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业他放慢了车速,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
“兰心,你放心,今天回门的事,我记着呢。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的。下次再回娘家,肯定不让你……”
许兰心轻轻打断了他:“建业,不用说了。”
沈建业没回头,耳朵却竖着。
许兰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软软的:
“今天的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心里向着我,这就够了。”
沈建业鼻子发酸。
“你妈是你妈,你是你。你为我做的,我都记着。你绝食那三天,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我能想象,你有多难。”
沈建业抿紧嘴唇。
他想说,那三天确实难,又饿又渴,爸妈在外面骂,他躲在屋里哭。但他又觉得说这些显得自己没出息。
许兰心轻轻叹了口气:“所以,那六个鸡蛋,我不计较了。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你为了娶我,已经跟家里闹成这样,我还能要求你什么呢?”
她顿了顿。
“我只求一件事。”
沈建业急忙问:“什么事?”
许兰心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咱们要好好的,就咱们俩。”
沈建业喉头发紧,用力点了一下头。
许兰心轻声的说:“咱们已经办过酒席了,是正经夫妻,就差那张纸。
等哪天你有空,咱们去把证领了,把手续走完。我不图你家什么东西,我就是想、跟你名正言顺的。”
沈建业听进去了。
他郑重地说:“好,兰心,我一定带你去领证。说话算话。”
许兰心没再说话。她只是把脸轻轻靠在他后背上,隔着那件工装,感受他后背的温热。
沈建业把车蹬得更快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保护了自己的女人,兑现了承诺!
他看不见,靠在他后背上的许兰心,那双眼睛平静的可怕!
领证的事,他已经点头了。
她在心里盘算。等回了家,等沈母不在跟前的时候,再催一催。
男人答应的事,热乎劲一过就容易忘。得趁他这股子愧疚还在,把这事钉死!
……
自行车停在沈家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沈母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她先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许兰心。
“回来了?你爸都下班回来了,饭还没做呢。”
这话是说给许兰心听的。
许兰心应了一声,连忙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灶台上有切了一半的菜,锅里的水还没烧开。
沈母站在边上,手里拿着锅铲,却没有继续做的意思。
她看着许兰心进来,把锅铲往灶台边一搁。
“六个鸡蛋,你娘家没嫌少吧?”
许兰心低着头,把菜板上的剩菜放进盘子里。
“没有。”
沈母冷笑了一声:“是没有,还是不好意思说?乡下人我还不清楚?嘴上说不要不要,心里恨不得你把婆家搬空。”
许兰心没接话。她点上火,往锅里倒了油,等油热的间隙,利落地把葱姜切了。
沈母站在一边,看着她活。那些活儿,许兰心才做了三天,已经比她做得还麻利了。
沈母语气不明:“手倒是快,就是不知道心快不快。”
许兰心把葱姜下锅,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说:“妈,油热了,您先出去吧,别呛着。”
沈母被这话噎了一下。她想挑刺,却挑不出。
许兰心句句恭敬,处处周到,她再站着不走,倒显得自己碍手碍脚。
她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
许兰心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铲子翻动锅里的菜。
油烟呛得她眼睛发涩,她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翻炒着。
晚饭摆上桌时,沈建业已经缓过劲来了。
他坐在饭桌前,看着许兰心忙进忙出,把菜一盘盘端上来,心里又愧疚又得意。
愧疚的是今天回门让她受了委屈,得意的是这么好的媳妇,是他的。
“兰心,你也坐下吃。”他往边上挪了挪。
许兰心解下围裙,在他旁边坐下。
沈母瞥了一眼,没说话。
沈父照例沉默着吃饭,报纸翻得哗哗响。
沈建业想找点话题,却不知说什么。
他看了看许兰心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母亲那张冷淡的面孔,喉咙里的话转了几转,又咽回去了。
不急, 他对自己说,等过两天找个机会,慢慢跟妈提领证的事。
他不知道是许兰心压没想把要领证的事,告诉婆婆!
……
柳树沟。许家。
许兰心和沈建业走后,许家那扇门关上,屋里只剩自家人。
三嫂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倒出来了。
她压着嗓子,怕隔墙有耳,但那声音里的愤懑藏都藏不住:
“六个鸡蛋!我活了那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寒碜的回门礼!城里人?城里人就这样?打发要饭的呢?”
二嫂也跟着嘀咕:“就是。咱们还了一只老母鸡呢,那只鸡正下蛋,娘养了一年多,心疼得直抽气。结果人家拎六个鸡蛋来!”
大嫂没说话,只是低头纳鞋底,针扎得又快又密。
许母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手里的活没停。
她像是没听见媳妇们的话,又像是听见了,却不想接。
许父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烟雾团团绕绕,把脸遮了大半。
三嫂见婆婆不接话,声音大了些:“娘,您就不生气?那是您亲闺女,嫁出去被这么糟践,您咽得下这口气?”
许母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黄叶子的菜梗狠狠掐断了。
许大哥闷声闷气地开口:“行了,少说两句。”
三嫂嗓门尖起来了:“少说?我凭什么少说?六个鸡蛋,丢的是她许兰心的脸吗?丢的是咱们许家的脸!回头村里人问起来,城里姑爷回门送了什么,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那就别开口。”许母忽然说。
三嫂一愣。
许母放下了手里的菜,直起腰,看着几个媳妇。
她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很严肃:“村里人问,你们就说,姑爷送了厚礼,城里人讲究实在,不兴虚的。别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三嫂张了张嘴,还想争辩。许母没给她机会。
她说:“许家丢不起这个人,兰心也丢不起。她再怎么说,也是许家出去的姑娘。她脸上无光,你们脸上就有光了?”
三嫂被堵得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