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辞别了浣衣局偏院,前往尚宫局报到。
尚宫局位于后宫西侧,与浣衣局所在的偏僻角落截然不同,这里庭院雅致,屋舍规整,青石板路一尘不染,连廊下悬挂的宫灯都擦拭得锃亮,处处透着规矩与体面。往来的宫女、女官皆是衣着整洁,步履轻缓,说话低声细语,行事有条不紊,与浣衣局里终湿皂角味、人声嘈杂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站在尚宫局的院门口,心里微微有些紧张,却早已不像从前那般怯懦害怕。在浣衣局经历的欺辱、冷室里的绝望、死里逃生的惊魂,早已把我骨子里的软弱一点点磨去。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理了理身上并不算华贵的衣裙,迈步走了进去。
接待我的,正是那在冷室里救我、又在冷宫小巷护我周全的苏凝华女官。她今依旧一身青色宫装,容貌温婉,气质端庄,只是眉眼间比寻常宫女多了几分清冷与威严。她看到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跟我来,尚宫娘娘在里面等你。”
我连忙低下头,敛声屏气,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穿过庭院,不敢四处张望,不敢乱看乱瞄,更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尚宫局不比浣衣局,这里每一步都关乎规矩,每一眼都可能惹来祸端,我早已把“多看、多做、少言”这六个字刻在了心里。
穿过两道垂花门,便到了尚宫局的正厅。
正厅里陈设简洁而大气,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却处处透着庄重。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深青色宫装的妇人,约莫四十余岁,发髻高挽,簪着一支简洁却贵重的墨玉簪,容貌端庄,神情肃穆,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只是淡淡一瞥,便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得通透,不怒自威。
她便是后宫女官之首,人人敬畏三分的钟尚宫。
我的心猛地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双膝稳稳跪倒在地,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恭敬:“奴才林知微,参见尚宫娘娘。”
“抬起头来。”钟尚宫的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我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低垂着眉眼,平视着她膝前的衣料,神色恭敬,神色平静,既不显得惶恐失态,也不显得放肆张扬。在这深宫之中,过于胆怯会被视作不堪大用,过于张扬则会被视作心怀不轨,唯有沉稳平静,才是最安全的姿态。
钟尚宫的目光在我身上缓缓打量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一件物品是否合用,许久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一旁的苏凝华身上,又落回我的脸上:“苏女官说,你沉稳细心,话少嘴稳,是吗?”
“奴才不敢当,”我微微低下头,语气谦卑却不卑微,“奴才只是懂得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不敢多言多事。”
“在我尚宫局,安分守己远远不够。”钟尚宫的语气骤然严肃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让整个正厅的气氛都瞬间凝重,“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关乎后宫规矩,关乎各宫安危,关乎娘娘们的体面。不该听的,一句都不能听;不该问的,一句都不能问;不该看的,一眼都不能看;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烂进骨头里,也不能吐露半个字。你能做到吗?”
我心头一凛,知道这是钟尚宫给我的最后一道考验。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俯身磕头,声音坚定沉稳:“奴才能做到!奴才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妄言半句,绝不私传一事,若有违背,甘愿受任何责罚,死而无怨!”
“好。”钟尚宫淡淡吐出一个字,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从今起,你便留在我身边,端茶送水,伺候起居,整理文书,看守密室。记住我方才说的话,若是敢多嘴多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泄露半句不该说的东西,我绝不轻饶。”
“奴才谨记娘娘教诲!”我再次恭敬行礼,心里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轻轻落下。
我知道,我通过了钟尚宫的考验。
从今起,我便是钟尚宫身边的小宫女,真正踏入了后宫的核心圈层,再也不是那个在浣衣局任人欺凌、生死由人的底层宫女。
可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尚宫局看似体面光鲜,实则是整个后宫最危险的地方之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是试探与算计。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不对,一件事办不妥,就可能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回到偏殿为我安排的住处,我独自一人坐在床沿,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下了三条死规矩。
第一,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耳不听为清,眼不见为净,心不思为安。
第二,听到的烂在肚子里,看到的绝不说出去,守口如瓶,心如止水。
第三,不站队、不挑事、不贴高枝,不结党、不私怨、不张扬,独善其身,安稳度。
从这一天起,我便把这三条规矩牢牢记在心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严格恪守,不敢有半分逾越。
我每里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清晨准时起身,打水、扫地、擦桌、整理文书;钟尚宫起身,我便上前伺候梳洗,端上温度刚刚好的茶水;她处理公务,我便在一旁安静磨墨、铺纸、递笔,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她吩咐的差事,无论是整理账目、登记名册,还是前往各宫传递不涉及机密的物件,我都做得一丝不苟,井井有条,从不多言,从不多问,从不多事。
钟尚宫与苏凝华说话时,我奉茶进去,放下茶杯便立刻躬身退到门外,轻轻合上房门,站在廊下守着,绝不凑近偷听半句。
尚宫局其他女官、宫女聚在一起议论各宫是非,说皇后与华贵妃的争斗,谈各宫娘娘的喜好与忌讳,聊哪位宫女得势、哪位宫女失宠,我听到了便装作没听到,看到了便装作没看到,默默低头走过,从不参与,从不搭腔。
有人试图拉拢我,试探我,故意在我面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想套出钟尚宫的心思与秘密,我都一律温和推辞,笑着回一句:“奴才只懂伺候娘娘,不懂这些事,也不敢过问。”既不得罪人,也不落入圈套。
久而久之,尚宫局里的宫女们,都觉得我是个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木讷的“木头疙瘩”。她们觉得我没心机、没野心、没靠山,成不了什么大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对我毫无防备,甚至时常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谈论各种私密话题,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
可她们不知道,我看似木讷沉默的外表下,一颗心却始终清醒冷静,从未有半分松懈。
她们越是看不起我,越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越安全。
我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观察与记心上。
我默默观察着尚宫局里的每一个人:谁与皇后宫里的人走得近,谁与华贵妃宫里的人有往来;谁是钟尚宫真正的心腹,谁是其他势力安进来的眼线;谁性子急躁容易被利用,谁心思深沉笑里藏刀;谁可以稍稍亲近,谁必须敬而远之。
我默默记着后宫的势力分布:皇后孟氏,出身名门望族,端庄狠毒,执掌后宫十余年,育有太子,基最深;华贵妃苏氏,貌美倾城,家世显赫,宠冠六宫,圣眷正浓,与皇后势同水火,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贤嫔、丽嫔、容嫔、安贵人等低位嫔妃,各自依附高位,见风使舵,小心翼翼地在夹缝中求生;还有太后宫中、王爷府邸、宫外势力,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更在默默学着听懂人心深处的弦外之音。
钟尚宫说“还好”,往往就是“不满意”;
她说“再看看”,就是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只是不愿明说;
她对谁越客气、越疏离,就是越不信任谁、越防备谁;
她对谁越严厉、越挑剔,反而越是看重谁、想栽培谁。
苏凝华女官平里话不多,看似冷淡,却会在我做错小事、险些闯祸时,不动声色地轻轻提醒一句,看似责备,实则是护我、教我。
那些平里对我笑脸相迎、格外热情的人,往往在背后最会搬弄是非;那些沉默寡言、不与人争的人,反而最是心思深沉,不可小觑。
从前在浣衣局的我,天真懵懂,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看不透,只会一味忍让,一味软弱,最终落得满身伤痕,险些丢了性命。
现在的我,早已今非昔比。
我能从一句话里,听出暗藏的深意;
从一个眼神里,看出人心的算计;
从一件小事里,看透背后的利益纠葛;
从一句客套话里,辨出善意与恶意。
我学会了闭嘴,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藏起所有的情绪,学会了把喜怒哀乐全都压在心底,不外露、不张扬、不形于色。
那,钟尚宫与苏凝华女官在密室里说话,门窗紧闭,声音压得极低,谈论的正是皇后与华贵妃之间最隐秘、最凶险的纷争,言辞隐晦,事关多条人命,关乎后宫格局,一旦泄露,必定掀起轩然。
我奉热茶进去,脚步轻缓,无声无息。进门后,我垂首而立,目不斜视,耳不旁听,轻轻将茶杯放在桌角,行礼之后,立刻躬身倒退出门,轻轻合上密室之门,全程没有抬头看一眼,没有多听一句,仿佛里面谈论的只是寻常琐事。
钟尚宫透过门缝看了我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又一,尚宫局里一位姓王的女官,仗着自己入宫多年,有些资历,悄悄把我拉到一边,故作亲近地打探:“知微,你昨在尚宫娘娘身边伺候,可曾听到娘娘与苏女官议论华贵妃的事?听说前些子御花园里的那桩风波,背后另有隐情,你若是知道什么,不妨悄悄告诉我,我绝不会外传。”
她语气热切,眼神闪烁,显然是受人所托,前来试探。
我只是微微一笑,神色平静,语气恭敬而疏离,不卑不亢:“王女官说笑了。奴才昨只顾着端茶磨墨,整理文书,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奴才身份低微,只懂做好分内之事,不敢过问各宫的事,更不敢妄议娘娘们的是非。还请女官莫要为难奴才。”
王女官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微一僵,心里有些不满,却又抓不到半点错处,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片清明。
在这尚宫局里,闭嘴,是最大的智慧;守口,是最好的保命符。
钟尚宫之所以把我留在身边,之所以渐渐信任我,之所以把越来越多的机密文书交给我整理,不是因为我聪明能,不是因为我乖巧懂事,而是因为我话少、嘴稳、心定、不贪、不抢、不惹事。
她要的不是一个能言善辩、机灵圆滑的助手,而是一个守得住秘密、沉得住心气、靠得住的人。
而我,恰好做到了。
子一天天过去,我在钟尚宫身边越来越得心应手,地位也越来越稳固。从最初端茶送水的小宫女,慢慢变成了可以整理机密卷宗、传递重要文书、看守尚宫局密室的心腹之人。钟尚宫对我的信任,与俱增,有时甚至会在我办完事之后,淡淡叮嘱一句:“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苏凝华女官,也对我多了几分关照,偶尔会在无人之时,轻轻指点我几句宫里最凶险的人心与规矩,让我少走了许多弯路,避开了许多看不见的陷阱。
可我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没有忘记自己的来路,更没有忘记冷室里的绝望、冷宫旁的惊魂。
我依旧低调,依旧沉稳,依旧不与人争,依旧不卑不亢。
尚宫局里有人得势,便有人失势;有人欢笑,便有人哭泣;有人一步登天,便有人坠入深渊。我冷眼旁观,不羡慕、不嫉妒、不嘲讽、不落井下石,只是安安稳稳地做好自己的事,守好自己的心。
有人说我傻,放着大好的机会不去攀附权贵,不去争抢权势,只甘心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宫女;
有人说我笨,不懂得利用钟尚宫的信任为自己谋好处,不懂得拉拢人脉为自己铺路;
可她们都不懂,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这深宫里,爬得越高,摔得越惨;锋芒越露,死得越快;贪心越重,祸事越多。
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安稳、体面、信任、活命,都是靠一步一个脚印、忍辱负重、谨言慎行换来的,来之不易,半点都不能挥霍,半点都不能松懈。
我不求一步登天,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帝王垂青,不求成为人上人。
我只求,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
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清清白白地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学会闭嘴,学会观察,学会隐忍,学会看懂人心,便是我在尚宫局里,学到的最宝贵、最致命、也最能保命的一课。
这一课,用血与泪换来,刻进骨髓,伴我一生。
前路漫漫,深宫如海,风波未停,机四伏。
但我不再害怕,不再迷茫,不再软弱。
从今往后,我林知微,守口如瓶,心如磐石,步步为营,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