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小说
好看的小说推荐

第2章

深夜1点17分,梧桐街道沉入一片人造的静谧。

路灯调至夜间模式,光线晕染成柔和的鹅黄色,均匀地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空气净化系统低声嗡鸣,维持着恒定的含氧量与温湿度。街角,一个圆头圆脑的清洁机器人匀速滑过,机械臂轻巧地拾起一片不存在的落叶。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布景。

叶晚蹲在街道对面一栋居民楼的消防楼梯拐角,透过夜视镜片观察着那栋“待修复-文化遗产”的砖楼。她身后,小队另外两名成员——周延和吴启,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像两尊凝固的雕塑。

三个人都穿着净忆司标准侦查服,深灰色,表面覆有吸光涂层。头盔内置的HUD显示着实时数据流:建筑结构扫描、热信号、能量读数、空气成分分析。

“目标建筑,地下层,生命信号:零。能量读数:微弱,稳定,模式类似低功耗维生设备或小型计算单元。”周延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平稳低沉,“未检测到防御性电子屏障或武器系统痕迹。建筑其余部分,无异常。”

叶晚的目光扫过砖楼表面。墙皮斑驳,爬着枯的藤蔓,几扇窗户用木板钉死。标准的废弃建筑外观,毫无破绽。

但她的直觉在低鸣。太标准了。

“吴启,扫描历史数据对比。”她低声说。

吴启是技术支援,他半跪着,膝盖上架着一台便携式深场扫描仪。“正在比对过去七十二小时同位置能量特征……有差异。当前读数强度约为峰值时期的31%,模式更‘惰性’。峰值出现在昨夜1点至2点之间,伴有间歇性的高频脉冲,特征类似于……记忆编辑设备的波形残留。”

“所以昨夜这里还在运作。今夜停了。”叶晚说。

“或者,收到风声,提前撤离了。”周延补充。

叶晚没说话。她想起霍铭给的那份关于“种子源”的简报。“高度隐蔽”,“传播链难以追踪”。一个如此谨慎的非法作者,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能量特征吗?会只在夜间活动,留下规律的幽灵信号吗?

像诱饵。

“行动计划修正。”叶晚在队内频道下令,“周延,你在外围警戒,封锁这条街两端,启动低强度信号扰,防止内部有隐蔽的警报装置传出。吴启,跟我进去。全程保持静默,非必要不交火,优先获取样本和数据。”

“是。”

“是。”

周延的身影融入夜色,去布置封锁线。叶晚和吴启从藏身处滑出,像两道灰影,快速穿过街道,贴近砖楼侧面。

门是旧的合金门,电子锁早已失效,只用一物理销从内部闩着。吴启从装备带抽出两细长的探针,入门缝,轻轻拨动。五秒钟后,销滑开,门向内推开一道缝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股陈旧灰尘的气味涌出,混合着更淡的、类似绝缘材料老化的气味。

叶晚率先侧身进入。门内是前厅,空荡,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只有一行新鲜的脚印通向深处——他们的脚印。夜视模式下,一切呈现单调的绿色,但墙角几个模糊的轮廓显示出这里曾有的家具痕迹:接待台,几张椅子。

吴启抬起扫描仪,光束扫过地面。“脚印只有我们自己的。最近一次外人进入痕迹……至少在两周前。地面灰尘沉降均匀。”

“去地下。”叶晚说。脚印是假象,真正的通道不在这里。

他们找到了向下的楼梯,藏在原本的借阅柜台后面。楼梯是水泥的,很陡,扶手上的漆皮剥落,露出锈蚀的铁管。

往下走,空气变得更凉,也更浊,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微微的霉味。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虚掩着。

叶晚在门前停住,抬起手臂,HUD显示出门后的简易热成像:一个约三十五平方米的矩形空间,角落里有一个微弱的热源,形状规则,像一个小型设备。没有生命信号。

她轻轻推开门。

房间映入眼帘。

和她从扫描数据里想象的差不多:一个简陋的工作室。一张旧工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零件和线缆;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外壳已经发黄的沉浸式座椅(记忆灌注舱的民用简化版);墙壁上固定着几个架子,放着些瓶瓶罐罐,标签模糊;地上有几散乱的数据线。

工作台一角,亮着一盏小小的、电池供电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刚好够照亮台面。台面上,放着一个半透明的记忆单元容器,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泡着一枚标准规格的记忆芯片。

容器旁边,有一个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易拉罐,罐口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唇印。

叶晚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灰尘,到处都是灰尘。但工作台表面、那盏应急灯、记忆容器、易拉罐……这些物品上的灰尘很薄,或者说,被擦拭过。

“目标记忆样本,确认。”吴启已经上前,用取样夹小心地夹起那枚记忆芯片,放入隔离分析盒。盒子上的指示灯闪烁,开始快速读取芯片的基础信息。

叶晚则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零件。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元件,可以组装成基础的记忆编辑和灌注设备,但性能有限,只能处理低浓度的、简单的情绪记忆。

她拿起一个零件,手指抚过表面。没有使用造成的油渍或磨损,崭新得像刚从包装里拆出来。

“扫描结果出来了。”吴启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芯片内容……是低浓度的‘舒缓-怀旧’混合情绪记忆,制作粗糙,情感波形粗糙,叙事框架简单。属于最低端的灰色市场产品。能量特征和昨晚检测到的高频脉冲不匹配。那些脉冲需要的设备精度,这里的东西造不出来。”

叶晚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是诱饵。

“检查灌注舱。”她说。

吴启走到那个老旧的座椅旁,打开侧面面板,连接上诊断仪。“设备老旧,但基本功能完好。近期使用记录……有。最后一次使用是大约三十六小时前。灌注的芯片编码,和台面上这枚芯片的编码对得上。”

“所以,这里确实被用来制造和灌注重度很低、几乎无害的非法记忆单元。”叶晚说,“一个技术水平很一般、产品很低端的独狼作者。”

“和我们要找的‘种子源’特征不符。”吴启总结。

叶晚没回答。她走到墙边的架子前,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些缩写和期,看起来像是原料或半成品。她随手拿起一个小瓶,摇了摇,里面是澄清的液体。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架子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空位。灰尘的痕迹显示,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一个小罐子,不久前被拿走了。空位周围的灰尘,有被很轻地、用什么东西扫过的痕迹,但没扫净,留下一点弧形的纹路。

像是有人蹲在这里,小心地取走了那个罐子,然后试图抹去痕迹,但有点匆忙,没弄净。

叶晚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片灰尘。灰尘下面,地面是老旧的水泥地,但有一块大约巴掌大小的区域,颜色和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别——更光滑一点,像被反复摩擦过。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块区域。纹丝不动。但她指尖的触感,捕捉到了一条几乎不可察觉的缝隙,一个规则的方形。

暗格。

“吴启。”她低声道。

吴启立刻过来,用高精度扫描仪对准那块区域。“下面有空洞。深度约三十厘米。有屏蔽层,很薄,但能阻挡常规扫描。需要物理开启。”

叶晚从装备带里取出一把多功能探针,找到缝隙,轻轻撬动。一小块水泥地砖被掀开,露出下面的金属板。金属板上有一个老式的机械密码锁,四位。

她试着输入几个常见组合:0000,1234,1111。都不对。

“需要破解吗?”吴启问。

“没时间。”叶晚看了一眼HUD上的计时,他们进来已经八分钟了。她拔出配枪——不是致命武器,是高效能神经阻滞枪,调到最低档,对准锁芯。

“退后。”

吴启退开两步。叶晚扣动扳机,一声轻微的、像是气球破裂的“噗”声。锁芯部位冒出一小股青烟,内部结构被高精度能量束熔毁。

她掀开金属板。

下面是一个小空间,放着一个防水密封袋。袋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给小缺,记住妈妈笑的样子。——婉清,新历10年春。”

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很薄的纸。纸上手写着一串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一些像是情绪波形叠加图的草稿,旁边标注着一些简短的笔记:

“痛感与觉悟的阈值。”

“重复积累效应。”

“不适感作为唤醒剂——谨慎!”

最后一行字,墨迹比较新:

“样本C.Y.(抗性体),需定制低浓度‘焦灼’基础型。观察后续反应。如触发深层记忆复苏,立即终止,报告‘源’。(?)”

叶晚盯着最后那个括号里的问号。报告给“源”?谁是“源”?

还有,C.Y.——陈雨?抗性体?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迅速用头盔内置的扫描仪拍下照片和笔记,然后将它们原样放回密封袋,塞进暗格,盖上金属板,再把水泥地砖压回去,抹平灰尘,尽可能恢复原状。

“发现什么?”吴启问。

“一些个人物品和看不懂的笔记。可能是作者的私人记录,与案情无关。”叶晚站起身,声音平稳,“记忆样本已获取,现场勘查完毕。准备撤离,回传初步报告,建议将此地点标记为‘已处理-低风险’,无需升级。”

吴启有些意外:“不继续深挖?这暗格……”

“暗格里没有非法物品,只有私人物品。我们的权限是处理非法记忆交易,不是侵犯普通隐私。”叶晚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感,“执行命令,撤离。”

“……是。”

两人快速退出地下室,穿过前厅,来到街道上。周延从阴影中现身:“外围无异常,无人员接近。”

“解除封锁,撤离。”叶晚说。

三人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梧桐街道的夜色中。

街角,清洁机器人依旧在匀速滑动,机械臂抬起,又放下。

一切恢复宁静。

三条街外,自动化洗衣房后院。

林缺从生锈的排水井盖下爬出来,身上沾着一点陈年的、但已经无害化的水渍。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快速作着一个巴掌大的离线终端。

终端屏幕上,分割成几个画面。一个是梧桐街砖楼内部的几个隐藏摄像头传回的最后影像——叶晚和吴启进入、探查、发现暗格、离开的全过程。画面清晰,甚至能看清叶晚面罩下紧抿的嘴唇,和她发现照片时手指那一瞬间的停顿。

另一个画面,是实时数据流,显示着净忆司小队离开的信号轨迹,以及他们发出的加密报告摘要。报告内容果然如林缺所料:将地点定性为“低端非法作坊”,作者已逃离,风险可控,建议常规归档。

他关掉终端,抬起头。

夜空依旧是人造天幕,星星的位置精确无误。但今晚的月光模拟程序似乎有点偏差,洒下来的光,颜色比往常冷一点,白一点,更像旧历记载里的、真实的月光。

他想起那张照片。母亲站在花树下笑的样子。

也想起叶晚——那个净忆司的女监察员——看到照片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东西。

不是发现线索的锐利,不是执行任务的冷酷。

是一种更复杂的,类似于……怔忪?

林缺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净忆司的人是系统最锋利的刀,他们被训练成剔除了多余情感的精密仪器。那一瞬间,大概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2点过8分。

距离和陈雨约定的“交易”时间,还有不到二十二小时。

他需要回去,重新检查为陈雨准备的“不适感”记忆单元。叶晚的闯入虽然被他预设的诱饵引开,但毕竟是个警告。净忆司的眼睛,比他预想的更靠近。

而且,暗格里的笔记被看到了。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C.Y.”和“抗性体”这两个词,如果被有心人关联起来……

林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朝另一个安全屋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但很稳。

他还有必须完成的交易。还有必须递出去的“锤子”。

哪怕,握着锤子的人,可能还不知道要砸的是什么。

也哪怕,他自己,也越来越不确定,递出锤子之后,碎裂的会是玻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在空荡的后巷拖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第七区净忆司分局大楼,某个楼层的灯光还亮着。

叶晚坐在自己的作台前,看着头盔记录仪拍下的、那张旧照片和笔记的高清扫描图。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真实,那种笑,不是幸福纪元标准模板里的笑。那种笑,带着温度,带着一点旧时光的、毛茸茸的边缘。

笔记上的字迹,工整,但有个别笔画带着不易察觉的力度起伏,写字的人应该情绪专注,甚至带着某种……热忱?

尤其是最后那个问号。画得很重,几乎要戳破纸背。

报告给“源”?(?)

“源”是什么?一个上级?一个组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叶晚调出刚刚提交的官方报告副本。里面没有提及暗格,没有提及照片和笔记,只描述了现场发现的低端非法设备和样本。

她盯着报告,手指悬在“补充提交”的按钮上方。

只需要点一下,把这些图片和她的疑虑作为附件提交上去,这个案子就会立刻升级。霍铭会调动更多资源,更深入地追查。那个作者,那个叫“婉清”的女人的儿子(“小缺”),那个在笔记里提到“抗性体C.Y.”的人,将无所遁形。

这是她的职责。维护系统的纯净。清除任何不稳定因素。

她的手指,在冰凉的控板上方,停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关掉了图片窗口,清除了本地缓存,只保留了经过系统自动脱敏处理的、关于现场设备和样本的记录。

她站起身,走到观察窗边。窗外是沉睡的城市,灯光如星河,安静,温顺,完美。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净,稳定,受过最专业的训练,执行过十七次“校准预”,每一次都完美完成任务,从无差错。

但此刻,手套下面,掌心似乎残留着拂过那张旧照片边缘时,粗糙纸张的触感。

还有照片上,那个名叫“婉清”的女人,眼睛里那弯月牙一样的笑意。

叶晚放下手,关掉了作台的电源。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转身,离开。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

像某种无声的叩问,在深夜里,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但没有人听见。

除了她自己。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