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姜良在围墙上站了整整两个小时，看着东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李锐破解出的“方舟服务器”坐标像一块冰，沉在他心底最深处。春申，三百公里，在现在的世界里，那几乎是另一个星球的距离。
但他知道，必须去。
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野心，而是因为责任。如果那个服务器里真的有病毒的关键数据，甚至有解药或疫苗的线索，那么无论多远，都值得冒险。
问题是怎么去。
基地现在离不开他。案还没查清，围墙需要修补，药品短缺，人心浮动……如果他离开，哪怕只是几天，都可能出乱子。
“姜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周启明。他也没睡，眼里同样布满血丝。
“周叔。”姜良没有回头，“查到什么了吗？”
“张富贵那边，我让两个信得过的人暗中盯着。”周启明走到他身边，“至于食物到底是谁偷的……还没有头绪。但有个发现。”
“什么？”
“昨天下午，有人看到王秀兰的儿子——那个十岁的孩子，在仓库附近转悠。孩子说是去找妈妈，但王秀兰当时在医疗室，孩子应该知道。”
孩子不会说谎，但可能被人利用。
“你觉得王秀兰有问题？”
“不一定。”周启明说，“但孩子可能看到了什么。我明天找个机会，单独问问孩子。孩子比大人容易说实话。”
姜良点头。这是老警察的经验。
“另外，”周启明压低声音，“我在基地外围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东西。在战术手电的光下，姜良看清了——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只有纽扣大小，伪装成石头的样子。
“在哪里发现的？”
“西侧围墙外五十米，埋在草丛里。角度正对着基地大门。”周启明说，“电池还能用，应该是最近放置的。”
有人在监视基地。
不是感染体，不是动物，是人。
“守望者？”
“不像。”周启明摇头，“守望者的装备我见过，更专业，不会用这种民用级的小玩意儿。而且他们如果要监视，大可以用无人机，没必要冒险靠近放置摄像头。”
那么是谁？救世军残部？还是……科研所文件里提到的“偷走病毒”的人？
“还有别的吗？”
“暂时只发现这一个。我已经让人秘密搜查周边，看还有没有。”周启明顿了顿，“姜良，我觉得……我们被盯上了。不是偶然，是有计划的。”
姜良握紧拳头。这种感觉很糟糕，像在黑暗中被人用枪指着，却不知道在哪里。
“加强警戒，但不要声张。”他说，“尤其不要让大家知道，会引起恐慌。”
“明白。”
周启明离开后，姜良继续站在围墙上。风更冷了，带着深秋的寒意。再过一个多月，冬天就要来了。没有暖气，没有足够的厚衣服，基地能撑过去吗？
农业组那边，赵老汉试了草木灰，菜苗的情况稍微好转，但依然长得慢。林语说，按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收获第一批蔬菜。而基地的食物储备，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撑三个月。
三个月。如果到时候没有新的食物来源，或者没能成功种植，那么饥饿会比感染体更先摧毁这里。
—
清晨六点，天开始蒙蒙亮。
食堂里，人们排着队领取早餐。今天的早餐是稀粥配半块压缩饼，比平时少，但没人抱怨——大家都知道现在困难。
张富贵领着妻子李秀英来吃饭。李秀英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刘梅给了她一些额外的营养剂，说是从医疗储备里挤出来的。
“谢谢，谢谢。”张富贵不停地道谢，眼眶发红。
“别谢我。”刘梅说，“你妻子怀孕了，这是两条命。以后有困难直接说，别藏着掖着。基地不会不管孕妇。”
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一些人点头表示理解，但也有一些眼神复杂——在资源紧张的时候，优先照顾特殊群体，难免会引起一些人的不平衡。
王秀兰带着儿子坐在角落。孩子小口喝着粥，眼睛却盯着张富贵夫妻。
周启明端着餐盘走过去，自然地坐在孩子旁边。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林小虎。”孩子怯生生地说。
“几岁了？”
“十岁。”
“昨天下午，你在仓库附近玩是吗？”周启明用闲聊的语气问。
林小虎愣了一下，看向妈妈。王秀兰的脸色变了。
“小虎，昨天妈妈不是让你在宿舍待着吗？”她的声音有些严厉。
“我……我待不住。”孩子低下头，“想去找妈妈。”
“那你看到什么了吗？”周启明继续问，声音依然温和，“比如，有没有看到谁从仓库里出来？”
林小虎咬着嘴唇，不说话。
“小虎，告诉叔叔。”王秀兰握住孩子的手，“看到什么就说，没关系。”
孩子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声说：“我……我看到张叔叔在仓库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张富贵。
张富贵脸色煞白：“我……我是去过，但我没偷东西！我只是……”
“我没说你偷东西。”周启明平静地说，“小虎，张叔叔进去仓库了吗？”
林小虎摇头：“没有。他在门口看了看，就走了。然后……然后有个人从另一边跑走了。”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跑得太快了，穿着深色衣服，背着一个大包。”
深色衣服，大包。这描述太模糊了，基地里一半的人都符合。
“往哪个方向跑了？”
“往……往机修车间那边。”
机修车间。那里是建筑组和电力组的区域，人多眼杂，很容易混进去。
周启明点点头，拍拍孩子的头：“好，谢谢小虎。你很勇敢。”
他站起身，看向姜良。两人眼神交流，都明白——贼还在基地里，而且很可能就在建筑组或电力组中。
—
上午八点，紧急核心会议。
“所以，贼是我们内部的人。”陈烈总结，“而且对基地很熟悉，知道仓库位置，知道换岗时间，知道怎么避开监控。”
基地的监控系统还不完善，只有几个关键位置有摄像头。仓库原本有，但昨晚因为电力调配，临时关闭了一小时——就那一小时，东西被偷了。
“电力调配是谁负责的？”姜良问。
王大山站起来，脸色难看：“是我。昨天下午，太阳能板接线出问题，需要临时断电检修。我通知了各个组，包括仓库那边。但按计划只断十分钟，不知道为什么断了一小时。”
“谁去检修的？”
“我和小李。但我们在屋顶，下面的事情不知道。”
“有人能证明你们一直在屋顶吗？”
王大山想了想：“瞭望塔的哨兵应该能看到我们。另外，吴师傅当时在机修车间门口晒太阳，可能也看到了。”
吴建国还在医疗室休息。姜良派人去问，得到的回复是：吴师傅确实看到王大山和小李在屋顶，至少呆了四十分钟。
那么断电时间延长，可能是线路问题，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
“查电路。”姜良说，“王师傅，你带人去检查，看有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明白。”
会议继续进行。刘梅汇报了医疗物资情况：和守望者交换后，重伤员的药品暂时够了，但常消耗依然紧张。尤其是消毒用品，按照现在的使用量，最多撑两周。
“减少非必要消毒。”刘梅说，“但感染风险会增加。两难。”
“优先保证手术和重伤员护理。”姜良决定，“常伤口处理，用煮沸的布条代替消毒纱布。虽然效果差，但总比没有好。”
林语汇报了农业进展：白菜苗活下来三分之二，萝卜苗长势稍好，西红柿最差，可能需要补种。另外，赵老汉建议养一些蚯蚓改良土壤，但需要容器和有机质。
“容器可以用废弃的塑料桶，切割改造。”吴建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被扶着走进来，脸色还很苍白，但坚持要参加会议。
“吴师傅，你怎么来了？”姜良赶紧让他坐下。
“躺不住。”吴建国喘了口气，“听说有事，我就来了。那个金属零件，我昨晚想了很久，可能知道是什么了。”
“是什么？”
“一种能量传感器。”吴建国说，“我以前在军工展上见过类似的东西，用于检测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如果真是那个，那它可能在检测……某种辐射，或者生物场。”
能量传感器。检测生物场。
姜良想起硬盘数据里提到的：志愿者C能“感知能量场”，进化者可能产生特殊的生物辐射。
“那个零件还在机修车间吗？”
“在。但我建议别动它。”吴建国说，“如果它真的在检测什么，那放置它的人肯定会定期来查看。我们可以守株待兔。”
有道理。
“周叔，安排人暗中监视机修车间，尤其是那个零件所在的位置。”
“好。”
会议最后，姜良提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
“我需要去一趟春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春申？现在？”陈烈第一个反对，“太远了，太危险了！沿途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万一……”
“我知道风险。”姜良打断他，“但硬盘里的‘方舟服务器’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病毒数据、解药线索、甚至对抗进化者的方法。如果真的有，那值得冒险。”
“你去多久？”林语问。
“不确定。顺利的话，来回一周。不顺利的话……”姜良没有说下去。
“谁跟你去？”
“陈烈、周叔，再加四个精锐队员。两辆车，带足物资和武器。”姜良说，“基地这边，林语、刘梅、吴师傅、笑笑，你们四人组成临时委员会，我不在时集体决策。重大事项投票决定。”
“太冒险了。”刘梅也反对，“你是基地的主心骨，如果你出事……”
“所以我才要带陈烈和周叔。”姜良说，“而且，我必须去。有些信息，只有我亲眼看到才能判断。”
他说的“信息”，指的是第一世的记忆。在那个时间线里，他们后来听说过“方舟”的传闻，但没来得及探查就失败了。这一世，他必须抓住机会。
“什么时候出发？”周启明问。他是唯一没有反对的人，因为他理解姜良的想法——有时候，领导者必须冒险。
“三天后。”姜良说，“这三天，我们要做好充分准备。检查车辆，储备物资，规划路线。另外，基地的防御要进一步加强，我不在的时候，不能出乱子。”
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每个人都知道这次行动的风险，但也知道，如果真有希望，那风险值得承担。
—
下午，姜良去医疗室看望伤员。
五个重伤员中，两个情况稳定，三个还在危险期。刘梅和张薇轮流值守，几乎没合眼。
“刘主任，你去休息一下吧。”姜良说。
“等这个伤员输完液。”刘梅盯着吊瓶，“姜良，去春申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基地需要你。”
“我知道。”姜良说，“但如果服务器里真的有解药，能救更多的人。”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刘梅看着他，“你可能白跑一趟，甚至回不来。”
“那就当我赌输了。”姜良平静地说，“但赌注是我自己的命，不是大家的。”
刘梅沉默了很久。
“你和你妈妈很像。”她突然说。
姜良一愣：“你认识我妈妈？”
“见过一次。很多年前，她来医院看病，我当时是住院医师。”刘梅回忆，“她有种特别的气质，温柔但坚定。她说她在做重要的研究，可能会改变世界。我当时以为她在说大话，但现在想来……”
“她研究什么？”
“没说。但她说，如果有一天世界变了，要我照顾你。”刘梅看着姜良，“那是她失踪前一周说的话。”
姜良的心脏猛地一跳。母亲预见到了什么？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身上有特殊的天赋，但需要时间觉醒。她要我如果看到你表现出异常，不要害怕，那是正常的。”刘梅顿了顿，“我当时不明白，现在……大概懂了。”
异常。天赋觉醒。母亲知道他会“进化”？
太多的疑问，但母亲已经不在了，没人能解答。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姜良说。
“活着回来。”刘梅认真地说，“不只为了基地，也为了弄清楚你母亲留下的谜。”
—
傍晚，姜良在围墙上找到了林语。她正在用望远镜观察远处，记录着什么。
“在看什么？”
“鸟类迁徙。”林语说，“这个季节，候鸟应该南飞了。但我观察到，很多鸟群在接近城市时突然转向，像在避开什么。”
“避开感染体？”
“不像。感染体不会飞，鸟不怕。更像是……避开某种能量场或者气味。”林语放下望远镜，“姜良，我觉得城市里有东西在变化。不只是感染体，是整个生态系统在变异。”
她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那里，三天前叶子还是绿的，现在已经开始发黄。不是秋天的黄，是病态的枯黄。土壤检测显示重金属含量在升高，但附近没有污染源。”
“病毒的影响？”
“可能。但更可能是……别的东西。”林语犹豫了一下，“我在科研所的硬盘里看到一些片段数据，提到病毒可能改变地球磁场和局部气候。如果真是这样，那未来会更糟。”
生态崩溃。如果连自然环境都开始恶化，那人类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所以春申必须去。”姜良说，“如果那里真的有答案。”
林语点点头：“我明白。我会守好基地，等你回来。但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围墙上拉得很长。
—
深夜，李锐有了新发现。
“姜哥，那个‘钥匙’信号又出现了！”他兴奋地说，“这次持续时间更长，内容更多！”
屏幕上，一串加密代码正在滚动。李锐已经破解了一部分。
“翻译过来是：‘第二把钥匙已确认位置。坐标：北纬31.14，东经121.29。持有者：方舟服务器。取回计划启动。’”
方舟服务器。又是那里。
“发送信号的来源能定位吗？”
“在尝试，但对方用了多重跳频和伪装，很难。”李锐敲击键盘，“不过……我截获了一个次级信号，很微弱，像是设备待机状态的电磁泄漏。粗略定位，在城南方向，距离我们大概十五公里。”
城南。那里是商业区，高楼林立，很适合隐藏。
“能更精确吗？”
“需要时间，至少一天。”
“继续。另外，监控所有无线电频率，包括短波和微波。如果有人在策划什么，总会有通信。”
“明白。”
姜良离开指挥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走到生活区，看着那些在睡梦中的人们。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信任他，把生命托付给他。
而他，三天后要离开他们，去三百公里外的未知之地。
这个决定对吗？他不知道。
但有时候，领导者必须做出不知道对错的决定，然后承担一切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自己的住处。
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三天时间，很短。
他必须确保，即使他回不来，基地也能继续运转下去。
这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