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她家出来。
走到楼下，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不是头晕。
是一百八十万加三十七万。
两百一十七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我还不敢确定。但量级在那儿。
拆迁款一百八十万。两年退休金转走四万八。之前的积蓄——我妈在纺织厂三十年，省吃俭用存了三十二万，这事我知道，她以前提过。
加起来……
我没继续算。
不是不会算。是不敢。
每多加一个数字，就多一分恨。
我不知道该恨谁。
恨我爸？他觉得天经地义。
恨我弟？他可能觉得这是“”。
恨我妈？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楼下。风吹过来，三月的风，还凉。
塑料袋在手里晃了一下。今天我妈又塞了两黄瓜给我。
六十二岁的退休工人，存折上剩四十七块，每个月退休金被转走两千。
给我两黄瓜。
5.
我花了一周时间，把所有数字理清了。
不是在我妈面前理的。是我自己在家，一个人，开着电脑，一笔一笔对。
存折上的记录只到最近一年。更早的，我去银行打了流水。用的是我妈的身份证——她给我的，让我帮她查“有没有乱扣费”。
她信我。
银行流水打出来二十三页。A4纸。我坐在银行的等候椅上，一页一页翻。
柜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表情不太对。
我表情确实不太对。
三年前，周磊注册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这五十万是我爸从我妈的积蓄里转的。
公司注册后第二个月，又转了三十万。“流动资金。”
第五个月，二十万。“装修办公室。”
半年后，十五万。“补货款缺口。”
这些备注我在流水上看不到。但每一笔的时间、金额、收款人，白纸黑字。
后来拆迁款到了。一百八十万。
三个月之内，转了一百四十万。
之后又陆续转了四十万。
加上之前的积蓄。加上两年的退休金。
我算了四遍。
两百一十七万三千六百。
二十三页流水。四十七笔转出。收款方全部是同一个名字。
周磊。
我把流水折起来，放进包里。
我坐在银行大厅里，看着外面的马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来来往往的人，谁也不认识谁。
两百一十七万。
我妈在纺织厂站了三十年。手上的茧子到现在还有。她一天三顿饭，从来不下馆子。衣服穿到领口发毛才换。
去年她来看我，我带她去商场。她看了一双鞋，一百二十八块。摸了两下，放回去了。
“太贵了。”
一百二十八块太贵了。
两百一十七万不贵。
因为那不是“花掉”。那是“给儿子”。
给儿子，什么都不贵。
我从银行出来，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
“我妈的拆迁款全没了。我爸转给周磊了。两百多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把钱拿回来。”
“怎么拿？”
“这笔钱是我妈的。法律上，我爸无权单独处置夫妻共同财产。我妈不知情的情况下转的，可以追回。”
“你妈会同意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