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运输机飞了大约三个小时。
芬格尔在对面的座椅上睡着了。耳机里的辛纳屈已经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My Way》的旋律从耳机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缕,和引擎的轰鸣声搅在一起,变成一种不伦不类的混响。他的登山包抱在怀里,脑袋歪在包顶上,嘴微微张着。那双粉红色的 Hello Kitty 拖鞋从包侧面掉下来了,在机舱的金属地板上随着颠簸滑来滑去,从左边滑到右边,再从右边滑回来。
恺撒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看拖鞋。
他在看窗外的云层。
云很厚,白色的,铺在下方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原。偶尔有缝隙——云层裂开一道口子,能看到下面的大地。棕色的、灰色的色块,零星的河流像细线一样弯弯曲曲地穿过去。越往北,颜色越少。棕色变成灰白色,灰白色变成纯白。大地在一点一点地被雪吞掉。
恺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他打开通讯录,往下翻。
名字不多。恺撒的通讯录一向很净——不需要联系的人不会出现在上面。
陈墨瞳。
他的拇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三秒钟。
机舱里,芬格尔的呼噜声忽然断了。
恺撒没有回头——不需要回头。芬格尔假装睡觉的时候呼吸太均匀了,一吸一呼,一吸一呼,节奏稳得像节拍器。但芬格尔真正睡着的时候呼吸是乱的,会打呼噜,会吧唧嘴,偶尔还会说梦话——上次说梦话的内容是”那个密码不对,你往左转三圈”。
呼吸太均匀了。所以他醒了。在偷听。
恺撒没有管他。
他按下了拨号键。
二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没有人先开口。
恺撒听到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引擎声。不是他这边运输机那种粗重的、低沉的轰鸣,是另一种。更轻,频率更高,带着一种细微的尖啸。小型喷气机。还有风声,从什么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声。偶尔一下颠簸,听筒里传来轻微的震动。
诺诺不在医院里。
她在飞机上。
她已经出发了。
恺撒没有对这件事表示惊讶。他不惊讶。诺诺会出发,这件事的确定性大概和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差不多。唯一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出发——而答案显然是”比他预想的更早”。
沉默持续了大约四秒钟。
四秒钟在电话里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长到你能听清对方每一次呼吸的间隔。
“你好好养伤。” 恺撒说。
他的声音很平稳。是那种他在学院开会时用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一个音节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但他的拇指按在手机屏幕的边缘,指甲微微发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
“你也是。” 诺诺说。
声音也很平稳。不冷淡。但也不温暖。就是平稳。像两个人站在一条路的两端,互相看了一眼,确认对方站在那里,然后各自继续走。
“嗯。”恺撒说。
然后他挂了。
整通电话不到十秒钟。
恺撒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时长显示”00:09″。
九秒。
他想说的话有一百句。她醒了他想知道。她的伤好了多少他想知道。她要去哪里他想知道——虽然他已经知道了。她一个人去他不放心——虽然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一百句话,一句都没说。
说出来的只有”你好好养伤”。四个字。加上”嗯”,五个字。
诺诺也没有多说。她没有问”你在哪里”——她听到了他这边的引擎声,她知道他也在飞机上。她没有问”你去哪里”——不需要问。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谁都没有说出来。
身后传来窸窣声。芬格尔”醒了”——打了个夸张的哈欠,伸了个懒腰,伸懒腰的时候胳膊肘故意蹭了一下恺撒的椅背。然后他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恺撒手里的手机屏幕。
“九秒。” 他说。
恺撒没有理他。
“你们的感情真是——”芬格尔斟酌了一下措辞,”高效。”
“闭嘴。”
“好的。”
三秒钟。
“但是说真的,”芬格尔的声音又从后面冒了出来,像一棵你以为拔净了但第二天又从土里冒出来的草,”你可以多说两句的。比如’我也在去前线的路上’。或者’路上注意安全’。或者’到了告诉我一声’——”
“她不需要我说这些。” 恺撒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需要?”
恺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窗外。云层下面的大地越来越白了。积雪覆盖了一切——山丘、河流、道路。所有的东西都被埋在同一种颜色底下,分不清彼此。
“她知道我死不了。” 他说。
芬格尔看着恺撒的侧脸。恺撒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嘴角是平的,眉毛是平的,眼睛是平的。加图索家的人从小就被训练这个: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不能有。脸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用的。
芬格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他看到了恺撒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拇指还按在屏幕边缘,指甲还是发白的。
他把话咽回去了。
有些事情,芬格尔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虽然这种时候不多。
三
芬格尔重新闭上了眼睛。这次没有假装——三分钟后呼噜声就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夹着偶尔的吧唧嘴声。
恺撒靠在窗户上。
机舱在震动。引擎的轰鸣声是持续的,填满了整个空间,但听久了反而变成了一种沉默——声音太满了就等于没有声音。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大段的、完整的回忆。是碎片。像是一面镜子被打碎了之后散落在地上的碎片,每一块都映着不同的画面,但你拼不出原来的样子。
诺诺在金色鸢尾花学院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这破地方连游泳池都没有。”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语气词。就是一句陈述。恺撒看了那条消息大概两秒钟,然后回了一条:
“我可以让人建一个。”
他不是在开玩笑。加图索家要在一所学院里建一个游泳池,从立项到完工大概需要三周。如果加钱,两周。
诺诺没有回复。
他等了十八个小时。
不是路明非等消息的那种等法——恺撒知道路明非是怎么等的,因为芬格尔跟他描述过。路明非会盯着屏幕看,会每隔三分钟检查一次网络连接,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又翻回来看一眼,会在心里编排一百种对方没回复的理由,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让自己难受。
恺撒不会这样。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健身房练了两个小时。回来洗了个澡。吃了晚饭。看了半本书——意大利语的,经济学的,和感情没有任何关系的。
但他知道自己在等。
身体在做别的事情,但注意力的一小部分——很小的一部分,小到他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一直留在那个没有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上。
十八个小时后,诺诺回了。
“不用。”
两个字。
恺撒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大约五秒钟。
他没有难过。恺撒·加图索不会因为两个字难过。路明非会——路明非看到这两个字大概会在心里自嘲一番,然后安慰自己”也许她只是不想麻烦我”,然后更难过。恺撒不会。
他只是把手机锁屏了。
但那五秒钟里,他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按得很用力。
这个细节没有人看到。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薄了。下面的大地全是白的。
恺撒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在睡觉,是在想事情。
他想的不是诺诺。他在想避风港。想 GATES。想贝奥武夫可能的部署方案。想秘党各派系的力量分布。想昂热在昏迷之前留下那颗和那份文件的意图。
这些才是他应该想的事情。这些事情有解,有最优解,有次优解,可以计算,可以推演。
不像另外一些事情。
另外一些事情没有最优解。甚至没有解。
四
运输机在北西伯利亚的机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不是普通的黑。是北极圈附近的那种黑——太阳在几个小时前就沉到了地平线底下,而且看样子短时间内没有再上来的打算。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严丝合缝地罩在头顶上。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只有跑道两侧的引导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两排橘黄色的小点,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撒了一把余烬。
舱门打开了。
寒风灌进来。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进到身体里就开始切割的冷——空气像一把没有把手的刀,你吸一口,刀就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肺里,在肺壁上划一道。呼出来的气瞬间变成白雾,白雾还没飘远就被风撕碎了。
恺撒走下舷梯。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金色的头发在风中乱飞,吹进眼睛里,他伸手拨了一下,风又吹回来了。跑道上有一层薄冰,他的鞋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嘎吱一下,像是在冰上行走的鸟。
芬格尔跟在后面,下舷梯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抓住扶手才没摔下去。然后他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那种从丹田发力、声震四方的喷嚏。
“这鬼地方比学院的通风管道还冷。”他缩着脖子,把登山包往前又抱紧了一点。
恺撒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在黑暗中看不见。
跑道的尽头停着一辆吉普车。车灯亮着,两道光柱刺进黑暗里,照亮了前方大约二十米的雪地。引擎在怠速运转,排气管里喷出的白雾被风吹成一条横线。一个穿着厚重冬装的人站在车旁边,看到恺撒走过来,脚跟一碰,敬了个礼。
“加图索先生,欢迎来到北西伯利亚。”
恺撒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运输机。灰色的机身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轮廓,舱门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跑道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芬格尔的粉红色拖鞋掉在舱门口的地板上,被风吹得转了半圈。
恺撒转身走向吉普车。
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像一把一把细小的针。他的大衣下摆被风灌起来,猎猎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割进肺里,疼了一下。
他想起了电话里的引擎声。小型喷气机的引擎声。诺诺也在来的路上。从东京到海参崴,再从海参崴到这里——大概还有十几个小时。也许更短。他不知道蛇岐八家的航线是怎么安排的。
他们会在同一个地方落地吗?还是在不同的地方?
恺撒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上了吉普车。副驾驶的座椅很硬,弹簧透过坐垫顶着后背。车内有暖气,但暖气的声音比暖气本身更让人印象深刻——呼呼地吹,像一头老牛在喘气。芬格尔跟在后面钻进后座,关车门的时候又打了一个喷嚏。
“走吧。” 恺撒说。
吉普车启动了。轮胎在冰面上打了一下滑,然后咬住了路面,往前驶去。车灯在前方的雪地上切出两道光柱。光柱之外是无边的黑暗——不是城市里那种有底色的黑暗,是什么都没有的黑暗。没有路灯,没有建筑,没有远处的灯火。就是黑。纯粹的、完整的、像实体一样的黑。
车窗外的雪粒子被车灯照亮了,横着飞过去,像一群发光的虫子。
芬格尔在后座裹着一条毛毯,已经又睡着了。这次是真睡——呼噜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好像是”密码不对”。
恺撒看着窗外。
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和雪粒子。雪粒子和黑暗。偶尔车子颠一下,车灯晃一下,能看到路边有什么东西的轮廓——也许是一块石头,也许是一个雪堆,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屏幕是黑的。他没有打开。但他的拇指摸到了屏幕的边缘,停在那里。
通话记录还在里面。
00:09。
九秒钟。
“你好好养伤。”
“你也是。”
“嗯。”
三句话。十一个字。九秒钟。
恺撒·加图索和陈墨瞳之间的对话,浓缩起来就是这些。不是因为没有话说。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多到每一句都不够准确,多到最后脆什么都不说。
沉默比语言更精确。
至少沉默不会说错。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吉普车在黑暗中行驶。引擎声低沉而均匀。暖气呼呼地吹。芬格尔在后座打呼噜。雪粒子打在车窗上,沙沙地响。
恺撒闭着眼睛,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
九秒钟的电话。她接得很快——两声就接了。这意味着手机就在她手边。也许在口袋里,也许握在手里。
她在等这个电话吗?
也许。也许不是。也许她只是习惯把手机放在手边。也许她在等别人的电话——樱井七海的,或者鹤组联络人的。
恺撒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情不多。但关于诺诺的事情,他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多。他知道她的战斗力数据,知道她的言灵等级,知道她的。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虽然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是他自己观察到的。他知道她不喜欢穿裙子。他知道她翻白眼的时候其实没有真的生气。
但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吉普车颠了一下。恺撒的头轻轻磕在车窗上,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变。
他重新闭上眼睛。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