,一个针工局的绣娘。

七个人。

七条命。

都是在巫蛊案发之后,或死或失踪。死的人都是淹死的,失踪的人至今下落不明。没有凶手,没有线索,没有任何人能说清他们是怎么死的、去了哪里。

陈矩将名单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辰时三刻,皇后宫中传出懿旨:以“清理后宫妖氛”为名,搜查各宫。

懿旨是皇后身边的人亲自送到司礼监的。陈矩接过懿旨,看了一眼,便让来人回去复命:司礼监遵旨,即刻安排人手,协助皇后娘娘彻查后宫。

来人走后,高悬弓小心翼翼地问:“公公,咱们真去?”

陈矩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些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殿宇楼阁。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去。”他说,“这宫里的水,也该清一清了。”

懿旨传下去,各宫反应不一。

最先回应的是慧妃。

她住在翊坤宫,位份仅次于皇后,膝下育有九皇子萧珩。九皇子今年八岁,是皇帝最小的儿子,生得聪明伶俐,最得皇帝喜爱。慧妃也因此颇受宠爱,在宫中的地位稳如磐石。

但此刻,她站在翊坤宫门口,望着前来传旨的太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皇后娘娘虑得是。”她说,声音柔柔的,“宫里出了这样的事,是该好好查查。来人,把宫门打开,让娘娘的人进来。”

翊坤宫的宫门大开,内侍宫女们列队而立,任由搜查的人进进出出。慧妃站在廊下,始终面带微笑,甚至亲自陪着搜查的嬷嬷们走了一圈,问她们要不要喝茶,要不要歇歇脚。

搜查的人查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查到。

慧妃送她们出门时,依旧笑容满面:“辛苦诸位了。回去替本宫谢谢皇后娘娘,有娘娘坐镇后宫,咱们这些人才能安心。”

说完,她转身回宫,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母妃,”身边的九皇子小声问,“她们在找什么?”

慧妃低下头,看着儿子稚嫩的面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没什么。珩儿乖,去读书吧。”

九皇子点点头,跟着内侍走了。

慧妃站在廊下,望着他小小的背影,目光复杂。

其他嫔妃有样学样,也都开了宫门。

德妃开了,贤妃开了,淑仪开了,昭容开了。一扇扇宫门在搜查的人面前打开,一间间屋室任由翻检,一箱箱私物任由查看。有人面色如常,有人战战兢兢,有人强颜欢笑,有人暗中咬牙。

但没有人敢拦。

懿旨就是懿旨。皇后就是皇后。皇帝昏迷不醒,后宫便是皇后的天下。

搜查的人一路畅通无阻,从东六宫查到西六宫,从嫔妃的寝殿查到宫人的下房,从箱笼柜子查到床底角落。他们查得很仔细,连墙缝都要用簪子捅一捅,连花盆都要翻过来看一看。

查出了什么?

有人说查出了几封不该有的私信,有人说查出了几件逾制的首饰,有人说查出了压箱底的旧物,有人说查出了藏着的银两。但这些东西,都被搜查的人悄悄收起,没有声张。

她们在找什么?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唯独太后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慈宁宫的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老嬷嬷,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来传旨的太监。

太监陪笑道:“两位姑姑,皇后娘娘有旨,要搜查各宫……”

“太后娘娘说了。”左边的老嬷嬷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慈宁宫不用搜。”

太监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右边的老嬷嬷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请回吧。”

太监无奈,只好回去复命。

皇后等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她坐在凤座之上,一言不发。身边的人都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殿中的更漏一滴一滴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终于,她站起身。

“摆驾慈宁宫。”

慈宁宫在皇宫西北角,是历代太后的居所。宫殿不大,却极有气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前两株老松,虬枝盘错,已有百年。

皇后到的时候,慈宁宫的门依旧紧闭。

她下了凤辇,站在门前,望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映出她略显疲惫的倒影。

“去。”她说,“通禀太后,本宫求见。”

门口的嬷嬷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过了很久,久到皇后身后的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门终于开了。

“太后娘娘请皇后娘娘进殿。”

皇后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迈步而入。

慈宁宫正殿,太后端坐在座上。

她今年七十有三,满头银发,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此刻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闭目养神,仿佛没有听见有人进来。

皇后走到殿中,跪下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没有睁眼。

皇后跪着,一动不动。

殿中静得能听见佛珠滑动的细微声响。那佛珠是沉香木的,颗颗圆润,在太后枯瘦的手指间缓缓滑动,发出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一息,两息,三息。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太后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目光淡淡落在跪着的皇后身上。

“皇后今怎么有空来哀家这里?”她的声音很慢,慢得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搜查各宫,忙得很吧?”

皇后伏在地上,恭声道:“回母后,宫中出了巫蛊之事,儿臣正奉旨彻查。为保母后平安,请容儿臣的人进慈宁宫查看一番。”

“奉旨?”太后打断她,“奉谁的旨?”

皇后一滞。

太后缓缓道:“皇帝昏迷不醒,朝政由太子监国、晋王辅政。后宫之事,向来是皇后做主——但哀家这个老婆子,还轮不到你做主。”

这话说得极慢,极轻,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皇后脸上。

皇后跪着,脸色微变,却没有抬头:“母后息怒。儿臣只是担心宫中藏匿奸佞,危及母后……”

“够了。”太后手中的佛珠略快了些,“皇后,哀家问你,那巫蛊人偶是在你宫里发现的吧?”

“……是。”

“那宫女采薇,是你宫里的人吧?”

“……是。”

“巫蛊人偶上刻的,是皇帝的名讳吧?”

“……是。”

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跪着的皇后脊背一僵。

“好。在你宫里发现的东西,你宫里的人投井自尽,如今你倒要搜查各宫——皇后,你这是想查别人,还是想把自己摘净?”

皇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后。

这是她进殿以来第一次抬头。那目光里有隐忍,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母后明鉴。”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平稳,“儿臣若真与巫蛊有关,岂会主动彻查、引火烧身?正因儿臣宫中出了此事,儿臣才更要将真凶揪出,以证清白!”

“清白?”太后站起身。

她站得很慢,旁边的嬷嬷想扶,被她轻轻推开。七十三岁的老人,腰背却挺得笔直。她走到皇后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皇后,你跟皇帝三十年,生了太子,生了九皇子,这后宫之中谁有你尊贵?可越是尊贵的人,越要懂得适可而止。你今搜了各宫,明呢?后呢?是不是连皇帝的书房,你也想搜一搜?”

皇后伏在地上:“儿臣不敢。”

“不敢?”太后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皇帝还没咽气呢,你们就急着替他清后宫了?”

这话说得极重。

皇后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太后却已经转过身,走回座上。她重新捻起佛珠,闭上眼睛。

“去吧。哀家这慈宁宫,不用你心。若真有人想害哀家,哀家活了七十三年,早够本了。”

皇后跪了良久,跪得膝盖发麻,跪得脊背僵硬。

她望着座上那个闭目捻珠的老人,望着那满头银发,望着那枯瘦的手指,望着那张皱纹密布却依旧威严的脸。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慈宁宫时,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身边的人小心翼翼迎上来,低声道:“娘娘,慈宁宫这边……”

皇后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朱红色的大门已经重新关上。门上的铜钉依旧锃亮,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双双冷冷的眼睛。

“太后年纪大了,有些事看不明白。”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本宫不急,慢慢来。”

说罢,她转身上了凤辇。

凤辇缓缓起驾,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慈宁宫内,太后依旧闭着眼睛捻佛珠。

身边的老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后娘娘,皇后走了。”

太后睁开眼,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

“走了?”

“走了。脸色……不太好。”

太后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是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皇帝这些年,把后宫交给这么个人,也不知是对是错。”

老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太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老嬷嬷压低声音:“太子殿下昨去了晋王府,待了一个时辰。说是商议朝政,但……”

太后摆了摆手,没有让她说下去。

她望着殿外的天空,望着那铅灰色的云层,望着云层后面若隐若现的太阳。

“老二不是那块料。”她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老三太能了,老九还是个孩子……皇帝啊皇帝,你这个烂摊子,可怎么收拾?”

老嬷嬷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太后娘娘,您说的是……”

太后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灰蒙蒙的天。

佛珠一颗一颗滑过指尖,无声无息。

远处,隐隐传来搜查各宫的声音——脚步声,吆喝声,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哭喊声。那些声音隔着重重宫墙,传到慈宁宫时,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像远处的声。

太后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皇后,先帝还在,后宫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搜宫,查人,抓巫蛊,人。血流过,泪流过,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她闭上眼,继续捻佛珠。

佛珠滑过指尖,一颗,一颗,又一颗。

而宫外,搜查还在继续。

一扇扇门被打开,一间间屋被翻检,一件件私物被翻出来。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咬牙沉默。那些藏在角落里的东西,那些以为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秘密,此刻都被翻了出来,晾在光天化之下。

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会被拿去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被搜的会是谁。

更没有人知道,那个藏在黑暗中的人,此刻正躲在哪个角落,看着这一切,无声地笑。

夜,渐渐深了。

搜查终于结束。各宫的门重新关上,灯火一盏盏熄灭。皇宫重新陷入寂静。

但今夜,没有人睡得着。

无数双眼睛,盯着同一片夜空。

那片夜空下,皇帝依旧昏迷不醒。

而在慈宁宫深处,太后依旧捻着佛珠,望着窗外。

佛珠滑过指尖,一颗,一颗,又一颗。

她忽然停下,睁开眼睛。

“派人去司礼监,”她说,声音很轻,“告诉陈矩,明天来一趟。”

老嬷嬷愣了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太后重新闭上眼睛。

佛珠继续滑动,无声无息。

窗外,夜风起了。

离惊蛰,还有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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