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笔尖落下,在KG主教练的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训练大厅里死寂的气氛,像是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
方才还各自摆烂的队员们,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苏砚身上,质疑、不屑、抵触、漠然,各色情绪交织在一起,凝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这个空降的年轻女教练压了过去。
最先炸毛的是中单江熠。
他“哐当”一声踹开电竞椅,木质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手里的棒棒糖被狠狠砸在地上,滚到苏砚脚边。少年眉眼桀骜,本是联赛公认的天才中单,却因世界赛那波致命失误被网暴了整整半年,心气傲到了极致,也崩到了极致。此刻见一个看着刚出校门的女娃娃骑到自己头上,当场就翻了脸。
“苏总!你是不是疯了?”江熠伸手指着苏砚,声音拔高八度,震得训练室的玻璃都微微发颤,“KG都快被联盟踢出局了,你不找个功勋教练压阵,反倒找个女的来当主教练?《巅峰荣耀》是五人作博弈、战术博弈的职业赛场,不是过家家!你问她,打过一场职业赛吗?懂BP克制吗?知道野区刷新间隔吗?”
他越说越激动,拍着自己的屏幕,上面还停着0-11的法神凌虚战绩:“我们马上要打DR战队,输了直接降级!你找个花瓶来,是想让KG死得更痛快?”
江熠的发难像一颗石子,砸开了队员们心底所有的抵触。
缩在角落的许嘉树瑟瑟发抖,抱着键盘的手指泛白,小声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却还是清晰地飘进所有人耳朵里:“女教练……会不会连星弩逐月的技能射程都记不清啊……上回DR把我们打成3:0,经济差破万,这要是再输,我们就真的解散了……”
辅助林默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口。他是队内最软的性子,辅助位最依赖教练的视野指挥,可眼前的苏砚太过年轻,年轻到让他连一丝信任都生不出来,只能攥着手里的幻灵萤草手办,连大气都不敢喘。
上单赵磊缓缓撑着桌子站起身,腰腹的旧伤让他眉头死死拧成川字,每动一下都带着隐忍的疼。他是KG的老队员,从战队巅峰走到低谷,见惯了起落,也看透了摆烂,此刻看向苏砚的眼神里,只剩沉冷的现实:“苏教练,KG现在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救的。联赛只剩三场,DR是联赛前五的入侵强队,上一轮把我们零封得抬不起头。我们输不起,也耗不起。”
质疑声、抱怨声、否定声,此起彼伏,将苏砚团团围住。
而所有人中,最冷漠的,始终是靠窗主位上的陆执。
他早已摘了降噪耳机,手肘随意撑在桌面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电竞椅的扶手,节奏平稳,听着周遭的喧闹,却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冷冽如寒潭,没有好奇,没有期待,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吝啬给予。
从苏砚进门,到签下合同,再到队员集体发难,他自始至终,只说了四个字,还是对着苏振海说的:“随便你们。”
无视,是他给这位新教练最直接的态度。
在他看来,KG早已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世界赛惨败的裂痕,队员摆烂的心态,赞助商撤资的困境,早已让这支战队判了。换谁来当教练都没用,更何况是一个来历不明、年轻得过分的女人。
苏振海被江熠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眼巴巴看向苏砚,指望她能镇住场子。
苏砚却始终面色平静,任由队员们发泄着抵触,没有辩解,没有动怒,直到训练室里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她才缓缓抬眼,目光先扫过江熠的桀骜,许嘉树的怯懦,林默的胆怯,赵磊的沉郁,最终落回了那个最冷漠的男人身上。
“陆队,”她的声音清冽,不高,却精准穿透了所有嘈杂,“作为KG队长,你觉得,这支战队,还有救吗?”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陆执身上。
江熠等着陆执怼走苏砚,许嘉树等着队长拿主意,林默等着陆执的态度,赵磊也看着这个队内唯一的顶梁柱。
陆执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对上苏砚的视线,寒潭般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字字冷硬,像是给KG,也给苏砚,直接判了:“KG没救了。教练是谁,都一样。”
一句话,落地有声。
江熠瞬间得意地扬起下巴,抱着胳膊看向苏砚,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看到没,连队长都不认可你”。
苏砚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带着一种历经赛场沉浮的从容与笃定,与这满室的颓丧格格不入。
她转身走到落满灰尘的战术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指尖发力,在白板上重重写下一行字,笔锋凌厉,刺得人眼睛发疼:
DR战队 3:0 KG?
那是DR战队教练赛前接受采访时,放出来的狠话,扬言要再次零封KG,送KG直接降级。
写完,苏砚放下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员,声音清晰而坚定:“三天后,常规赛对阵DR。我带队,赢。”
话音落下,满室哗然。
江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赢DR?苏教练,你是不是没看过联赛积分榜?DR是入侵型强队,野区压制、火龙团滚雪球玩到极致,上回我们被打得连野区都进不去!你要是能赢DR,我给你洗一个月袜子,内裤都包了!”
许嘉树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觉得苏砚是在说大话;林默偷偷抬眼,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期待;赵磊的眉头皱得更紧,却终究没有再开口反驳。
陆执敲击扶手的指尖,骤然顿住。
他见过无数来KG浑水摸鱼的教练,见过无数放狠话的局外人,却从没见过一个人,敢在KG2胜13负的绝境下,放话赢DR。
不是盲目自大,不是虚张声势,那双眼睛里的笃定,是刻在骨子里的专业与自信,是他在无数功勋教练身上,都未曾见过的锋芒。
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苏砚的目光落在陆执脸上,一字一句,立下军令状:“我跟你们赌。三天后,赢DR,全员从此无条件听我指挥,训练、BP、战术,我说一不二。输了,我当场撕毁合同,滚出KG,从此再也不碰父母留下的这支战队。”
陆执的瞳孔微微收缩。
父母留下的战队。
这七个字,让他心底的漠然,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着苏砚眼底的执着,看着她手腕上那道浅灰色的护具,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沉默了足足三秒,低沉冷冽的声音,在训练室里响起:“我跟你赌。赢了,KG从此听你的。输了,我带队退役,KG直接解散。”
一言既出,满室皆惊。
陆执是KG的魂,是联赛的顶流野王,他若退役,KG便真的连最后一丝气都断了。
江熠的笑容僵在脸上,再也笑不出来;许嘉树吓得捂住了嘴;林默的眼睛瞪得溜圆;赵磊的脸色也变了。
苏砚轻轻点头,没有半分犹豫:“一言为定。”
站在角落的沈舟,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无害的笑,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他悄悄将手揣进裤兜,指尖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给TKS老板秦凛发送消息:【老板,新教练苏砚,放话三天赢DR,要不要把KG的摆烂训练数据传给DR?】
消息发送成功,他迅速删除记录,抬眼时,又变回了那个勤恳老实的助教。
这一切小动作,都被苏砚的余光尽收眼底。
她不动声色,转身走到训练设备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屏幕,扫过他们的英雄池,扫过他们的作习惯,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精准,戳中所有人的痛处,没有一句废话,全是职业赛场的专业拆解。
“江熠。”苏砚第一个点到他,“你的法神凌虚,QEWR闪COMBO衔接慢0.5秒,团战永远先手开团送人头,世界赛的致命失误,从来不是心态问题,是作基本功不扎实,技能前摇把控一塌糊涂。”
江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苏砚说的,全是他藏在心底的短板。
“许嘉树。”苏砚看向角落的ADC,“你的星弩逐月,团战全程隐身,闪现永远用来逃命,ADC的使命是切C输出,不是苟活。你怕背锅,怕网暴,可职业选手的底气,从来不是躲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许嘉树的头垂得更低,耳尖通红,心底的怯懦被一语戳破。
“林默。”苏砚看向辅助,“你的幻灵萤草,视野布控全错,龙坑不放灯,野区不布眼,KG被DR野区入侵到,一半的责任,在辅助的视野缺失。”
林默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他的视野问题,之前所有教练都只是笼统提点,只有苏砚,一语道破核心。
“赵磊。”苏砚看向老上单,“你的铁铠泰坦,单带不看小地图,团战扛伤时机永远慢半拍,旧伤不是你摆烂的理由,是你该调整战术、精准抗压的信号。”
赵磊的眉头缓缓舒展,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看向苏砚的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沉冷,多了一丝讶异。
最后,苏砚的目光,落回了那个高冷野王身上。
“陆执。”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对顶级野核的认可,也带着对战队困境的清醒:“你的苍澜、影刃、雷兽,野核节奏天下第一,入侵、反蹲、控龙无一不精。但你孤军奋战再强,也带不动四个摆烂、无配合、无战术的队友。KG的野区,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场。”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痛点,每一个点评,都专业到极致。
没有空泛的指责,没有敷衍的安慰,全是《巅峰荣耀》职业赛场的硬核细节,是只有真正深耕赛场、吃透战术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江熠僵在原地,桀骜的气焰被彻底浇灭;
许嘉树红着脸,心底的怯懦开始松动;
林默满眼崇拜,终于找到了懂辅助的教练;
赵磊松了口气,知道KG终于来了个真懂行的人;
而陆执,漆黑的眸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被苏振海忽悠来的门外汉,却没想到,她一眼就看穿了KG所有的病灶,看穿了他孤军奋战的无奈,看穿了每一个队员的核心短板。
这份专业,这份敏锐,这份对赛场的吃透程度,远超联赛里的大部分功勋教练。
高冷野王的心底,那片冰封的漠然,第一次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极淡的好奇,如同破土的嫩芽,悄然在心底滋生。
苏砚看着全员震惊、哑口无言的模样,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训练计划,字迹凌厉:
早6点晨练手速 上午10点针对性训练 晚7点复盘
违规者:加练100组补刀 取消比赛资格
放下笔,她的目光扫过全员,声音清冷有力:“从现在起,训练。不服的,三天后,赛场上见分晓。”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将训练室的窗户染成暖金色。
沉寂了半年的KG训练基地,终于再次响起了整齐的鼠标点击声、技能释放声、战术讨论声。
陆执坐在靠窗的主位,指尖重新握住鼠标,控着苍澜刷野,目光却时不时地,悄悄落在战术白板前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他忽然觉得,这场赌约,自己或许真的会输。
而这个被全员抵触的空降女教练,或许真的能把KG,从绝境里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