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带来的眩晕感像水般褪去时，我是被脚下粗糙的水泥地硌醒的。
胃里翻江倒海，我踉跄着弯腰呕了几声，指尖死死攥着腰上的匕首柄，直到指节泛白，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水，猛地抬起头，握紧了手里的背包肩带，整个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我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雕花铁门前，门头上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牌匾，上面的油漆大片剥落，却依旧能看清四个歪歪扭扭的暗红色大字——月光中学。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校门口两侧的老旧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团在夜风里滋滋作响，忽明忽暗，把地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无数个趴在地上伺机而动的东西。铁门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梧桐树林，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暗处拍动，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若有若无的啜泣，勾得人头皮发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湿的霉味和纸张腐朽的气息，吸进肺里，凉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我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表的表盘在夜色里亮起淡蓝色的微光，一行冰冷的文字清晰地浮现在上面，没有多余的修饰，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已进入副本：月光中学】
【当前存活人数：40】
【副本剩余时间：6天23小时58分钟】
数字是冷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40个人，此刻散落在这所学校的各个角落，有人和我一样刚从眩晕里缓过来，有人已经开始了行动，也有人，可能已经踩中了禁忌，再也见不到下一分钟的光亮。
我快速收回目光，贴着冰冷的铁门边缘往阴影里缩了缩，后背牢牢抵住坚硬的铁皮，确保自己不会被人从背后偷袭，同时眼睛飞快地扫过校门口的整片空地。
和我一样被传送过来的人，散落在铁门内外的各个角落。
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三个年轻的女生抱在一起，浑身抖得像筛糠，其中一个已经哭出了声，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眼里满是绝望；不远处的路灯下，两个光着膀子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踹着路边的石子，眼神凶狠地扫过周围的人，像两头被惹急了的野兽，却也没敢贸然行动；还有几个单独行动的人，都和我一样，第一时间找了隐蔽的角落藏好，压低了身形，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看就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的新人。
我的心提得更紧了。陈峰说的没错，这场副本里，不止有懵懂的新人，还有和他们一样的资深者，甚至有靠着无数场生死搏活下来的狠角色。在这片只有生死的地方，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暗处的诡异，而是和你一样揣着求生欲的活人。
我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脑子里飞速回放着安全屋里陈峰他们教我的规则，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动静，连风吹动落叶的声音都不肯放过。按照约定，落地后三分钟内，我们要通过手表共享坐标汇合，在这之前，绝对不能擅自行动，更不能主动招惹任何人。
就在这时，我的肩膀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我想都没想，握着匕首猛地转身，刀刃朝着身后挥了过去，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稳稳攥住，力道刚好，既卸了我手里的劲，又没伤我分毫。
“新人，反应倒是挺快，就是胆子太小，刀都快握不住了。”
熟悉的沙哑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嗤笑，在我耳边响起。我抬头一看，周明正站在我身后，黑色卫衣的帽子依旧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的裤脚沾了点泥土，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显然落地之后，已经在周围摸了一圈了。
看到是他，我瞬间松了口气，手里的匕首垂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压下去的喘息：“明哥，吓死我了。”
周明松开了我的手腕，嗤笑了一声，收回手，靠在了我旁边的墙壁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这点动静就吓成这样，进了里面，有的是让你怕的东西。落地之后没乱碰东西，没乱跟人说话，还算没蠢到家。”
我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落地之后我就躲在这里了，没动过，峰哥他们呢？还没汇合吗？”
“急什么。”周明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手表，“还有一分半钟，苏晚和许晴已经共享坐标了，就在对面的公告栏后面，赵磊在教学楼门口的阴影里，峰哥在门卫室的屋顶上，都安全。就你一个新人，落地位置最偏，我过来找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果然，表盘上亮起了四个绿色的光点，分布在校门口的不同位置，都在安全隐蔽的地方，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大半。只要人都没事，汇合只是时间问题。
“明哥，你落地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看向周明，小声问道，“还有，这里的其他参与者，有没有看着特别厉害的？”
周明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梧桐树林入口，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身边跟着四个人，两男两女，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慌乱，没有叫嚷，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四周，一看就是配合默契的老队伍。
“看到那个穿黑风衣的了吗？姓张，叫张弛，在这片废城里有点名气，活过二十多场副本，手里沾过不少血，狠角色一个，他带的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周明的声音冷了几分，“还有左边那个戴鸭舌帽的女人，单独行动的，落地之后就没动过，呼吸都放得极轻，藏在阴影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这种人，要么是顶级的独行侠，要么就是靠阴人活下来的，都不好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左边的路灯杆后面，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女人靠在那里，身形纤细，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周明指出来，我本发现不了她的存在。她的目光也在扫过全场，偶尔和周明的目光对上，也只是淡淡移开，没有丝毫的波澜。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这场副本里，果然藏龙卧虎，不止我们有备而来，其他人也都不是傻子。
“除了这些，剩下的大多是新人，还有几个半吊子，活过一两场副本，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一会大概率要作死。”周明嗤笑了一声，下巴朝着铁门正中间抬了抬，“你看，说曹曹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正搂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身边跟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铁门旁边的门卫室前，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大得整个校门口都能听见。
“什么狗屁地方！装神弄鬼的！给老子滚出来！”黄毛抬脚就狠狠踹在了门卫室的木门上，“哐当”一声巨响，整扇门都晃了晃，窗户上的玻璃震得哗哗作响。
他身边的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门卫室的窗户上砸，嘴里还喊着：“里面的东西给我出来！不然我们拆了你这破地方！”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门卫室上，有人眼里带着看热闹的戏谑，有人皱着眉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还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警惕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随时准备应对突况。
那个穿黑风衣的张弛，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对着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像一群冷眼旁观的猎人。那个戴鸭舌帽的女人，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就重新低下了头，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我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握紧了匕首，眼睛死死盯着那间门卫室。那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子，窗户被泛黄的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底下窄窄一条缝，黑漆漆的，看不到里面的半点光亮，像一张张开的嘴，随时准备把人吞进去。
这么大的动静，里面却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这本身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明哥，他们……”我看向周明，小声问道，“要不要提醒他们一句？”
“提醒？”周明嗤笑了一声，眼神冷了下来，“在这种地方，自己找死的人，你救不回来。峰哥教你的第一条规则，不该管的别管，忘了？这种愣头青，死了正好，也能让我们看看，这地方的禁忌，到底是什么。”
我闭上了嘴，心里却沉甸甸的。我知道周明说的是对的，在这片只有生死的废城里，同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甚至会把自己也拖进里。可看着那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一步步往死亡线上踩，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寒意。
黄毛见里面没动静，气焰更盛了，又连着踹了好几脚木门，手里不知道从哪摸出一钢管，反手就砸在了窗户上。
“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瞬间碎裂，碎片落了一地。
“我管你里面是什么牛鬼蛇神，赶紧给老子滚出来，把我们放出去！不然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地方！”黄毛红着眼，歇斯底里地喊着，伸手就要去拽门卫室的门把手。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的瞬间，门卫室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拖沓的脚步声。
像是什么人穿着布鞋，在水泥地上慢慢蹭着走，一步，又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门口来。
黄毛的动作瞬间僵住了，脸上的嚣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换成了惨白的恐慌，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握着钢管的手抖得厉害，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围死一般的静，只剩下路灯滋滋的电流声，还有那越来越近的拖沓脚步声，一声一声，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夜色，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藏青色老旧保安服的老头，慢慢走了出来。他看着有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背驼得厉害，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白色搪瓷杯，杯身上“优秀员工”几个字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走得很慢，眼神浑浊，看着就像老小区里随处可见的门卫大爷，连走路都有些不稳，没有半分攻击性。
可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刚才黄毛砸门、碎玻璃的动静，足以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可这个老头脸上没有半分怒气，没有半分惊讶，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像只是出来倒杯水，顺便看看门口的风景。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袖口，沾着一大片发黑的、半的血迹，正顺着袖口往下渗，一滴，又一滴，落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记。可他像是完全没察觉，依旧慢悠悠地站定，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水晃动的轻响，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黄毛显然也看到了那片血迹，脸白得像张纸，腿都开始打晃，却还是强撑着底气，把钢管横在身前，对着老头喊：“你……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鬼地方？赶紧放我们出去！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老头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在黄毛身上，没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地上的碎玻璃哗哗作响，梧桐树叶哗啦啦地晃，像有无数人在暗处拍手。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老头和黄毛身上，空气凝固得像块冰。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股老木头腐朽的气息：“吵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冰坨子砸在每个人心上，我听见身边不远处，有个女生牙齿打颤的声音。
“上课铃都要响了，新生不进校，在校门口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老头慢悠悠地说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目光明明浑浊，却像能穿透人的骨头，“不守规矩的学生，是毕不了业的。”
毕不了业。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瞬间想起了手表上的“永久抹”，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学生、进校、上课铃、规矩、毕业。
这些词里，全是没说出口的陷阱，也全是活下去的线索。
黄毛显然也被老头的气势压垮了，却依旧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喊：“什么狗屁学校！老子不是来上学的！赶紧开门放我走！不然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头突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前一秒他还离黄毛有两三米远，端着搪瓷杯的手都没晃一下，下一秒，他就已经站在了黄毛面前，那只沾着血的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黄毛握着钢管的手腕。
那只手看着瘦得只剩一层皮，连血管都凸了出来，可黄毛却像被铁钳焊死了一样，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钢管“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对师长不敬，损坏学校公物，还敢在校门口喧哗滋事。”老头的声音依旧平平的，没有半分起伏，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按校规，要记大过，关禁闭的。”
“放……放开我！你他妈放开我！”黄毛痛得嘶吼，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另一只手疯了一样捶打老头的胳膊，可那只手像长在了他的手腕上一样，纹丝不动。
老头就那么攥着他的手腕，慢悠悠地转身，往门卫室里拖。黄毛的脚在地上蹭着，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蹬着地面，指甲都抠进了水泥地里，划出几道深深的印子，却还是被一点点拖向那间黑漆漆的屋子。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没人动，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眨眼。
就在这时，那个穿黑风衣的张弛，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老人家，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您高抬贵手，放他这一次。我们马上进校，绝不打扰您。”
他身边的人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开口。我也愣住了，看向张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想救人的意思。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向张弛，没说话。
黄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喊：“张哥！救我！张哥救我！我再也不敢了！”
张弛没再看他，只是对着老头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可老头只是静静地看了张弛几秒，就收回了目光，依旧拖着黄毛，往门卫室里走，仿佛刚才张弛的话，他本没听见。
“砰。”
木门轻轻合上了。
预想中的惨叫、挣扎、碰撞声，全都没有。
门卫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声极轻的、搪瓷杯放在木桌上的声响，清脆，又刺耳。
夜风吹过，地上的落叶滚了几圈，校门口静得像坟场。
所有人的脸都惨白无比，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刚才还有几个蠢蠢欲动想闹事的人，此刻都缩成了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握着匕首的手麻得厉害，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这不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却是第一次见这么无声无息的、带着绝对规则感的死亡。没有血腥的场面，没有撕心裂肺的挣扎，只有几句轻飘飘的话，一个动作，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这种压迫感，比直接的暴力要恐怖一万倍。
“看到了？”周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冷意，“在这种地方，话不能乱说，东西不能乱碰，人不能乱惹。刚才那小子，三条禁忌全踩了，都救不回来。张弛那家伙，也不是想救人，就是想试试这老头的底，看看这地方的规则，到底硬到什么程度。”
我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张弛刚才的举动。他本不是想救黄毛，只是把黄毛当成了试金石，试探这个NPC的底线，试探这个副本的规则强度。
我的后背又泛起了一层寒意。在这场生死游戏里，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试探，连别人的死亡，都能成为自己活下去的筹码。
我立刻拿出侧兜里的笔记本和笔，借着路灯微弱的光，飞快地把刚才发生的事、老头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也让我慌乱的心，稍微稳了一点。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公告栏后面，走出来两个身影，苏晚和许晴正朝着我们这边过来，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苏晚看到我，对着我温柔地笑了笑，快步走了过来，伸手帮我拍了拍肩上沾的落叶，低声问道：“没事吧？林默，没被吓到吧？”
“我没事，晚姐。”我摇了摇头，心里暖烘烘的，“落地之后就跟明哥汇合了，没出事。”
许晴也走了过来，举了举手里的旧册子，对着我们晃了晃，笔尖在上面划了几下，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的事，我都记下来了。NPC的话里有三个关键点，上课铃响必须进校，要守校规，要对师长保持尊敬，这三条，应该是最基础的生存规则，碰了就会死。”
周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赵磊和峰哥呢？还没过来？”
“来了。”许晴抬了抬下巴，指向教学楼的方向。
我顺着看去，只见赵磊正从教学楼门口的阴影里走过来，登山包稳稳地背在肩上，手里攥着一把强光手电，脚步沉稳，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而在他身后，陈峰正从门卫室的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像一只矫健的猎豹，黑色冲锋衣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们身上，微微颔首，悬着的心，显然也放了下来。
几秒钟后，陈峰和赵磊走到了我们身边，六个人，终于全部汇合了。
“都没事吧？”陈峰开口，声音低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没事，峰哥。”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陈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那间紧闭的门卫室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看向我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刚才的事，都看到了。这个副本的核心，就是校规，所有的禁忌和生路，都藏在校规里。但规则不会直接拍在我们脸上，要靠我们自己找，自己试。”
“峰哥，还有一点。”苏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抬手指了指门卫室的窗户，“刚才老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窗户里面，贴着半张泛黄的纸，应该就是校规，被报纸糊住了大半，我只看清了几条不完整的。”
许晴立刻翻开册子，递过笔：“晚姐，你说，我记下来。”
“第一条，在校期间，必须全程佩戴校牌，无校牌者，不得进入教学楼、宿舍、食堂，后面的内容被挡住了。”苏晚回忆着，眉头轻轻蹙着，“第二条，上课时间，不得在走廊、场逗留，必须在教室内上课，遵守课堂纪律。第三条，夜晚10点后，不得离开学生宿舍，不得喧哗，不得随意串寝。第四条，无论任何时间，不得进入教学楼三楼西侧的卫生间。剩下的，都被报纸挡住了，看不到，惩罚措施也没写。”
我们几个人都安静地听着，把这四条规则牢牢记在心里。我也立刻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下来，在“教学楼三楼西侧的卫生间”这句话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这里，绝对是这个副本最危险的地方，也大概率，是藏着核心真相的地方。
“足够了。”陈峰点了点头，目光沉了沉，“至少我们知道了最基础的几条红线，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剩下的完整校规，还有我们必须的校牌，要进了学校，再慢慢找。”
就在这时，一阵老旧、沙哑的上课铃声，突然从学校里面传了出来。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很刺耳，带着电流的杂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穿透了整个校园，也穿透了校门口的每一个人。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瞬间，门卫室的木门，再次“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那个老头，又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依旧拿着那个搪瓷杯，袖口的血迹更多了，顺着手指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浑浊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上课铃响了，所有新生，立刻入校。迟到者，按校规处分。”
他的话音落下，校门口的人群瞬间乱了。
刚才被黄毛的下场吓破了胆的人们，此刻再也不敢有丝毫的犹豫，纷纷转身，朝着学校里面跑去，争先恐后，生怕自己晚了一步，被那个老头拖进门卫室里。张弛带着他的队伍，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后面，走进了校门，那个戴鸭舌帽的女人，也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群里，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校园的黑暗中。
“走，进学校。”陈峰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个人，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进去之后，所有人跟紧，不要分散。周明在前头探路，赵磊断后，苏晚、许晴在中间，林默跟紧我，别乱跑。”
“明白！”我们几个人立刻应声，快速站好了队形。
周明第一个迈步，朝着学校里面走去，脚步很轻，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随时准备应对突况。我跟在陈峰身边，紧紧握着匕首，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围的黑暗，苏晚和许晴走在中间，赵磊走在最后面，护住了我们的后背。
我们跟着人流，穿过了锈迹斑斑的铁门，踏入了月光中学的校园。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进入校园的瞬间，身后的铁门，突然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猛地关上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那个老头，站在铁门后面，隔着铁栅栏，静静地看着我们，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情绪。他的手里，拿着一大串明晃晃的钥匙，正在一点点地锁上铁门的锁。
而铁门外面，还有三个跑得慢了的年轻人，此刻正疯狂地拍打着铁门，脸色惨白，歇斯底里地喊着：“开门！放我们进去！我们迟到了！求求你开门！”
老头没有理会他们，锁好了铁门，转身，慢悠悠地朝着门卫室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下一秒，铁门外面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尖叫。
我们隔着铁门，只能看到三个黑色的影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拖进了身后的梧桐树林里，尖叫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戛然而止。
紧接着，我的手腕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我猛地抬起手腕，手表的表盘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芒刺眼又冰冷，一行文字清晰地浮现在上面，没有半分虚假。
【当前存活人数：35】
短短十几分钟，40个人，就死了5个。
迟到的代价，真的是死亡。
我的心脏，再次狠狠一缩，后背泛起了一层寒意。
“别回头看了。”陈峰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低沉而平稳，“进了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找到校牌，找到完整的校规，然后活下去。”
我收回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我抬起头，看向月光中学的校园深处。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的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晃动。路的尽头，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墙面斑驳，窗户大多都黑着，只有零星几个教室，亮着昏黄的灯光，里面传来了整齐的读书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过来，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教学楼的旁边，是宿舍楼和食堂，都隐在黑暗里，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掉闯进来的猎物。
整个校园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还有腐朽的灰尘气息，安静得可怕，除了那若有若无的读书声，和风吹树叶的声响，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峰哥，我们现在去哪？”赵磊开口，声音低沉，“校规里说了，没有校牌，不能进教学楼。我们是先找校牌，还是先去别的地方找线索？”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公告栏上。那公告栏就在水泥路的旁边，玻璃碎了大半，里面贴满了泛黄的纸张，在风里哗哗作响。
“先去公告栏那边看看。”陈峰抬了抬下巴，“校牌的领取方式、完整的校规、学校的地图，大概率会在公告栏里有线索。周明，你先过去探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
“知道了。”周明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脚步很轻，快速地朝着公告栏摸了过去。
我们几个人站在原地，保持着警戒，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明的背影，还有周围的黑暗，随时准备应对突况。
周明很快就到了公告栏前，快速地扫了一遍，对着我们打了个安全的手势，低声道：“没事，没危险，过来吧。这里有新生花名册，还有校牌领取通知，还有一张学校的完整地图。”
我们几个人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公告栏里，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张，大多都已经泛黄发霉，看不清字迹，只有最上面的几张，还相对完整。
最中间的一张，是《新生入校须知》，上面写着：“所有新生，入校后，需凭本人姓名，在门卫室领取个人校牌，校牌是在校内唯一的身份凭证，需妥善保管，全程佩戴，遗失不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校牌，要在门卫室领取。
可刚才，我们已经进来了，铁门已经锁上了，门卫室在铁门外面，我们本出不去。
周围其他几个凑过来看须知的参与者，也看到了这句话，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脸瞬间惨白，有人捂着嘴差点哭出来：“什么？校牌在外面？我们都进来了，怎么出去？这不是让我们等死吗？”
“刚才那个老头本没提领校牌的事！他只让我们进来！”
“完了，校规里说了，没有校牌，不能进教学楼、宿舍、食堂，那我们不是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这里等死？”
恐慌像水一样蔓延开来，刚才被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又翻了上来，人群乱作一团。
我的心也沉了下去，下意识地看向陈峰。他的脸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指尖轻轻点在须知的最末尾，那里有一行极小的、被墨迹晕染过的字，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别慌。”陈峰的声音很稳，一下子就压住了我们心里的慌乱，“你们看这里。”
我们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那行小字写着：若入校后未领取校牌，可于每晚8点前，至教学楼一楼教务处，找值班老师补办。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不用回门卫室，不用面对那个诡异的老头，去教务处，就能补办校牌。
周围的人也看到了这行字，慌乱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有人已经开始招呼着同伴，要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想要早点把校牌拿到手。
“峰哥，我们现在过去吗？”我看向陈峰，小声问道，“现在才下午六点，离八点还有两个小时，我们早点过去，也能早点摸清教学楼的情况。”
“不行。”陈峰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路尽头的教学楼，那里的读书声，还在一声接着一声地传过来，整齐得诡异。
“你们听这读书声。”陈峰的声音沉了沉，“整栋楼，只有几个教室亮灯，却有整个年级的读书声，不对劲。现在过去，我们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连里面有多少NPC，有什么规矩都不知道，贸然进去，就是第二个黄毛。”
“我同意峰哥的说法。”许晴立刻点头，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我们现在只知道四条半校规，连最基础的禁忌都没摸全，教学楼是核心区域，里面的NPC只会比门卫老头更难对付，不能急着闯。”
“地图上标了，教学楼斜对面，有个废弃的图书馆。”周明指了指公告栏上的学校地图，嗤笑了一声，“这种地方，校史、完整的校规、当年的学生记录，大概率都能在图书馆的档案室里找到。人少，封闭，比人挤人的教学楼安全得多，也能摸清楚这学校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苏晚也点了点头，轻声补充道：“而且我们刚进来，物资都够，不用急着去食堂和宿舍。先去图书馆，把完整的校规找出来，摸清楚这个学校的底细，再去教务处补办校牌，是最稳妥的。”
赵磊也跟着点头，拍了拍身上的登山包：“我这里的物资足够支撑我们两天，不用急着找补给，先找安全的地方，确认线索。”
所有人的意见都统一了。
陈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们几个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好，那就按计划来，先去图书馆。周明在前探路，我们沿着路边的树荫走，避开其他玩家，所有人保持警惕，跟紧队伍，不要落单，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乱碰，别乱接话。”
“明白！”
我们几个人立刻应声，快速整理好身上的东西，跟着周明，朝着教学楼斜对面的图书馆走去。
我们避开了那些还在公告栏前吵吵嚷嚷的参与者，沿着路边的树荫，一步步朝着黑暗里的图书馆走去。夜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我们身后，一步不落地跟着。教学楼里的读书声依旧整齐，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表盘上的【35】这个数字，像一道烙印，刻在我的视网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