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也不管管？”
“不好好在家种地绣花，学人家做买卖，迟早亏得裤子都穿不上。”
我爹的脸面挂不住了。
吃饭时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许再去！”
“爹，我卖衣裳挣的钱，够给妈买两个月的药。”
我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她爹，让她试试也行，反正地里的活又不耽误。”
大哥沉默着，给自己盛了碗饭。
我知道他心里有想法，但他不说。
大哥这个人，不是和稀泥，是观察。
他在等着看我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家里的事暂时压下去了。
但另一件事，像一暗刺一样扎了过来。
礼拜天，我去后山看那三亩旱地，碰到了江明远。
他站在地头上，拿着一个卷尺在量。
卷尺。
一个知青，量一块荒地，用卷尺。
我站在坡上的树影里，没出声。
他量完了，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行字。
然后蹲下来，抓了把土搓了搓，又写了几行。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好看得很。
可我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手里那个本子。
上辈子我从来不知道他打过这块地的主意。
我只知道后来这块地被村里以一百二十块钱“卖”给了公社，说是修路征用。
征地的钱进了谁的口袋，我到死都没弄清楚。
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来这个村，不是因为下放，不是因为命运捉弄。
他是奔着这块地来的。
我慢慢后退两步，踩断了一枯枝。
“啪”的一声。
江明远猛地回头。
看到是我，他的表情先是一僵，然后迅速松开，换上一个温和的笑。
“宋禾？你也来后山了。”
“摘野菜。”我扬了扬手里的篮子。
他看了一眼篮子——里面确实有几棵荠菜，是我路上随手掐的。
“正好，我也逛逛。回去吧，我送你。”
“不用，我认路。”
我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在身后喊：“宋禾，后天镇上放电影，一起去看吧？”
我没回头。
上辈子，他就是用一场电影把我哄到手的。
露天电影院，两毛钱一张票，银幕上放的是《庐山恋》。
他在黑暗里牵了我的手，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牵手。
结果呢？
那只手后来签了离婚协议，搂了别的女人的腰，把我妈的药钱拿去买了金项链。
我加快脚步下了山。
回到家，把篮子搁在院墙上，进灶房给我妈煎药。
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我蹲在灶前，盯着那缕白气发呆。
三亩旱地。
卷尺。
小本子。
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还要危险。
我得快一步。
06
接下来一个月，我像陀螺一样转。
白天做衣裳，赶集卖货。
晚上去胡秀英家研究新款式。
第二批衣裳我改了设计——做了五件连衣裙，用的是县纺织厂刚出的一款藕荷色碎花布。
定价六块一件。
上辈子，这种款式要到八五年才在县城流行。
我提前了两年。
第一次赶集只卖出去两件，我没慌。
第二次赶集，一个县城来的女部路过，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一口气买了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