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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诺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透过安 -26 运输机的舷窗往外看。

舷窗很小,有巴掌那么大,玻璃上结了一层霜。外面的世界被霜花切割成模糊的碎片——白色的云,灰色的天,偶尔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的冰原像是一块巨大的、被啃净了的骨头。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引擎在嗡嗡地响。机壁在颤。右肩在闷闷地疼。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灰色的背景噪音,像一条不太清澈的河在耳边流。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几千公里之外,在北西伯利亚的冻土层下面,在避风港最深处那个叫最终圣所的地方——路明非也闭着眼睛。

他看到的不是云和冰原。

他看到的是一片冰湖。

冰面是透明的,像一整块浇铸出来的玻璃。下面是深蓝色的水,深到看不见底。偶尔有光从水底浮上来,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最深处,隔很久才呼吸一次。

冰面上没有雪。净得不像话。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脚踩在冰面上,但不觉得冷。识海里的温度是假的。就像这片冰湖是假的一样。

但它看起来很真。冰面上倒映着他的脸,很清楚,连眼睛下面的青黑色都看得见。

路鸣泽坐在冰面上,离他大概十米远。

白色风衣,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脸上带着那种永远让人分不清是在笑还是没在笑的表情。他的脚下是透明的冰层,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大,很慢,像是一条鲸鱼沉在水底,只露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哥哥,坐。” 路鸣泽拍了拍身边的冰面。

路明非没有动。

“你要给我看什么?”

路鸣泽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怎么回答。然后他笑了。

“你猜。”

“我不想猜。”

“那我直说好了。”

路鸣泽的笑容没有变——嘴角还是弯着的,弧度一点没少。但他的眼睛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和路鸣泽共享了同一具身体那么久,路明非不会注意到。笑意从眼睛里退出去了,像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妈妈。” 路鸣泽说。

路明非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全身僵——是从肩膀开始的,沿着脊柱往下传,像是一股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爸爸跟你说过了,对不对?”路鸣泽说。”冰湖上发生了什么。娜塔莎的没有击中要害。真正伤害妈妈的——”

他停了一下。

“是你。”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知道。路麟城亲口告诉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但你没有看到过。”路鸣泽说。”知道是一回事。看到是另一回事。对不对,哥哥?”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圆。

冰面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像水面一样荡开了涟漪。涟漪从路鸣泽的指尖扩散开去,一圈一圈地传到路明非的脚下。他低头看——冰面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屏幕。

画面开始动了。

画面里是一片冰原。

天很低。云压在头顶上,灰白色的,沉甸甸的,像是随时要塌下来。风很大,雪粒子横着飞,打在人脸上像针扎。冰湖的边缘停着几辆雪地车,车灯还亮着,在风雪中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照不到太远就被风雪吞掉了。

路明非看到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那天的自己。

半龙化状态。左手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眼睛是黄金色的——不是比喻,是真正的、金属质感的金色,像是两枚被烧红了又冷却下来的金币。他跪在冰面上,双手撑着地,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台发动机被推到了极限,每一个零件都在震颤。

他旁边是乔薇尼。

白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上。她蹲在路明非身边,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画面里没有声音,像是一部被按了静音的电影。

远处,娜塔莎举着枪。

路明非记得这个画面。他记得枪响。记得乔薇尼倒下。记得路麟城的吼声从远处传来,嘶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但他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那段记忆是空白的。像是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几页,前后的内容对不上。

“看仔细了。” 路鸣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画面继续。

娜塔莎开枪了。

枪声在冰原上炸开,被风撕成碎片。飞向乔薇尼——但没有击中要害。擦过乔薇尼的左肩,撕开了白色大衣的面料,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在风中迅速变成暗红色。

普通。刻意避开了要害。

乔薇尼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她撑住了。她按在路明非肩膀上的那只手甚至没有移开——像是肩膀上的枪伤只是一件不值得分心去管的小事。

路明非看到画面里的自己抬起了头。

黄金瞳。

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竖的,像蛇。虹膜是金色的,像是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路明非——画面里的路明非——看到了乔薇尼肩膀上的血。看到了远处举着枪的娜塔莎。看到了冰面上散落的弹壳。

然后他失控了。

路明非站在冰面上,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失控。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部电影,主角是你自己,但你控制不了他。你只能站在银幕外面,看着他做出那些事情。你想喊”停下来”,但你的声音传不进去。你想伸手拉住他,但你的手穿过了画面。

你只能看着。然后承受后果。

画面里的路明非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水底的人在往上浮。他的嘴张开了,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从他的腔里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的最深处共振。

黑色的鳞片从他的左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脖子,爬上了半边脸。

然后——

血红色的罡风从他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不是”释放”。是”爆发”。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体内引,冲击波从他的身体里向四面八方炸开。罡风席卷冰湖,以他为圆心扩散。冰面在罡风中碎裂,碎冰被卷上天空,在风中旋转翻滚,像一场倒着下的冰雹。

犬群被撕碎了——那些从冰面下钻出来的黑色怪物在罡风中像纸片一样被撕成碎屑,黑色的血雾弥漫在空气中。雪地车被掀翻了,在冰面上翻滚,撞碎了更多的冰。

整个冰湖都在震颤。

路明非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发抖。

“看妈妈。” 路鸣泽的声音很轻。

路明非把目光移到乔薇尼身上。

她就在罡风的中心。

路明非的愤怒没有指向她——也没有指向路麟城。他们没有被直接击中。他们才活了下来。

但罡风的余波——那种无差别的、从他身体里炸出来的力量——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在了她的身上。

乔薇尼的身体被掀起来了。在空中停了一瞬间——白色大衣在风中展开,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然后她落下来,摔在碎裂的冰面上。

白色大衣上的血迹扩大了。不是肩膀上那处枪伤——是新的血。从口鼻里渗出来的。从身体下面渗出来的。余波震碎了她的内脏,撕裂了她的血管。

但她没有闭眼。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路明非。盯着他的眼睛。黄金色的瞳孔在罡风中闪烁,像两团快要被风吹灭的火。

然后——

路明非的眼睛变了。

金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有人在用水冲洗一块染了色的玻璃。金色变成琥珀色。琥珀色变成深棕色。深棕色变成黑色。

路明非的眼睛恢复了正常。

乔薇尼看到了。

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路明非找不到词来形容的笑——像是一个母亲看到发高烧的孩子终于退了烧,摸了一下额头,发现不烫了,然后整个人松下来。像是一个守了一夜的人看到天边终于亮了一条缝。

她的身体正在崩溃。血从嘴角流出来。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

她的儿子回来了。

然后她倒下了。

白色大衣铺在碎裂的冰面上。头发散落在冰碴子中间。血从她的身体下面慢慢渗出来,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地扩散。像一朵花在开。红色的,很慢的,无声的。

画面停住了。

路明非站在冰面上,看着那个定格的画面。

乔薇尼倒在冰面上。白色大衣,散落的头发,正在扩散的血。还有那个笑容。她在被自己儿子的力量重创的瞬间,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她关心的唯一一件事,是他的眼睛有没有变回来。

路麟城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不是温柔的声音,是愤怒的、嘶哑的、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嗓子在拧:

“别以为自己是救主,你才是悲剧的源头,而你蠢到相信那个蛊惑你的寄生体!”

路明非的膝盖弯了。

不是跪下。是站不住了。腿里的力气像水一样流走了,骨头变成了空心的管子,撑不住上面的东西。他慢慢地矮下去,膝盖碰到冰面,”咚”的一声,很闷。

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砸东西。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冰面不够光滑,把他的五官扭曲成一团模糊的东西,看不清眉毛和眼睛的边界,像是一个人正在融化。

路鸣泽蹲在他旁边。

白色风衣的少年用小孩子的姿势蹲着——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他的表情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我知道这很痛,但你必须看到它”。

沉默了很久。

路鸣泽没有重复路麟城说过的那些话。不需要。路明非都知道——普通,避开了要害,枪伤不致命。真正把乔薇尼击垮的是他的言灵,是他自己身体里炸出来的东西。路麟城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每一个字。

但路麟城没有告诉他的是——

“你看到了吗?” 路鸣泽说。声音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妈妈的表情。”

路明非没有说话。

“她在笑。” 路鸣泽说。”她的内脏被你的言灵余波震碎了。血管在撕裂。脑在受损。她的身体正在崩溃。”

他停了一下。

“但她在笑。”

冰面下的光闪了一下。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因为她看到你的眼睛变回来了。”路鸣泽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这些话不是说给路明非听的,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黄金色变回了黑色。她的儿子回来了。对她来说——就这一件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路明非的手指在冰面上动了一下。无意识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抓什么。

“爸爸不会告诉你这个。”路鸣泽说。”他只会告诉你’你才是悲剧的源头’。他不会告诉你妈妈在笑。”

他顿了一下。

“因为他也看到了。”

又停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他比你更痛苦。妈妈被你的力量重创了,快要死了,但她担心的不是自己——是你。她在确认你有没有’回来’。”路鸣泽歪着头,看着路明非的侧脸。”你说一个男人看到这种事,他受不受得了?”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跪在冰面上,低着头。

路鸣泽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手很小。力气也很小。拍在背上的感觉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下来。

“这就是妈妈。” 他说。”她自己说过的——父母一直都会是孩子和死神之间的屏障。直到父母都死了,孩子才要自己面对死神。”

路明非的手指在冰面上动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路鸣泽低头看了一眼。

冰面上的霜被手指划开了,露出下面透明的冰层。路明非在写字。

“对不起”。

一遍。

手指划过冰面,留下浅浅的白色痕迹。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用毛笔写字。

“对不起”。

两遍。

字比第一遍更大了一点。笔画更重了一点。

“对不起”。

三遍。

字迹开始乱了。笔画交叉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字的哪一划。手指在冰面上划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到后来已经不是在写字了,只是一团又一团的划痕,像是一个人在纸上乱涂乱画,不是为了画什么,只是因为手停不下来。

路鸣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白色风衣的少年蹲在旁边,看着跪在冰面上一遍一遍写”对不起”的哥哥。他的表情慢慢地变了——不是变得更难过,而是变得更安静。一种很深的安静,像是湖水的最底层,什么波纹都传不到那里。

然后他站起来。

把双手进风衣的口袋里,仰头看着识海深处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接下来的真相更残酷。” 他说。声音被什么东西吹散了——识海里没有风,但他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但今天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路明非。

“回去吧,哥哥。”

冰面上的字迹被一层新的霜慢慢覆盖。白色的霜从边缘蔓延过来,一点一点地盖住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对”字先被盖住了。然后是”不”。然后是”起”。

路明非跪在那里,手指还在动。但冰面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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