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头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就像是抱着他在冰天雪地里最后的一丝暖意。
他那件带着硝烟、血渍、甚至还有烂泥味道的破棉袄，把苏软软那件价值不菲的高定公主裙蹭得脏兮兮的。
可苏软软一点也不嫌弃。她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拍着大哥哥瘦骨嶙峋的后背，
像个小大人一样哄着：“大哥哥不哭哦，软软把所有的肉肉都给你吃，把鸡蛋也都给你吃。
爸爸不是坏人，不是地主，爸爸是好人。”
“好人……哪有这样的好人啊……”陈石头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破碎的迷茫，
“只有以前的大地主，过年才敢一口猪。你们这柜子里……这是了多少猪啊？
这得多少长工没没夜地，才能供得起这一柜子吃食？”
他抬起头，那双被战火熏黑的眼睛里，除了泪水，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不怕死，但他怕他们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最后又变回了那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旧世道。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连长他们死得太冤了！刚子死得太冤了！
苏成看着这个浑身颤抖的少年，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解释是没有用的，只有让这孩子亲眼看到，他才会信。
“石头兄弟，你站起来。”
苏成走上前，不顾少年身上的污秽，双手有力地扶住他的肩膀，
“你跟我来。别怕，这里是华国，是咱们人民当家作主的龙国。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苏成扶着陈石头，苏软软牵着陈石头的手，三人慢慢挪到了客厅那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此时已是深夜，但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楼下的街道上，偶尔还有几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在飞驰。
苏成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短视频软件，调大音量，点开了一个正在直播的“乡村美食博主”。
屏幕上，一个穿着普通粗布衣服的农村汉子，正蹲在自家的小院里，面前架着一口大铁锅。
“老铁们！今天咱们做个铁锅炖大鹅！五斤重的大鹅，贴上玉米面饼子，那叫一个香！”
画面里，大块的鹅肉在翻滚的汤汁里冒着油光，金黄的饼子贴在锅边，热气腾腾。
那汉子一边做，一边还拿起一个刚出锅的大鸡腿，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石头看呆了。
“这……这是哪儿的地主？”他指着屏幕问。
“他不是地主。”苏成轻声解释，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种地的。这是他在自己家做饭吃。”
苏成手指滑动，又换了一个视频。
这次是一个工地的午餐时间。一群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手里端着不锈钢的大盆，盆里堆得冒尖。
白花花的大米饭上，盖着红烧肉、回锅肉、还有青菜。
“工友们！今天食堂改善伙食，红烧肉管够！大家敞开肚皮吃！”
视频里的工人们说说笑笑，大口扒饭，那吃相虽然粗鲁，却透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满足和安稳。
“这……这是长工？”陈石头不可置信地问，
“长工能吃白米饭？还能吃大块肉？管够？”
在他的记忆里，给地主家扛活的长工，累死累活一年，也就能混个杂粮饼子半饱，过年能见点荤腥那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哪有这样的？这饭盆里的肉，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石头兄弟，他们叫工人，是国家的主人。”苏成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在这个时代，只要肯活，就没有吃不饱饭的。
别说白米饭红烧肉，就是天上的龙肉如果有，咱们老百姓也敢尝尝！”
“叮——”
就在这时，电梯门再次打开。
老张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他刚才做完包子没敢走，一直在楼下候着，听见苏总的吩咐，又急忙煮了一碗面。
“苏总，面好了。”老张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在楼下就听说了，家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当他走进客厅，看见那个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少年时，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端着那碗面，手都在哆嗦。
那是一个比脸盆还大的海碗。
雪白的手擀面卧在清亮的鸡汤里，上面铺着厚厚一层酱牛肉，五六棵碧绿的小油菜，正中间，还卧着两个煎得金黄流油的荷包蛋。
最后，淋上了一勺红亮亮的辣椒油，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香。
那种混合着面香、肉香、蛋香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孩子……快……快趁热吃……”老张把面放在桌上，声音哽咽得像是个见到了久别重归游子的老父亲，
“这是长寿面……吃了这就长命百岁，再也不遭灾了……”
陈石头看着那碗面。
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个荷包蛋。
金灿灿的，圆滚滚的，边缘带着焦香的脆边，中间是嫩得颤巍巍的蛋黄。
“两……两个？”陈石头伸出一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碗里，
“一个人……一顿饭……吃两个蛋？”
“是啊大哥哥！”苏软软跑过来，趴在桌边，吞了吞口水，
“张伯伯做的荷包蛋最好吃啦！软软平时都吃不完两个呢，大哥哥你是英雄，你要全部吃光光！”
陈石头却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能吃……这不能吃……”
他又开始哭，眼泪和着脸上的泥灰往下淌，
“这是给重伤员送行吃的……俺没受重伤……俺腿还在呢……俺不能吃这断头饭……”
在战场上，鸡蛋是比药还金贵的东西。
只有那些肠子流出来塞不回去的，只有那些被燃烧弹烧得只剩一口气的，指导员才会含着泪，用罐头盒子煮一个蛋花汤，喂给他们喝。
那是战友们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口念想啊！
他陈石头何德何能？他只是断了条腿，他还能喘气，他怎么敢一个人独吞两个蛋？还是这么大个儿的煎鸡蛋？
“这不是断头饭！！”
老张突然大吼一声，这个平里温和的厨师，此刻却激动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冲上前，一把按住陈石头的肩膀，泪流满面地喊道：“这是回家饭！这是接风面！”
“小兄弟！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这张脸！”
老张指着自己布满皱纹的脸，
“我爹也是当兵的！也是在那个雪窝子里爬出来的！
他在那边冻掉了三脚指头！回来的时候，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看着班长死的时候，想吃口热乎东西没吃上！”
“我爹要是活着，看见你，他得给你磕头！！”
“这鸡蛋，这肉，这面，就是给你们吃的！你们不吃，我们这些后人咽不下去啊！！”
老张哭得泣不成声，双膝一软，竟然真的要给陈石头跪下。
苏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张，同时红着眼对陈石头吼道：“陈石头！这是命令！！”
“命令”两个字一出，陈石头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杆，虽然身形摇晃，但那个军姿却刻在了骨子里。
“是！！”
“坐下！吃面！连汤带水，一点不许剩！
把那两个鸡蛋，替你爹，替你班长，替刚子，替所有没吃上的战友，都给我吃进肚子里去！！”
苏成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石头愣愣地看着苏成，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老张，最后看了看那一碗热气腾腾、仿佛聚拢了人间所有烟火气的面。
“替……替班长吃……”
他喃喃着，慢慢地坐了下来。
他拿起筷子。那双拿惯了和手榴弹的手，此刻却连一双筷子都拿不稳。
他夹起一个荷包蛋。
太沉了。
这哪里是一个鸡蛋啊，这是沉甸甸的七十五年光阴，是无数个夜的期盼。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滋——”
半熟的蛋黄流了出来，香，醇，鲜，嫩。
那一瞬间，陈石头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进了碗里。
“班长……这就是鸡蛋的味道……”
“真香啊……一点也不腥……软乎乎的……像……像娘的水……”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
他不嚼，直接吞。滚烫的面条裹着牛肉，烫得他食道生疼，但他觉得痛快。
这种被食物填满的感觉，这种热量在身体里炸开的感觉，
让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他还活着。而且，活在了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世道里。
苏软软在一旁，看着大哥哥狼吞虎咽的样子，伸出小手，拿起桌上的醋壶。
“大哥哥，爸爸说吃面要加醋哦，香香！”
她往陈石头的碗里倒了一点醋。
酸味激起了肉香。陈石头抬起头，冲着软软咧嘴一笑。
那一刻，他满嘴的油光，牙齿上挂着葱花，看起来有些滑稽，有些狼狈。
但在苏成和老张眼里，这是这世上最美的笑容。
比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要珍贵一万倍。
很快，一大碗面，连汤带水，被吃得净净，连一粒葱花都没剩下。
陈石头放下碗，打了一个长长的、响亮的饱嗝。
“舒坦……”
他摸着滚圆的肚子，靠在椅子上，眼神迷离地看着头顶的水晶灯。
“这辈子……就在梦里吃过这么饱……”
“大哥，”陈石头转过头，看着苏成，眼神清澈而坚定，
“俺信了。这不是地主家，这是大家伙儿的子。”
“刚那视频里的那个民工兄弟，吃得比俺这还好呢，肉都堆成山了。”
“只要大家伙儿都能吃上肉，都能吃上蛋，那俺们流的血，就不冤。”
苏成递给他一张纸巾，轻声说道：“不冤，一点都不冤。石头兄弟，你知道吗？
现在咱们国家，每年产的肉，够全世界人吃好久的。咱们的粮食，堆满了大粮仓。
咱们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更不用看洋人的脸色了。”
陈石头听着，笑着，笑着笑着，脑袋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太累了。
精神一旦彻底放松，身体的疲惫就像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这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在吃饱喝足之后，在知道了“家国无恙”的安心中，睡得像个婴儿。
苏成示意老张和软软噤声。
他轻轻地把陈石头抱起来，再次放回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给他盖好了被子。
“爸爸……”软软趴在床边，小声问，
“大哥哥还会走吗？”
苏成看着沉睡中的少年，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和死死护住口的手（那里揣着那个冷冻过的肉包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属于历史，但他也是我们的亲人。”
苏成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此时，东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2026年的朝阳，即将升起。
而在七十五年前的那个时空，或许正是最黑暗、最寒冷的黎明前夕。
“软软，”苏成回过头，把女儿抱在怀里，指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
“你看那些灯，看那些路。”
“大哥哥拼了命，就是为了让咱们能在那条路上，平平安安地走，高高兴兴地吃。”
“咱们能做的，就是替他，替他们，把这好子，过得再红火一点。”
突然，苏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今头条：我国最新型量子计算机研制成功，算力问鼎全球！这标志着中华民族在科技复兴的道路上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苏成看着新闻，又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个来自1950年的“原始人”小战士。
一种强烈的、穿越时空的错位感和使命感，在他心中激荡。
如果让他看看这个……让他看看咱们现在的“算盘”……
不，不仅仅是算盘。
苏成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的一本相册上。那是去年带软软去海南看火箭发射时拍的照片。
那个大家伙，喷射着烈焰，直冲云霄。
“石头兄弟，”苏成在心里默默地说，
“等你醒了，我带你看看，咱们现在的二踢脚，能飞多高，能炸多远。”
“以前你们拿着手榴弹炸坦克，现在……咱们的快递，能直接送到大洋彼岸敌人的餐桌上。”
就在这时，陈石头在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苏成凑近了听。
那是一句带着浓重乡音的梦话，却让苏成瞬间泪如雨下。
“娘……不用卖二丫了……那个大个子叔叔说了……以后家家都有肉……每个人都有两个鸡蛋……真的……俺吃了……真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