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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梦魇是尖锐的碎片,在她颅内搅动。

苏耀宗那张伪善的脸被放大,每一个字都砸在她的骨头上。

“……与我大哥苏建业,无任何血缘关系!”

“野种!”

“滚出去!”

父亲垮掉的肩膀。

嫡母扭曲的狂喜。

苏老太太那双浑浊又冰冷的眼。

一张张脸化作无数只手,扯着她的头发,掐着她的脖子,要将她拖进不见底的深渊。

窒息!

“不!”

苏锦绣从床上猛地弹起,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灼痛。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像第二层冰冷的皮肤,死死贴在她的后背。

窗外的月色白得像尸布。

这里是霍家佣人房,狭小,仄,安全却也像一个囚笼。

现实的安稳,无法阻挡记忆的凌迟。

她蜷起身体,将脸死死埋进双膝之间。

肩膀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准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哭声,是弱者的哀嚎。

在这里,她没有软弱的资格。

被人听见,只会换来厌恶,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把她丢出去。

她不能走。

她要活着。

她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这些天她埋头活,把自己当成一架不会痛的机器,以为这样就能忘记。

可午夜梦回,那份被整个世界连拔起的背叛感,依旧能将她瞬间击溃。

她才十八岁。

她也曾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人生,是一个如此不堪的笑话?

泪水汹涌,她尝到了咸涩,也尝到了自己手背上被牙齿咬出的血腥味。

口闷得像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不行。

不能再这样。

苏锦绣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

她需要一点空气,或者一杯冰水,来浇灭这股焚心的火。

她拉开房门,动作轻得像个幽灵。

深夜的霍家主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赤脚踩上冰冷的大理石,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客厅漆黑一片。

只有尽头的落地窗,被月光切割出一个巨大、惨白的亮框。

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就站在那片亮框之前。

一尊沉默的,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雕塑。

苏锦绣的呼吸,骤然停滞。

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大脑,又在瞬间冻结。

那道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缓侧过头。

指尖一点猩红明灭,勾勒出他冷硬得如同刀削的下颌线。

是霍司爵。

他也没睡。

那股熟悉的,清冽又霸道的雪松冷香,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瞬间侵占了整个空间。

苏锦绣的心跳,彻底乱了。

他因为偏头痛而失眠。

而她,就这样撞了上来。

霍司爵的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钉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冻结的深海。

他看见了她。

看见她赤着脚,穿着不合身的旧睡衣,像个游魂一样站在黑暗里。

更看见了她那张布满泪痕,脆弱又狼狈的脸。

苏锦绣的大脑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本能地抬手,想擦掉脸上的狼狈。

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那动作仓皇、笨拙,像一只被猎人堵在洞口的小兽,所有的不堪与脆弱,都在他冰冷的注视下,被一寸寸剥开,无所遁形。

霍司爵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偏头痛正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脑中反复切割,每一神经都在哀嚎。

整个世界都变成尖锐的噪音,他只想毁灭。

而这个女人的哭泣,无疑是噪音中最刺耳的一声。

死寂。

空气粘稠得让她无法呼吸。

她听见自己用带着浓重鼻音的、颤抖的声音辩解,微弱得可怜。

“对不起,我……口渴……”

多么拙劣。

霍司爵没有说话。

他抬手,将指间那点猩红,狠狠碾碎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然后,他转身,朝她走来。

一步。

一步。

他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像山一样倾轧下来,要将她碾成齑粉。

她僵在原地,忘了呼吸,也忘了逃跑。

他会说什么?

骂她“晦气”?

还是直接叫人把她这个吵醒主人的佣人,立刻赶出去?

霍司爵在她面前站定。

他垂下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俯视着她,像在审视一件发出杂音的物品。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冰冷,锋利,不带一丝温度。

“哭声很吵。”

一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苏锦绣的心脏。

很吵。

不是斥责,不是厌恶。

只是一句冰冷的事实陈述。

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的眼泪……在他这里,仅仅是噪音。

说完,霍司爵再没看她一眼,迈开长腿,径直从她身侧走过,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的黑暗中。

那股能将人压垮的气场,随之散去。

苏锦绣却像被抽了所有力气,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她站在空旷冰冷的黑暗里,孤零零一个人。

羞耻,难堪,像水般将她淹没。

原来,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她的悲伤,一文不值。

她缓缓地,将脸埋得更深。

心,已经冷透了。

这一次,没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股刺骨的寒意退去,苏锦绣的“人心侦探”本能,却在她一片死寂的脑海里,强行开始运转。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他冰冷的眼神。

他冷酷的话语。

还有……

苏锦绣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想起来了!

就在霍司爵转身离开的前一秒,他抬起手,用指节,极轻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

那个动作,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将那一帧画面,死死钉在了脑子里。

他拧紧的眉头,不是单纯的厌烦,而是在极力忍受着某种剧痛。

他身上的烟草味,混着一丝极淡的、清凉的药油气味。

偏头痛。

张妈提过,大少爷有严重的偏头痛。

所以,他的冷酷,他的烦躁,不全是针对她。

他自己,也在里。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黑暗。

紧接着,另一个更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

她被捡回来的那个雨夜,高烧昏迷,却清晰地记得,自己枕在一个宽阔的膛上,鼻息间萦绕的冷香,奇迹般地安抚了她滚烫的身体。

是他的气息。

一个浑身泥水的陌生人,他为什么会破例?

真的是巧合?

不。

苏锦绣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再也感觉不到丝毫冰冷。

那双清透的眼眸里,绝望和脆弱正在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灼热而坚定的光芒。

霍司爵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必须仰仗的屋檐。

但她不想只做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卑微的附庸。

她要做一个……对他来说,有用的人。

一个无可替代的人。

一个让他,再也无法说出“很吵”两个字的人。

明天。

苏锦绣攥紧了拳头。

明天,她要去赌一把。

赌输了,万劫不复。

赌赢了,这条生路,她就走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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